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

下午突然刮风降温了,我一身短袖T恤运动裤,没带长袖衣服,冻得直哆嗦,一放学就顶着大风往家赶。
刚跑到家小区门口,就被出来倒垃圾的邻居郝大妈拉住了,大妈悄声对我说:你爸妈今早又吵架了,我听着屋里乒铃乓啷响,估计还打起来了,你到家多注意着点啊。
我麻木地点点头,却没当真,因为郝大妈这几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这么跟我说一次,但我也没发现我爸妈怎么吵架过,久了我觉得郝大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但人家就算有问题,这十几年门对门的老邻居我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人家对我也没恶意平时还很照顾我。
最后我只能跟她说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并说了声谢谢,然后抱着手臂赶紧回家。
“我回来啦~”我开门进屋关门,隔绝了外头的寒冷,顿时暖和得直想舒口气,换掉鞋子扫视一眼整个客厅,并没有什么一片凌乱的景象,倒是一如既往的简洁干净整齐,并且大概刚喷过空气清新剂,柠檬香味浓郁得有点呛人了。这哪里有像打架摔东西的景象,我心道,郝大妈果然瞎说。
我把书包扔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抽油烟机正嗡嗡工作着,透过半阖着的透明玻璃门我看到老妈正把生菜倒进锅里发出刺啦声,另一边炉子上的炖锅冒着白色烟气,下面煤气炉的蓝色火苗偶尔晃动一下。

屋子里都是红烧肉那勾人食欲的香味儿。
我朝我妈喊:“妈,什么时候开饭啊?我好饿!”
“把菜端过去,就开饭了。”老妈伸手拿碟子准备盛菜,也没回头,就柔声回应我。
我听着她嗓子有点哑,就问:“老妈你感冒了?”
“没事,就是有点上火,一会喝点凉茶就好了。”
“好吧。”我应声道,接过她刚盛好的蒜蓉生菜端去摆餐桌上,然后回来厨房打开碗柜准备拿碗筷,就听妈一边盛红烧肉一边说:“拿两副就好,你爸他,”她停顿了一下,“出差去了,这几天都不回来,今儿就咱俩吃。”
“哦。”闻言我放回去一副碗筷,合上碗柜门去盛饭,而我妈把红烧肉端出去,回来拿着大碗打开电高压锅开始往碗里盛排骨莲藕汤。
老妈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红烧肉被我吃掉了大半盘,又喝了两碗排骨莲藕汤,桌面上留下一小堆骨头,加上两碗米饭,不出意外的我吃撑了。
老妈洗完碗收拾了厨房回来微笑着给我找了消食片吃。
这晚睡到半夜,我忽然被雷声惊醒,猛地坐起来,透过没拉上窗帘的窗户,看到外头又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雷声炸响在耳边。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了起来,我连忙捂着嘴连拖鞋也来不及穿便直奔厕所吐了个稀里哗啦。
动静太大把我妈吵起来了。
然后发现我感冒了,一量体温还烧到了三十九度半。
大半夜的,我被我妈带去离家最近的卫生院看急诊,打了两针开了药回家,过程中我意识很清醒头也不觉得晕,除了上吐下泻导致的浑身没劲。
回到家已经半夜两点半了,外头忽然就下起了大雨。
很久没这么折腾过的我吃了药,伴着雨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已经十点多了,雨停了。
我妈没去店里,她来到我房间,把温着的瘦肉粥端了给我,然后说她已经帮我打电话跟老师请了假了。
虽然我现在觉得鼻子有点堵,但不想我妈担心,我就跟她撒娇,说我好了,然后低头吃粥。
大约是昨晚上吐下泻清了肠胃的缘故,现在我胃口还可以,加上我妈熬的粥软糯可口,粥里放的肉也新鲜,这瘦肉粥带着食物本身的鲜甜,让人很有食欲。所以我吃完一碗,眼巴巴的看着我妈,还想来一碗,然后被我妈揉了一把本就就乱糟糟的头发,说:“这也快午饭了,先到这。一会再把药吃了。”

“好吧。”我不太想吃药,但我一直很乖,也没反驳什么,就看着我妈把空碗端走出了房间,我才下床穿上拖鞋去上厕所。
午饭因为我的缘故,我妈做了两道清淡的炒菜,配着粥吃。
莴笋炒肉和肉沫茄子,都是我爱吃的,被我消灭了大半。不过我妈食量真的小,这顿饭就见她吃了一碗白粥,偶尔夹几筷子莴笋就着。
难怪她一直那么瘦,我想。但她有一手好厨艺,所以才把我爸喂得才那么壮,把从小体弱的我养到这么大。
午饭后我们娘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转着台找想看的节目,我转到一档关于破案的节目的时候,里面主持人正好说到“凶手残忍将被害人碎尸并抛尸”这句话,从来不爱看这类节目的我听着觉得害怕,立刻转台了。
不过我转台的时候,我妈不小心把手中的杯子倒了,这下子弄湿了衣服和沙发,我跳了起来,赶紧扔了遥控器抽了纸巾过去帮着擦。
手忙脚乱中,我不经意抬眼,就看到我妈微微拉起的衣袖下,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有几个像是被烫伤后愈合的痕迹,坑坑洼洼的,极为狰狞。
我下意识地想去拉我妈的手确认一下,可就当我伸手的时候,我妈刚好起身走了,不一会就拿着吹风筒出来插上电塞给我:“把这水渍吹干,我去把厨房的垃圾扔了,顺便买点水果回来。”然后她问我,“你想吃哪个?”

