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亚梅〕永恒

梅林独自一人站在客厅，面前的沙发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泥娃娃。娃娃憨态可掬，泥塑的僵硬面容上画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梅林的眼睛里闪过，娃娃脑袋歪了一歪，慢慢变大，成了梅林的模样。
娃娃变成的梅林目光无神，露出僵硬的笑容，对着梅林轻声说：“亚瑟。”
“咔！”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声响。
娃娃变成的梅林迅速缩小，变回泥娃娃。梅林慌忙坐在沙发上，把布娃娃挡在身后。梅林刚刚坐定，薇薇安就出现在客厅。
“薇薇安，你来干什么？”
“梅林，你今天好像不欢迎我～”
“我从来就没有欢迎过你！”
“那你为什么把魔法结界撤掉了，嗯～”薇薇安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小气泡从指间冒出，泡泡飘在半空，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薇薇安瞥了一眼梅林，轻轻张嘴：“嘣……”
泡泡炸开，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点水汽。
“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表演吹泡泡？”
“当然不。梅梅～我今天来是想给你看一段视频。”
“不看。”
“和你家王子殿下有关哦～”薇薇安没有理会梅林的反对，直接转了转食指，一片投影映在客厅的墙上。

“……”
“不能接收这个病人！”
吵闹的声音从投影里面传出来，其中影影绰绰，都是医生——这是亚瑟工作的医院。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每个人都很严肃。几个激动的医生甚至已经站起来拍桌子，丝毫没有平日绅士的模样。
“手术成功率太低了，就算成功也可能会引发严重并发症，到时候还是会让患者丧命！”
“难道就要因为这个放弃救人吗？我们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我们的使命！”
“那些媒体可不会管我们是谁，只要我们失败，他们就会大肆抹黑我们医院。到时候，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
“够了！”从争论开始就一直一言未发的亚瑟开口了。
梅林没由来的心里一紧。
“潘德拉贡医生。”
亚瑟沉着冷静，没有受他人争论干扰：“我们救不了他，动手术也只是增加患者的痛苦……”
墙上的投影静止了，画面定格在亚瑟下决定的这一刻。
“梅梅～三十年前，你家王子殿下刚刚苏醒的时候，我可真没想到他会成为医生。现在你看看他的眼神，有没有想到手术刀？看淡生死，没有感情。”
“有什么不对吗？”梅林抬起低了很久的头，挤出一丝笑，“亚瑟没办法治好他，治疗只能延续他的痛苦。这是最好的选择。”

“哦～梅梅，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
当然……
当然……
真的……是这样吗？
人类医学现在确实救不了那个患者，可是，不做尝试就放弃，真的正确吗？
梅林神情有些恍惚，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啪”的摔成碎片，惊醒了梅林。
天已经黑了，薇薇安早已回去了。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时针正指着数字十一。
这么晚了啊。
梅林蹲下捡玻璃碎片，一不小心被玻璃渣划出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刺痛感一阵一阵。梅林看着伤口，没有用魔法让它愈合。
上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梅林记不清了。
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亚瑟回来了！
梅林慌忙把所有碎片装在垃圾袋里等稍后处理，去客厅迎接亚瑟。
“亚瑟，你回来了。”梅林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在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嗯，回来了。”亚瑟神情疲惫，粗暴的扯松领带，瘫坐在沙发上，手扶着脑袋。
头疼。
亚瑟还是千年前的模样，作为英格兰的永恒之主，他有永恒的生命。但身体不会老化不会死亡，不代表精神不会疲惫。今天的事情太多繁杂，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吃过晚饭了吗？”
“在医院吃过了……”
“嗯。”
近两年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或许是因为亚瑟越来越忙，或许，是因为其它。很多时候他们聊着聊着就渐渐沉默，相对无言。平时就算没话说他们也不会觉得不对劲，毕竟亚瑟工作越来越忙，越来越累是事实，他们两都很清楚。梅林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不会因此责怪亚瑟。只是今天，薇薇安给梅林看的影像让梅林始终平复不了心情。
亚瑟当初选择当医生梅林是很高兴的。因为这件工作，能挽救别人的生命。虽然梅林已经活了上千年，但他还是无法平静对待生命的离逝，只是大部分时候，他因为种种限制，不能用魔法相救。梅林还记得亚瑟第一次在手术台上救下一条生命时的样子，尽管他当时只是主刀医师的助手，尽管他已经累得快要倒下，但那时他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今天的亚瑟眼睛里没有。
“亚瑟。”梅林小心翼翼地开口，尽管他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喊，让他停下，“今天你们医院是不是送来一个重症病人？”
停下……
亚瑟讶异地看了梅林一眼——梅林一般不会窥探他的工作。
“你看到了？”

