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九岁

少爷为何不直接杀了那个人？
从衙门出来后，老王斟酌许久之后，依然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少爷幼年丧父丧母，平日里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宛如那初生的朝阳一般焕发着勃勃生机，可是心湖却是一潭恶水，其中必有恶蛟游曳。
只是平日里少爷隐藏的太好，从未令恶蛟有抬头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的事情，若非自己年事已高，心中热血已凉，恐怕就不用少爷出手了，依照自己年轻时的莽撞性格，早就一刀劈过去了。
少爷此时依然能够守住心湖底线，没有让恶蛟抬头着实诧异。
少爷望着一脸疑惑的老王，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老王你了解京城吗？”
听着少爷的答非所问，老王一脸的迷茫，便问道:“少爷为何有此问？”
老王虽然在京城呆了二十几年，可是对京城的了解确实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王府之中，鲜少有外出的机会。
“你家少爷我啊，是在那座京城中长大的，所以就以为自己很了解那座京城，我知道城东有青梅居和茶楼，城西是驿馆和坊市，城南是十三味的食府，城北则是赌坊青楼。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还经常去，所以啊，有一段时间你家少爷我总觉得整个京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但是吧，师父却告诉我，这个京城里我不知道的地方可多了，多到我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完，看不完。
然后呢，我就很好奇这个京城到底有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就什么也不干，就那么从城南逛到城北，从城西逛到城东，就这么一直逛，一直逛，逛了大概有一个多月。
可是呢，我却是一无所获，京城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京城，所以我就开始怀疑师父的话，那是我第一次怀疑师父的正确性，自然就很纠结。
索性在少爷快要放弃的时候，少爷我遇到了一个乞丐，一个或许少爷并不希望遇见的乞丐。”
“哈哈。”少爷像是自嘲一般笑了起来，“那个乞丐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很脏也很臭，隆冬腊月的手脚都已经冻的发紫。
少爷我看她可怜，就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脱下来赏给了她，当时少爷我可金贵着呢，实在是受不了她身上的臭气，衣服是隔着好几丈扔过去的，还从身上掏出几粒碎银子给了她，只是当时的准头不行，有一粒好像砸到她的脸上。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靠近而已。
离开之后还因为这事纠结了一阵子，总觉得自己是个喜欢用银子砸乞丐的坏人。

回到家后，又觉得自己今日做了一件好事，真是个大好人。”
“少爷，那个乞丐死了对吗？”老王望着此时看不出神情的少爷，问道。
“是啊，你家少爷我啊就是个大笨蛋，第二天我再去找那个小乞丐，这一次我还带了两个家丁，我本来想要带那个小乞丐洗个澡，在吃顿好的，然后呢养几个月，养的白白胖胖的，待会府里留在身边当个暖房丫鬟，四五岁的小姑娘再丑又能丑到哪里去呢。
可是少爷我再去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那个小姑娘，只有一个穿着破烂棉衣的老头披着少爷赏给那个小乞丐的狐裘，老头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少爷赏了他一两银子，问他昨天的小乞丐去哪了？
他不肯说，少爷就让家丁打他，打的他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的少爷我都于心不忍了。
在然后从他的口中得知，原来他是这一片乞丐的头头，而之前的小乞丐因为私藏了一钱银子，已经被他失手打死了，尸体暂时安放在城外的将军庙中。”
等少爷赶到那里的时候，将军庙中还有十几个乞丐，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双双贪婪而畏惧的眼神，想要将他整个人都生吞活剥了，却又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眼神。

他却不在乎，因为这些都是乞丐，连见到贫民百姓都要讨好的乞丐，又怎么敢伤害他。
他只在乎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的尸体就蜷缩在将军庙的角落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这一次少爷终于不再嫌弃她脏了，轻轻抱起她瘦弱的身躯，在家丁的护卫下离开了将军庙。
那时的他状态很奇怪，他并不是很喜欢小乞丐，想要帮助她也只是一时起意，可现在抱着她，他却连放手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满脑子都是小乞丐的惨叫声。
走了很久很久，他才想起来要入土为安，他要把小乞丐葬了。
然后呢？
他又一次的返回了将军庙，这一次他把它烧了，把乞丐们全杀死了。
可是他又发现自己错了，他听到了惨叫声，那是另一个孩子的惨叫声。
稚嫩的小孩趴在焦炭的废墟上，抓着废墟下的一只手不放，看样子应该是将军庙年久失修，加上大火烘烤，被倒塌下来的屋顶砸死的。
他不知道死去的人和那个痛哭的小乞丐的是什么关系，他没有去安慰他，甚至他还想要杀了这个吵闹的小乞丐，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手，既然已经错了，便不可在错下去。

他把那个小乞丐带回府中，派人洗净了她的身子，给她穿上了好看的衣服，还让她吃了顿饱饭。
等他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了，就是身子有些瘦了。
他以为当再次见到小姑娘时，她会歇斯底里的打他，想要杀了他。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小姑娘只是有些怯生生的望着他。
他给小姑娘取名星儿，希望她能像天上的繁星一样活的长久，不要在像之前的小乞丐一样，为了一钱银子便丢了性命。
他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归属，所以他把星儿送到别人家中，希望她能在长大之后决定自己的人生。
少爷和老王就这么一直讲，一直讲，一直从路上聊到客栈。
少爷讲了很多，讲那些天他一直不开心，师父便派人让他真正认识一下这座京城的另一面。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有逼良为娼的，有拐儿童的，有*人妻女的。
这座京城仿佛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这里那么的危险，好像每一天都在死人，每一天都在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有时他也想像之前一样，派人铲平了他们，可是他却又害怕起来，害怕自己又错了。

所以他觉得要在看下去，于是他发现原来那些他觉得丧尽天良者，也会为了兄弟义气两肋刀，恶贯满盈者家中也有老母要照顾，*人妻女者也会为了自己娘子和孩子豁出性命。
那么他们真的该死吗？他们死了，他们的妻儿老小兄弟怎么办？可他们不死，那些因他们破人亡的百姓又如何瞑目？
少爷想了很久也想不到答案，最后他发了疯似的跑到府衙敲响鸣冤鼓，带着大批的捕快走遍了那些天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最后老王哈哈大笑，“原来少爷不是能忍，而是那恶蛟已死而已。”
听得少爷二丈摸不着头脑。
“老仆冒昧问一句，少爷当年几岁？”老王笑完问道。
少爷答道：“那年我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