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影

1998年，百老汇大街的普罗维登斯画廊举办了一次免费画展，这间开在小巷子深处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廊专门收藏一些没什么名气的画家作品，且多数绘画风格怪诞诡异，描绘的都是神话中那些巨大邪恶的怪物，因此鲜有人会光顾这个地方。我曾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个地方的传闻，甚至有信基督教的朋友告诉我这是魔鬼开的，不过我能很肯定地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我曾在闲暇时独自走进这间隐藏在楼房阴影中的画廊——尽管那些远古怪物的画像让我背脊发凉，但是它们却散发着无法抵抗的吸引力，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推开画廊的门。画廊的老板是一个叫做安布罗斯特·德克斯特的黑人男性，他身形消瘦个子很高，总是面带爽朗的笑容迎接客人，即使是面对偶尔闯进画廊的极端宗教主义者他笑脸相迎，然后客气地请他们出去。
“这幅画没有署名，是一个破产的妇人低价卖给我的。”安布罗斯特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的身旁，“你好像对它很感兴趣？”
“因为我认得这幅画，先生，这幅画出自我的朋友切斯特之手。”望着那副油画，我的思绪再一次陷入回忆之中。这是一幅画着年轻女子倚靠在甲板栏杆上的肖像画，画师用超高的技术与对色彩细致入微的把控将女人美丽的容颜与曼妙的身姿描绘得栩栩如生，或许只有梵高再世才能画出如此的作品。但奇怪的是，这幅几乎与梵高作品比肩的女性肖像画竟然被老板放在了众多渎神的怪物画像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要知道我几乎拜访过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画家，即使是那种刻意想要把自己隐藏在恩盖伊森林中最黑暗角落里的家伙。”老板显然是被我的话勾起了好奇心，于是他从画廊的收银台后边拿出一瓶威士忌，热情地邀请我给他讲起我的朋友，切斯特·奥布里——一个不存在的画家的故事：
“1969年12月，我在码头港务处为自己寻求了一份在‘切斯特号’上的工作：加入游轮上的乐团，为头等舱的客人们弹奏钢琴。当乐队在演奏的时候，我的室友切斯特·奥布里则带着他的绘画工具坐在舞台的一侧随着音乐在画布上记录下船舱里的每一处场景，直到音乐停止，切斯特才会放下画笔。这时，几乎所有头等舱的客人都会在舞台前排成长队，只为从这个17岁的年轻人手里购买一幅画。
“伙计，我不是在开玩笑，为了购买切斯特的画作而登上游轮的人不在少数，头等舱的人们挤破了脑袋才能买到一幅，能让他单独为自己作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个高傲的画家只会单独画他认为‘气质非凡’的人。不过，尽管选择模特的眼光十分挑剔，切斯特却并不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他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健谈，经常在作画之余和我聊起他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还会给我欣赏他以著名建筑为背景的风景画。令人吃惊的是，切斯特说从来没有亲自见过这些景色，仅仅是靠旁人的形容就能描绘出来。

“这就是你没听说过切斯特的原因，他不仅从来没有亲自见过他画的风景，甚至从来没有下过船！他在婴儿时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甲板上，好心的老奥布里船长捡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并给他取了和船同样的名字。而在切斯特16岁的时候，他在船舱里的涂鸦向众人展现了独特的艺术天赋，于是船长便买来画具让他在船上为有钱的客人们作画，这也让切斯特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赚了不少名声。
“至于为什么这位天才画家销声匿迹了，或许‘切斯特号’曾经的船员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说：‘切斯特用他的灵魂和恶魔换了才华，所以恶魔在他下船后带走了他的灵魂。’诸如此类的话。这些夸大其词的流言蜚语为切斯特的失踪蒙上了神秘的面纱，可我仍然坚信这是他的亲生父母在遗弃他的同时，也留给他了一些不幸的特质——某种遗传性的精神病。在我与他相处的一年里，切斯特曾不止一次向我表达了想要上岸生活的愿望，而船长也答应他一旦成年就让他独自生活。于是，1970年的夏天18岁的切斯特在过完生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迎接岸上的生活。当年轻的画家走下舷梯的时候，一起惨不忍睹的事故发生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像是疯狂的野牛一样呼啸着冲过人群，歪歪扭扭地朝着游轮的方向驶来，冲向走到舷梯底下还在回头和我们打招呼的切斯特。最后，这失控的铁盒与舷梯擦身而过，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浪中。

而切斯特呢？可怜的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瘫倒在舷梯上，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他张大着嘴尽力想要尖叫，却只能从嘴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我和老奥布里船长赶忙跑下舷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颤抖的手指从栏杆上掰了下来。尽管船医给他打了一些镇静剂，切斯特在昏迷的几天里仍会在睡梦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有时则会在喃喃自语，说什么‘扒在车顶的怪物’或是‘从群星之间降临的色彩’这样难以理解的句子。最后，船长不得不让我和医生换了床位，由医生来照顾他。直到一个星期以后，骨瘦如柴的切斯特才走出船舱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从那以后，这个年轻人不再像以前一样开朗健谈，恐惧似乎深深地扎根了他的脑子里。每当游轮靠近码头的时候，切斯特总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顺着舷梯爬上游轮。更糟糕的是，切斯特在那件事之后对于颜色的调配着了魔，他对绘画不再感兴趣，而是躲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将颜料搅拌在一起，试图寻找出他所说的那种‘来自群星的色彩’。1972年，一位有钱的贵妇来到游轮上，她指名要切斯特替她画一幅在甲板上的肖像画，而出乎意料地是，切斯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那天，整个作画的过程意外地顺利，切斯特娴熟地将女士和她身后的风景描绘在画布上。这时候的切斯特平静得令人诧异，要不是他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消瘦的身体我甚至会以为他曾经疯狂的样子是我臆想出来的。但是这短暂的平静只维持到了作画结束，切斯特忽然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兴奋与恐惧。

他一把抓起画具扔到海里，指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像是在面对一头可怕的怪物一样歇斯底里地咒骂道：‘把它拿走！快让它离我远一点，这该死的吸血鬼！我知道你吸干了那可怜的司机！上帝啊，快让那东西滚出的我的视线！’甲板上乱作一团，疯狂的切斯特挥舞着拳头打伤了好几个想要过去按住他的水手，最终在医生和众人的努力下才将他弄晕过去。经过这件事之后，船长不得不联系了纽约的精神病院打算将他送往治疗。可就在停靠码头的那一天，切斯特从船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是看守他的医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老奥布里船长在码头附近贴过寻人启事，可是直到船长和游轮都退休以后切斯特也没再出现过。这就是切斯特和他最后一幅画的故事。”
“真是太遗憾了，敬你的朋友切斯特，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画家。”老板举起手中的酒杯。
“敬切斯特。”我学着老板的样子，对着切斯特的最后一幅作品举起酒杯。恍惚间，透过酒杯中金黄的液体，我看到一团模糊扭曲的影子浮现在那幅画的背景上，而仅仅是那无意间看的一眼便让我吓得扔下了手中的酒杯落荒而逃——尽管那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影子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但是它的样子足以唤醒你最原始的恐惧，甚至可以说这次画展上所有怪物画像的恐怖程度与之相比都相形见绌，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没办法在它面前保持理智！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切斯特真的用他神秘的颜色画出的噩梦，但我敢肯定的是，我不会再有勇气去面对那骇人的画中影。

灵感来源：海上钢琴师 皮克曼的模特 神秘博士第五季第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