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雯珺|迷雾04
2023-05-16毕雯珺 来源:百合文库

依靠着用力唤起自己的名字,她才从无望的想法中抽身。几近用尽了心底最深的勇敢,她才将内心深处所有的涌动全数落尽,迅速揩去眼角欲涌出的晶莹泪光。她恨不得此刻能逃回公寓,找个无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一点都不能。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脆弱,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没放下。
“那毕队,我往楼下走走,看还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语气意外的温和,她自己也没有料到。
她躲进楼道里,完全心不在焉,慢悠悠地顺着楼梯一阶阶地向下走,心间的痛感骤然随着刚才他握过的腕处燃烧起,直至思绪被指尖扣入掌心的疼痛拉回。
半掩的窗帘仍能看清窗外昏暗的夜空之色,毕雯珺闭上眼睛,却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被下午的画面全数占据脑海,胸膛在随着呼出的灼烫气息一并震颤,心里又不由得一阵抽痛,仿佛淬了冰。那努力放轻的抽泣声与单薄清瘦的身影几乎碎开他的全部世界,遮掩不住任何风雨,朝他凶烈地奔腾而去,混沌地翻搅成无穷无尽的暗涌。
他就那么无声地在现场外等了许久,看到她回来时带着眼角周围淡淡的一圈红,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没说。

能怎么办呢,他有多想如从前一样伸手揉揉她眼角那处的细腻肌肤,柔声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可是她拼命地向后躲开,把自己完全束缚在躯壳之中,保持着和他的疏远距离,躲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独自难过,他最了解她不过。
——她总是这样,看着比谁都坚强,却也比谁都脆弱,悄然地独自消化掉所有的不甘与无助,仅仅剖出一面最好的交给他。
如果他在那个楼梯转角没有停下脚步就好了,哪怕是冷淡地说出任何一句平常的关心,都不会如现在一样难受。
他轻轻抬了手,指尖透彻地卷过每一个情绪,最后却依旧是失意地垂落了手。
不再似那时勇敢的喜欢,可以不顾一切,就算热切,就算满怀热枕,但也在害怕着。
唇边欲要辗转出的几个滚烫字音,最终还是咽下,在重重心事中跑进他神经中的每一寸。
他要承认,那些呓语全部写满她的姓名时,他还是会果断而坚定地拥抱她的一切。
醒时,毕雯珺才发现他整晚都绻在一种介于难耐与酸涩之间的难言情绪中,上一次这种感觉的出现已经久到让他记不清,不允许怀念了。
窗外透出了稀薄的淡色,金黄的光线喑哑蛰伏着融入进那抹浅蓝,寥寥地交替在他眼眸望出的范围里。

“梓眷,是没休息好吗?”难得沈煜今天不用出去走访,到底是心细些,他格外贴心地给她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到她桌角,还不忘关切地叮嘱她小心温度。
“有点头痛,没事的。”林梓眷勉强松开了微微蹙着的眉头,冲着沈煜扯出一个笑容。她拿下长时间抵在太阳穴上的指尖,抬眼便望见毕雯珺沉静的眉眼,毫无倦意。
不免又记起昨天下午那个场景,她最终还是没能抵住酸楚,更甚是整晚都没能让她挥散去。她尽力保持着精神高度集中,不露声色地转了回去。
毕雯珺被那束视线吸引,在她转头后才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她,眸光一点点地描出她背影,专注得仿佛是幅令人神往不已的景象。半晌,方才同刚才一样地微微转回。
林梓眷正准备从鉴定科离开,却步伐一顿又折了回来,语调极轻地问着那小侦查员,“不好意思…昨晚毕队是几点把物证交过来的?”
小侦察员思忖片刻,没能记起来,于是特别认真地翻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找到后还特意展示给她,说道,“大概十一点…接近十二点了吧,我当时还觉得挺奇怪的。”
“麻烦你了。”她略为歉意地一笑,才知道在送她回公寓后,毕雯珺因为她昨天下午那番没头没脑的推测又折回了现场,这一待就又不知道是几个小时。

她深知自己不能猜透毕雯珺的心理,却还是莫名地自齿缝间蔓延出一阵的沉闷。
眉梢不自觉地凝重微蹙起来,她好久没能抬起脚步。目送着毕雯珺向楼下技术队走的背影,她才了了地整理好情绪,伴随着心头虚渺的感觉,赶在他走进技术队前追上去。
临近暮晚,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玫瑰色,隐约可见一泓温柔清月。
毕雯珺看着那小姑娘站在一群高中生中,竟丝毫违和没感觉到。
还是说,他本来就不该把她看得太过成熟?可那份陌生的老成又是时时刻刻真实地在他眼前存在着,他没有办法,只好规矩地压住心底想要逾矩的想法。
他站在班级外面,有点不解,也有点躁郁,最后只换来不动声色地一声叹息,转而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走去。
余椽的班主任杨旭文任教时间颇长,是个典型老练圆滑的中年男人,说话也时刻注意着风度与礼貌。
正值下班时间,同办公室的教师全部离开后,毕雯珺才点头示意黄明昊和沈煜可以开始询问。
简短礼貌地说明来意后,杨旭文表示十分配合他们。也好在他早早就听说了余椽离世的消息,让询问工作省略很多不必要的环节。他也一直没有在班级里公开地说过,一来也是替警方做了一定程度的保密工作。

