[绘尘香] 流萤

（一）
凉秋发觉自己爱上小鱼融疏时，不过十二岁。个儿都没长齐的小人儿竟喜欢上一条鱼，凉秋自己也觉得怪异，但她才不管呢，什么人妖殊途，她一定要让融疏知道她的心意。
夜半，凉秋偷偷从树后的墙洞溜出魏府，满心雀跃地来到海边。
明月朗照下的海面清亮如昔，一只通体碧蓝的小鱼在礁边摆尾浅游，不时跃出海面。
"融疏融疏"，凉秋笑眼弯弯地爬到礁石上，也不顾海水染湿了裙摆，伸手捧起它，"我好想你呀。"
小鱼忸怩地翻了个身，闷闷道 :"凉秋，我也想你。"

凉秋闻声笑眯了眼。
明月正圆，沧海微澜。融疏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笑容，人间最美好的，凉秋的笑容。
凉秋正欲开口表露心迹，远处却传来魏府上下焦急的寻唤声。火光逐渐布向海边，夜空透亮。
暗恼之际，臂中的融疏轻轻落入水中，声音仿若空灵 :
"我将化形四年，寒食节那日来见你。"
十二岁的魏凉秋怎么也敛不住心底的喜悦，朝着波光浮动的海面，用力喊道 :"融疏——我一定等你——"
（二）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四年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伴随着丝缕轻愁孤枕而眠。

寒食节那天飘起了鹅毛大雪，凉秋策马疾驰，绕遍了京城，直到马儿疲惫不堪才停下。她心情低落地在大街小巷穿行，见数对年轻男女含情并行，不由生出一腹怨气。
晚风颇冷，凉秋失神地卧在海边，伤心地掉眼泪。
她忆起和融疏初见时，她顽劣好动失足落水，被融疏送回岸上。
忆起融疏赠她一颗珍珠，她弄丢后融疏温柔地哄她开心。
还忆起融疏对她说，你是天底下最最可爱的小丫头......
凉秋想着想着，又是哭又是笑。倏然一股暗香钻入肺腑，她恍然抬眸，见青衣一色，天地长吟。
他面孔清润如画，眉似远山，眸纳江河，看着哭得瑟缩一团的凉秋，俯身拥住，在她耳边轻声吁叹 :

"莫哭，我在。"
凉秋浑身一颤，紧紧抱住他 :“融疏......融疏......”
"嗯。"
“融疏......"
"嗯"，他低喃，“我在。”
这夜，梦里似有暗香冉冉升腾。
(三)
第二年立秋时，皇宫里一道圣旨下来，右相之女魏凉秋与太子李信指腹为婚。
凉秋从容地接过圣旨，心心念念的却都是融疏。
夜里坐在墙头，凉秋把脸埋在融疏怀中。月色如水，树影斑驳。融疏脸庞温柔，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临走之际，他道：
"明夜我带你走。"

可是，凉秋没有等到他。
三更时，凉秋收拾好包裹，焦灼地凭栏远眺。忽然远处响起一声惊雷，夜幕在瞬息间被撕开一道裂口，宛如白昼。
没由来地一阵心悸，凉秋心生不祥之感。她冲出屋门，见整个魏府灯火通明，父亲伫立于长廊之上。
"爹"，凉秋心跳如鼓，手心里满是冷汗，“发生什么事了？”
魏相似笑非笑地瞥过她一眼，语气诡戾，“国师有预，天生异象，妖物现世”。说罢一甩长袖，喝道 :"看住大小姐!莫要让她出府!"
（四）
妖若与人相爱，天劫难避，祸事难逃。这是上古神训。

我可以为了和凉秋在一起，受下十八重天谴，忍下三百道刑鞭，这些我都不怕。
但我是族长，注定不可肆意而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天火烧得魂飞魄散，仅仅是因为贪恋人间烟火。我怎能那么自私?
可凉秋被赐婚，她满眼期许地说要跟我走，电光火石间，我做了决定。
我将族长之位禅让给浮寻，禅让的隐情也只有浮寻一人知道。他眸中悲悯，神情无奈，只说了一句：
“神冥不通，人妖殊途，你这是何苦？”
我的心底蓦然凝滞，疼痛蔓延到牙口。
若我是人类，是否就可以和凉秋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是否能和她毫无顾忌地相爱？