“看到了。”梅林嘴里发涩，舌头像是突然变得千斤重，抬不起来。
停下！
“他怎么样了？”
快停下！
“很遗憾……”
梅林喉结动了动，意料之中，但是亲耳从亚瑟嘴里听见，还是让梅林无法平静。
“你们没救他？”
不要再问了！
“我们救不了他。”亚瑟再也坐不住，站起来抓住梅林的胳膊，正色道，“梅林，本来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不瞒你。我们放弃了救治。”
“为什么？”
不要这样……
“梅林，我们救不了他。他已经病入膏肓，死亡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我很高兴，你没有用魔法救他。”
“直接放弃？这样对吗？”
不要……
“梅林……”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呢？”
拜托……
亚瑟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手里离开，但他抓不住，抓不住。他紧紧抱住梅林，不敢松开，“梅林，怎么会呢？你有永恒的生命。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
亚瑟的声音听在梅林耳朵里变得很模糊，像是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梅林从亚瑟怀里挣脱，后退几步，直直地看着亚瑟的眼睛，这双美丽的眼睛。千年前，它在梅林的怀里闭上；三十年前，它们又在梅林的怀里睁开。

下一刻，梅林头也不回的离开，踏进一道传送门。
“梅林！”身后传来亚瑟焦急的呼喊。
亚瑟追过去，却直接穿过了传送门，没有和梅林一起被传送走。他颓丧地跌坐在地上。
“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梅林。
“不一样……”
梅林没有听见亚瑟的话，他已经到了薇薇安的家。
薇薇安家里摆满各类瓶瓶罐罐，装饰个繁复的奇怪花纹。没有沙发，桌椅椅是几个巨大的树桩。一只黑猫站在柜子顶上，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比起他的家，薇薇安的家更想一个巫师巫女的家。
其实薇薇安的家不是这样布置的，是因为梅林要来，她才布置成这样。
这套布置，只给梅林看。
薇薇安对梅林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惊奇，她知道梅林早晚要来找她。
时间不多了。
但薇薇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正形，歪着脑袋，食指轻触鲜红的嘴唇，戏谑地问：“梅梅～找我有什么事吗？”
“帮我一个忙。”梅林拿出一个泥娃娃，刚刚他离开家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把他变成我的模样。”
“梅梅～就算把他变成你，它也不是你啊。”
“把我的记忆给他。请你帮忙维持他的人形，帮忙掩饰。”

薇薇安收敛了戏谑的神情，少有的严肃起来，“掩饰什么？掩饰你要消失的事实吗？”
梅林没有说话，默认了。
他要消失了。
亚瑟本不会苏醒，他会一直沉睡，直到英格兰遇到毁灭之灾。是梅林把他唤醒的，这违背了规矩，梅林要因此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消失。
近几年他越来越能清晰的感到这一点，他的力量在慢慢流逝，到现在他已经没有能力设置魔法结界，甚至无法让一个小小的伤口愈合。那道传送门，还是薇薇安帮他设立的。他的身体和精神也逐渐虚弱，近来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切都在提醒梅林——他要消失了。
从去年开始梅林就控制自己不用魔法，希望能晚一点离开。
他想留在亚瑟身边。
明明他有永恒的生命，亚瑟也是英格兰的永恒之主。但是为什么？他们不能相伴左右？亚瑟沉睡的那一千年，梅林每晚都会想起亚瑟的脸，那条船，那柄剑，还有浸透盔甲的血，把大地染上红色，千年时光也洗刷不净。他想尽办法，总算唤醒亚瑟，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可是现在，他要消失了。
梅林不甘心。
不甘心！
但是他无法扭转自己要消失的命运。