案发后他就暂时将余椽学校里的物品都暂时收了起来,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他一边翻找一边陈述,“从去年年底开始,我逐渐发现余椽他开始不跟任何同学说话了,这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要在班级里评个活跃人物的话,他一定是第一个。随后我就我发现他上课经常心不在焉,成绩也随着一落千丈,甚至后来发现他嘴角有伤。警官您也知道,全国现在正在严抓校园欺凌,我就怀疑他的这些伤会不会与这些稍微有关,单独问了他是不是在校外打架斗殴或者被别人欺负了,他也半个字都不说。”
黄明昊暗自思索片刻,适时地出声问道,“家庭情况您有了解过吗?这些伤会不会是父母打骂造成的?”
杨旭文毫不犹豫地摇起头,肯定道,“他父母长期在外经商,半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在这边生活,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他格外关照的一个原因。我也三番五次地和他提过住校不要走读,但他都拒绝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听着询问,毕雯珺的思绪却不自觉地跑向另一个方向。紧接着,他便随着心念一并起身朝那缘由的来源走去。
下课铃声响过许久,走廊仅仅余下几个值日生在来回穿梭,他远望过去。

他不知该怎样描述才最适合。她站在走廊另一端的班级外,染了全身醉人的光景,仿佛化了粉色与金色缀满的日色,缠绵着晚暮的暖意。
“麻烦您,这些物品我们需要带回去做鉴定。”话音落尽,沈煜和黄明昊均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黄明昊手里还有一个中型的收纳箱,以一种有点滑稽的动作单臂抱着它,隐有炫耀意味地拍了拍那个纸箱,语气中不乏略带小心,“老大,都问完了,我们回局里吗?还是…可以下班?”
毕雯珺不语,眼神却好像定定地锁在那个纸箱上。半晌,他的手静静地落进口袋里,径直往前走时还不忘淡淡说道,“黄明昊,物证丢了你明天也不用来了。”
“哎!老大!我这就抱好!”虽然心里叫苦不迭,但黄明昊还是十足正经地双手抱起那文件箱的下端。
随着办公室的钥匙锁上门的咔嗒声落下,他脑中浮现的拼凑画面也猝然被打碎搅乱了。
回到车上,林梓眷略有疲惫地靠在车窗边小憩。
她正好坐在驾驶座的后排,毕雯珺借着前排的车窗玻璃用余光便能看个清楚。
“黄明昊,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什么游戏查到了吗?”毕雯珺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到后排正在补眠的小家伙。

“查到了,但和现在手头的线索还是有一定出入的。”黄明昊一边点头一边抱着笔记本,匆匆地从中调取出好几页资料,沉声概括地说道,“13年至15年间,国外不少地区的地方警局陆续发现有许多起未成年自杀案件与一个名叫‘challengers’的游戏有关。在16年,游戏发起者因为与多起未成年自杀案有关联而被捕入狱。challengers和现在死者参与的这个‘whale game’相比,仅仅有名字是不同的,游戏挑战内容基本一致。”
红灯的秒数在不断倒数减少,毕雯珺曲起左臂撑在车窗边,右手扶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却不让人感到烦躁。
秒数仅仅剩下个位数的时间,他收回于虚影上逡巡许久的视线,目光沉敛地看向前方,忽然声音平静微沉地开口,“后面有一件我的外套,给她披一下。”
这话题完全与案件无关,闻言时黄明昊和沈煜同时一愣。虽说如此,黄明昊还是以最快速度打量了毕雯珺的神色。见后者轻微地抬了抬下巴,他才寻找到毕雯珺口中的那件外套,轻轻将它给林梓眷披了上去。
抑或是察觉到动作,不免被打扰了几许睡意,她稍稍调整了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又偏头枕着车窗边沉沉睡去。

墨迹般的黑从暮色落下的那个轨道逐渐晕开,偶尔才见稀薄的月光透过浓黑的深夜。
林梓眷微微睁开惺忪双眼,想抬手去揉却仍旧困得没多少力气。一双清澈眼睛半眯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前排毕雯珺的身上。环视一周,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打量起路灯照亮的这条道路,正是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前进着。
毕雯珺借着后视镜轻轻地挑眉,收敛了神态,相当平淡而沉敛地问出一句,“林法医睡醒了。”
看得出她昨晚也没休息好,他心想着早些把她送回公寓,索性自己也能回去多睡会儿。
钻入耳朵的低沉声音并没有使她有多意外,反而是身上那件安静披在她双肩的黑色运动外套引起她的全部注意,整个人一瞬间停滞在那,一动未动。
眼前几瞬划过不该有的画面,跌跌撞撞地带着几个往日碎片闯入大脑。
比如某个冬雪的素白晨间,她能意外地起早,去操场等毕雯珺训练结束。
比如某个春日的慵懒午后,她缠着毕雯珺要陪他上课,却也被先被困意打败,半梦半醒地埋在臂弯里悄然入睡。
脑海中的声音陡然地残酷警告着自己,将曾经那些闪光的碎片全部抽离,清醒突兀地席卷而来,愈发强烈。

不可以,林梓眷。
不能再想任何关于他的一切。
念念不忘也好,耿耿于怀也罢,你和他的感情飘渺得就似一场硕大烟幕,即使他奋不顾身地向你奔来,你也一定要后退,离他越远越好。
她复又猛然睁开眼睛,刻意地不再留意心中的劝说。眼前一切重新聚焦明晰起来,她直起身子,把那件外套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到身旁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车里安静得过分,空气中只剩下呼吸起伏声,使得她清楚地听到了心间完全不同的另一阵声音,温柔地像某颗存于月光庇护下闪烁的星子,却又支离破碎地带着不明显的哭腔和祈求,几乎逼得她要疯掉。
——可是,你明明很爱他啊。
mono猫弄毕雯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