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群像】人间春色 叁

叁
金公子成了九鹤楼的常客。
连续七天的黄昏，他都会踏着落日的余晖一步步循着城南的那条青砖路往前走，天色逐渐变得越来越暗，他的心情却是越来越雀跃，等到远远的看见九鹤楼的飞檐时，脚步都能轻盈不少。
他进了九鹤楼，照例会寻着一个二楼临着栏杆的隔间，从这里可以毫无阻碍的看全楼下的表演，而且除了栅栏四周都装订着木板，也不用担心被人打扰。再点上两壶醉生梦死，几碟好菜，哪个倌童也不要，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饮酒吃菜，等到那孟鹤堂上了台再远远的看上几眼，便是心满意足。
今儿个，他又来了。
此时的九鹤楼已是人声鼎沸，处处可见风流士子富豪乡绅或是搂着几个貌美的倌童，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使那些倌童斟酒添菜，温香软玉好不快活。
“金公子又来了？”栾云平此时已和金霏十分熟悉了，他对这个连着好几天都准时进门却又一人不点的客人印象很深，九鹤楼，说白了还是做得皮肉生意，酒菜只是顺便的，即使是他们家醉生梦死再好他也不信真就真有这样一个只图酒喝便能日日前来的人存在。

“栾管事。”金霏拱了拱手，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衣，袖口衣尾都绣着不甚明显的金纹，通身都是奢而不华的气派。
好一个金龟婿啊。
栾云平笑眯眯的想，瞧那扇子，湘妃竹的扇骨，边骨镂空，里面藏着十几张牙牌，看起来精巧非常，还有那扇面，也是上好的宣纸，而那上面画印的虽未看清过全貌也知定然不凡，怕不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这样一位富贵公子，每次却只能从他身上赚些饭食的银子，亏。
“我便知道你今日要来，早早的给你留了个隔间，晚会儿啊我们可是有位贵客要来的，怕是到时候便没什么座位了哩。”
栾云平说着，亲自引金霏上了楼，带到了一个比之平日使用的宽阔不少的隔间，约莫着容纳五六人也不会拥挤，金霏一愣，心下便了然了。
他以前没少去过勾栏院，饮酒作乐也是要几个姑娘作陪的，若是伺候好了，银子那是流水一般的给出去，有时一日花个几百上千两也是有的，而他来九鹤楼这些日子，满心里都只记得那孟小仙儿的面容，竟是将这里当作了平常的饭馆，所花用的也仅仅是吃饭钱，虽说他大方却也着实没花多少，栾管事的这是不满了，今儿怕是打定主意要在他身上狠狠坑上一笔。

啧，看着再好的气度，到底也还是个勾栏的管事。
不过能用银子解决的，向来都不是问题，金霏也不在意，不过是点几个倌童作陪罢了，他不想做甚旁的事，只是说说话其实也不错。
“我看这房间空旷，在下一人怕是寂寞。”金霏弯着一双细长眼，笑的跟只狐狸一样，只是金霏心里清楚，对面这位才是真的老狐狸，自己可怜的，今儿可是要被这老狐狸宰上一顿喽。
“既然房屋空旷，不如在下为公子叫几个可人儿陪着？”果然，听见金霏的话，栾云平答得那叫一个从善如流，满脸担忧眼神诚恳，要不是金霏心里清楚怕是也会被这样一幅关心姿态给欺骗了，还当真以为他是为自己好哩。
“那再好不过。”金霏笑了笑，心里又暗骂真是老狐狸成了精了。
栾云平拍拍手，外面便走进了几个早早备好的漂亮少年，姿态各异，风格也不尽相同，不管金霏什么脾气都保准能挑到合心意的。

金霏原本想着随便挑两个留下便算了，但是此时看着眼前这一排美人儿，脑子里莫名的却浮现了孟鹤堂的脸。
对啊，孟鹤堂也是这里的倌童，虽说是头牌名倌儿，说白了却也是个伺候人的，他可以直接点他啊！
金霏心下骂自己愚钝，也是之前被美色蒙了心了，因为喜欢他就珍着重着，还以为是多遥不可及的仙人，竟忘了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压下心中某种莫名的不舒服，金霏以拳抵唇轻咳了声，单手开扇在自己身前扇了扇，做足了姿态才道：“管事的这里倒是出美人儿，只是在下自幼便听蒙家训，所做之事，所得之物都是要最好的，不知这九鹤楼里最好的那位是否方便？”
栾云平一愣，笑意收敛了些，淡淡的道：“我们这儿最好的自然是孟鹤堂了，金公子这几日没少来，想来应是见过的。”
金霏眼一亮：“那不若就他吧。”

“小孟儿今儿个不是很方便，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栾云平蓦地抬眼看向金霏，眼神幽深，一双眼珠子黑黝黝的，竟让金霏后背一凉。
“为何？昨日里孟公子不还在台上献舞，身体看着无恙啊，若是银子的事您尽管提，无论多少金霏绝无二话！”金霏也急了，话里尽是不解。
“与银子无关，是一些私人问题，金公子若是看不上这些，我倒可以给您寻个和小孟儿也相差不多的，总之，小孟儿今儿个是不会过来的。”
栾云平站直了身体，依旧淡然的语气里却都是不容置疑的意思，金霏还想再说，他却直接拱了拱手走了，还没忘挥手让那些倌童也退了。
金霏气的咬紧了牙，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心里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老狐狸为何有生意还不做，难不成就这样看不起他金霏，还是说那孟鹤堂真的就那么娇贵，只是吃个饭都不许，那每日里还抛头露面的跳什么舞！

“这位便是金公子？”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金霏抬眼看去，却看见了个身材匀称的男人捏着一张手绢笑吟吟的倚在门框上，身边还立了一个小厮装扮的清瘦男人。
“你是？”金霏皱了皱眉。
“尚九熙。”尚九熙站直了身体走过来，金霏原本看他捏个手绢还以为会是个学女儿娇态的二椅子，没成想他走时竟直接把手绢转了几下缠在手上，步伐大马金刀，竟是比一般的儿郎还要干脆。
金霏眨眨眼，仔细看了看尚九熙的脸，远远不如孟鹤堂那般出色精致，只能说是看着舒心，真要论起来怕是他旁边那小厮都要比他俊俏些，唯独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目似点漆，让人见之难忘。
“你真的是尚九熙？”金霏有些怀疑。
“公子是不信？”尚九熙毫不客气，捡了金霏对面的椅子便是一坐，那姿态娴熟无比，好像跟金霏熟识已久一般。

难得的是金霏竟也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好奇的看着他。
“金公子是在想，对面这个相貌平平的男子是凭什么跻身德云四大名倌儿之一，甚至敢说与那孟鹤堂也不差多少的对吗？”尚九熙往椅背上一靠，自在慵懒无比。
金霏点头。
“啧。”尚九熙摇摇头，拿着桌上的茶水为自己和金霏各倒了一杯，其手拿着茶壶，轻摇几下，也不用站起来，手腕抬高使了股巧劲，那茶水便稳稳的进了离他颇远的杯子，茶汤澄澈，斟七分满，未溅出一滴水花。
“好功夫！”金霏赞叹，这尚九熙，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手艺，着实惊艳。
“我尚九熙，从来都是靠真本事吃饭。”尚九熙将远处那杯茶递到了金霏的面前，自己端起了近处的一杯抿了一口。
“......”金霏深深的看了尚九熙一眼，也端起自己那杯，看似平常的茶水，品起来却是滋味无穷，唇齿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