薇薇安也不行。
幸好亚瑟已经苏醒，就算他消失，亚瑟也不会重新陷入沉睡。但是亚瑟会失去他。
永远。
他不想这样。如果他注定不能陪在亚瑟身边，那至少，不要让亚瑟知道他消失了。就让这个娃娃陪着亚瑟。让亚瑟永恒的生命里，不会因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悲伤。
他把自己的记忆和容貌给这个娃娃，那么，这个娃娃就是他。至少，对不知情的亚瑟来说，这是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林低下头，轻轻地抚摸娃娃的脸，就算脸上还有笑容，也掩盖不住悲伤，“我不想让亚瑟伤心。”
薇薇安闻言控制不住自己，歇斯底里地吼叫，她家的所有的家具都在剧烈抖动，“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前亚瑟虽然沉睡，但他一直都在英格兰！可是现在你要消失了！
“让他永远沉睡不好吗？
“在世上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啊……”
梅林神色复杂的看着薇薇安，低声说：“薇薇安，只有你能帮我，拜托了。”
薇薇安眼睛一敛，整理整理头发，再抬头时脸上又露出戏谑的微笑，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样就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梅林要消失管她什么事？梅林都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揪着不放。

“我可以帮你。帮到什么时候？”
梅林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巨石，露出释然的微笑。
“永远……”
亚瑟颓丧地靠在墙上。梅林的突然离开，让亚瑟受到很大的打击。早知道梅林这么在意，他当时为什么要拒绝救治那个病人？
手机响了，亚瑟以为是梅林急忙拿起手机。可是一看眉毛就皱起，不是梅林，是个讨厌的家伙打来的。
“亚瑟。”薇薇安惹人生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找我做什么？”亚瑟焦躁不安，想直接挂断电话，但是薇薇安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瞬间悬起。
“梅林昏倒了。”
当亚瑟匆匆赶到医院，看见梅林靠在床头，薇薇安正在照顾他。
“梅林，你怎么了？怎么会昏倒？”
梅林笑着安慰慌张的亚瑟：“亚瑟，我没事。”
“梅林没事，只是最近他魔力有些异动，所以昏倒了。”
“魔力异动，会伤害梅林吗？”
“不会，异动已经平息了，你们想回去什么时候都能回去。”薇薇安故作轻松地说，“既然你来了，那就没我事了。再见。”
薇薇安走出病房，还能听见亚瑟的声音。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可是医生。虽然不会魔法，但至少能让你好受一些。
“下次可不准这样了。”
亚瑟虽然是在责怪梅林，但没有责怪的语气，言语里满满的担心和如释重负的欣喜。
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
薇薇安想着，从医院走廊里消失。她没有离开，而是到了梅林的病房窗外。
真正的梅林站在这里，靠她的魔法隐去身形，看着亚瑟。亚瑟正紧紧抓着病床上梅林的手，说个不停。今天他们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梅林听不见亚瑟的话，只能看到他的笑脸。
他会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真好……
“你还要留在这吗？泥娃娃做的不错，亚瑟看不出来。”
梅林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想再看看……再看看……”
“随你。”薇薇安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一阵寒风吹过，吹落一片树叶。薇薇安回过头，窗前空无一人，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后记：
The doll of clay.
The doll of clay.
He's a doll of clay

He has got eyebrows.
He has got blue eyes.
Which cannot wink.
The doll of clay.
The doll of clay.
He's a doll of clay.
He has got a nose.
He has got a mouth.
Which cannot spea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