但，
我是妖族。
未料想到的是，天劫来得如此之快。
空中黑云翻滚，明月湮灭，天雷顺势而下。我不敢犹豫，化成鲛人真身冲破海面。
十八重天劫，仅仅到了第九重，我已神魂俱损，丹田裂毁。所幸，天劫过后，我活了下来。
我挣扎着起身，想去找凉秋。我答应过她，今晚带她走啊。
忽然耳畔响起浮寻一声变了调的尖啸，我听到利箭刺穿自己血肉的声音，随即是剧痛锥心。凉秋的父亲带着一众官兵临海搭箭，远远地传来一句：
“妖孽，休要纠缠人类！”
妖孽。
我昏迷之际，鲛人一族震怒，人卒仓皇落逃。

有时我想，为什么和凉秋在一起会这么难？深海里的妖族，那么地企盼光亮，哪怕只是窥见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五)
妖受天灾，人受祸事。
几日后，凉秋突起重病，昏迷不醒，时时胡言乱语，连国师都失了计策。
融疏循去看她。她面白如纸，鹅蛋脸瘦成了尖尖的杏仁，躺在榻上，像是塑雕的娃娃。
他俯身在她耳侧，眼眶发酸，不曾想她忽然醒来。
凉秋眼里有了神采，伸手抱住他腰身，瓮声瓮气地道：
“融疏，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眼角微湿，轻笑着贴上她的脸颊，“不会的，等凉秋病好了，就带凉秋一起走。”

“融疏融疏……”
“你真的会带我走吗？”
“嗯。”
“融疏……”
“嗯”，他低喃，“我在。”
是夜，凉秋熟睡，融疏徘徊月下。
浮寻静伫一边，将手中酒壶递给他，道：
“你决定好了？”
融疏垂首不语。酒味在空气中弥散，悠长，醺人——
浮寻摇头叹道：
“你若继续再和她这般牵扯，害人害己，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受一受天劫即可，而她凡人肉身又经得住几次折磨？”
风声簌簌，浮寻目光悲凉，“融疏，神训不可逆而为之。”
不可逆而为之
融疏灌下酒，笑得清朗，“瞧你说的，我何时说要忤逆神训？我想清楚了，我要为她再做最后一件事。”

浮寻心头一跳
“何事？”
融疏神色温柔，声音轻缓而坚定，“为凉秋唱一首鲛族灵歌。”
“什么”，浮寻难以置信地怒道：“你疯了！你可知……”
“我知道”，融疏望向屋内安睡正酣的凉秋，眼瞳亮如星子。
“我似流萤，能在她生命中飞过，便是大幸矣。” 
鲛人灵歌，歌尽桃花，歌尽春秋，歌尽朝暮，歌尽相思。
歌者，用生命吟唱；听者，在歌声中无知无觉地失去一段最难割舍的记忆，安详地忘却那些年的桃花，春秋，朝暮，还有情丝。
（六）
光嘉二十七年，魏凉秋嫁给太子李信
光嘉二十九年，文帝驾崩，李信即位

景启一年，李信封后，魏皇后赐号锦淑，诞下太子李元珩
……
这日，凉秋独自一人坐在后花园，突然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她向来不怕雷鸣，只是忽然间头痛得厉害，有几帧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令人窒息的痛楚让她不由蹲下身子，随即脑中乍现一个陌生的名字。
融疏
凉秋呆愣了片刻，然后见李信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撑着伞疾步走来。
李信略有狼狈，揽住浑身湿透的凉秋，轻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莫怕，朕在。”
这一声仿佛是穿越了千年才落入耳畔。
凉秋怔住，眼角清泪混着雨水落下。

隔着雨幕，李信面孔清润如画，眉似远山，眸纳江河，却少了些梦中一个男子眉眼的温软。
“莫哭，我在。”梦中有暗香冉冉升腾，梵歌声起，相思难忘。
（柒）
沧海月明珠有泪
明月朗照，沧海微澜，鲛人有感，泪落成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