我拿着吹风筒正准备按下开关,闻言,对她摇摇头,说:“都行,妈我不挑。”
她微笑着揉了一把我的头,然后去鞋柜上拿了钥匙和零钱包,又到厨房提出一黑色大塑料袋的垃圾走了。
我妈出门后我把沙发上的水渍吹干,收起吹风筒,因为感冒还没好全,感觉有点累,就又回了房间躺床上休息,看了一会手机,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头已经黑了,我还有点懵,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才被憋得难受的膀胱唤回神,然后穿上拖鞋直奔厕所。
从厕所出来,打开房间门,一股子勾人馋虫的卤肉香味直冲鼻孔。
“妈?”我闻着味寻着灯光越过客厅往厨房去,我妈果然在里面,正在切卤肉。
我看到厨房里出现的大卤煮锅,那是平时店里用的,“妈,你怎么把这锅搬回来了?”说着我就伸手想去揭锅盖看看里面卤了啥,然后我妈立刻拍开我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一边去,去拿碗筷,准备吃饭了。”
我妈拍我时挺用劲的,我立刻缩手了,一边揉着手背一边嘟囔:“妈你那么大劲干嘛,不看就不看嘛。”
我看到流理台有一碟子已经切好的卤肉,便过去端起来,笑嘻嘻对我妈说:“妈我先帮你端出去哈!”

晚饭是白米饭,香喷喷的卤肉,以及莴笋炒肉和肉沫蒸蛋,以及一个葛根排骨汤。
晚饭后洗漱,然后等我妈收拾了屋子后,我们娘俩就一起窝沙发上看狗血伦理电视剧的大结局。剧里男主人公是个妈宝男,他妈还重男轻女,女主角自从嫁给男主后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吵吵闹闹没个消停,最后女主忍不了了只能离婚,然后男的忽然悔过自新,又重新追求女主以期复婚。
我对这类型的剧无感,但我妈爱看,所以我被我妈拉着陪她看,当然,我也只是装个样子,实际上我处于放空状态,眼睛偶尔瞟一眼电视,更多时候是漫无目的地放在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上。
比如我看到茶几上的水杯印花好像与前天不一样了,比如茶几边上缺的一个小角忽然没了,整个茶几好像翻新过了一样,比如音响上当做装饰的小陶瓷花盆由朱红粗瓷变成了光滑白瓷的,插在里面的假花倒是没变,等等……白瓷的?
什么时候换的?
我转头看我妈,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面无表情,非常安静地看着电视。
我看到她黑色的棉质睡衣紧紧包裹着纤细漂亮的白皙手腕,不露一丝一毫手腕以上的皮肤。想了想,印象中,我就没见我妈穿过能露出手臂的衣服,更不要说裙子之类,不管夏天还是冬天。

我脑海中忽然有什么闪过,心颤了一下,抿了抿嘴,然后凑过去,不待我妈反应过来,一把拉起了她的衣袖——
坑坑洼洼,一直往上蔓延,整条手臂就没有一处好的地方,都是烫伤后又愈合的疤痕,新旧交替,看大小和形状,就像是被烟头之类的烫出来的!
我爸他是抽烟的!
“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抓着我妈的手腕,难以置信。
可我妈很平静,她抽回了手,慢条斯理地坐正了身体,然后缓缓地拉起了另一边衣袖,露出还带着新伤的手臂给我看,语气平淡,带着与平时无异的微笑,对我说:“不用大惊小怪的,都快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到我们了。”
听着我妈这话,再看她脸上不变的微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害怕极了!浑身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甚至想立刻跳起来尖叫着躲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这晚,我不知道怎么回房间睡下的。
第二天早上就起来晚了,我匆匆地洗漱完拿上书包跟我妈打了个照面就往学校赶去。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即使我脑子简单,万事不多想,但昨晚真的,我潜意识里是知道有问题的。

一个是待我极好非常疼我的亲妈,一个是虽然总是黑着脸收拾我让我不敢亲近的亲爸,然后我亲爸虐待我妈,我妈昨晚又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不敢想象那个结果。
我怕极了!
就这么在学校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下午放学时又下雨了。
看着带了伞的同学陆续离开,校门口都没几个人了,我抱着书包,把校服脱下来披在头上,然后冲进雨幕里。
快到小区门口时,远远的看到很多人打着伞聚集在我家那栋楼楼下。而楼下停了两辆警车有几个穿制服的正在维持着秩序。
我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颤抖起来,然后强忍着心里的恐惧,走了过去,然后挤开人群往里走。
身边窃窃私语不断传入耳中——
“听说是有个捡废品的,在小区外那垃圾桶发现了一个人的头骨,报了警……”
“刚才那警察搬下来一个大锅,听说里面装的是……嘘,不说了太可怕了……”
“听说死的是那个住三楼的方淑芬家男人……”
“我瞥到了那锅里很多熟肉……我听说那个女的是开卤肉店的,你说会不会是……”
“哎哟这可太可怕了!什么仇啊……”

剩下的我听不到了,因为胃里忽然翻江倒海起来,忍不住当场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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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脑洞早几年就写了,后来电脑崩了,稿子全没了,这篇是依着当初的脑洞重新写的,没了那些意识流和比较玄幻的东西,而且第三人称改成了第一人称,不熟悉的视角写起来就很痛苦。
文里的父亲是施暴者,母亲和孩子是受害者,母亲是孩子的保护者,后来母亲其实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就这样,不喜勿喷,谢谢!
明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