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01

海水没过头顶，灌进鼻子和嘴里，喉咙、鼻腔被过高的盐分蜇痛。眼前是漫无边际的蓝色，深的、浅的，全都浮动着，不远处那抹橘红在对比下就显得很醒目。烧饼拼命往前游动，伸长手臂想抓住他，又被海浪一次一次带回原点。腰上系的救援绳几乎要把他勒死，窒息感慢慢攀上来，肺里憋的最后一口耗尽，随着嘴边吐出的几个气泡，他逐渐失去意识……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看我在你心中
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
手机铃声在耳边炸开，烧饼一个激灵，从梦魇中惊醒。来不及揩掉额头上的冷汗，先抓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大林，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这么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绝非一时半会就能忘干净的。
“喂，大林？”
“喂，饼哥，最近哪儿发财呢您？”
听那小子笑嘻嘻的语气就知道他没什么正事，“咱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烧饼翻身下床，从衣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都当了快他妈二年无业游民了！”吐出一口浊烟，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电话那边杂音很大，估计大林正穿过一条喧哗的街，“哥，晚上我请你吃顿饭吧。”
“哟嗬！最近小郭队长挺清闲啊？”
“您别玩笑，要不您非得辞职，哪轮得着我当队长啊。”
“甭扯那用不着的！”烧饼嘴里叼着烟，说话含混不清，“你那钱都快穿在肋条骨上了，请我吃饭？鸿门宴啊？”
“哥，我在您心里能不能有点正面形象？没跟您俚嬉，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说出来您也不信……咱还是见面聊吧。”
难得听见大林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烧饼愣了一会儿，“……在哪？”
“地址我一会儿微信发给您。哥，”
“嗯？”
“如果一切都归零了，你还愿意从头再来一遍吗？”
烧饼嘿嘿地假笑。两年了，面对这个话题他还是只能装傻充愣 ，“归零？咋的？我拿个计算器上大街卖龟苓膏去啊？”
“朱云峰！”大林急了，连名带姓地喊他。
烧饼静默了半晌，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自嘲似的轻笑，“别说归零了，你让我从负数开始干我也乐意。”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大林也不哪来这么句话，“咱晚上见吧！”
撂下电话，烧饼仰面躺在床上，伸手够烟盒，拿到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莫名的烦躁直冲脑门儿，手里的烟盒攥成一团朝窗户砍过去，砸中玻璃后又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大概知道大林要跟他聊什么了，无非是劝他想开点，朝前看往前走……这套陈词滥调烧饼翻来覆去听了快两年了，不光大林劝他，身边所有知情的人和他聊天都是这一个中心思想，换汤不换药、换瓶不换酒。烧饼有时候也想，什么时候自个儿真被逼疯了，他们也就消停了。毕竟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不痛不痒的劝慰谁都会说，但每一次梦魇中被海水淹没的窒息和绝望，每一次回忆里失之交臂的真实感和随之而来的自责，这些只有他自己承担。
倚在床上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置物架上的相框，照片里烧饼扛着“偷袭 ”失败的小四，光脚踩在沙滩上，身后是被落日余晖染成橘色的海面，俩人穿着一样的海魂衫——那是他们救援队的队服——都笑得像是大傻子。
“四哥，您也忒狠了，”烧饼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喃喃自语，“我梦见你那么多回了，怎么连个正脸都不给啊……”

两年前的夏天，黄金海岸旅游旺季，一辆出租的小型汽船违规开到界外，在深水区翻船，一家四口落到海里。情况紧急，救援队接警后几乎全队出动，烧饼和小四，就是当时救援队的正副队长。
当天风急浪高，翻船的地点对展开救援十分不利，更操蛋的是，落水的四个人，居然没有一个穿着救生衣。烧饼他们乘救生艇赶到的时候，只有那家的男主人还勉强浮在水面上，队里十几号人冒着风浪在海水里泡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他老婆和儿子救上来。
“饼哥，应该还有一个小女孩，才四岁，”郭麒麟把被海水打湿的头发捋到后边，“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咱……”
烧饼正蹲在救生艇上降低重心保持平衡——浪头实在掀得太高，“你先带大部队回去，给我剩几个人，我再下去一趟！上岸以后通知上边的人过来换班。姥姥的，咱也不能把命搭这儿啊！”
“您还撑得住吗？”大林的担心不无道理，在这种要命的天气实施救援，绝非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捞个小姑娘上来那么简单。烧饼发白的脸色和略显迟缓的动作无不昭示着他的体能已经逼近透支。

“没事，还有四哥呢！”他眨着两只因为泡水而泛红的眼睛，转头看向身后和队员商量对策的小四，“肯定没事。”
“那您留神啊，我先上去了。”
郭麒麟带队上岸之后，烧饼和余下的队员调整方案，决定再下水搜寻一次。但由于体力实在消耗太大，小四要求他留在救生艇上接应，自己换了装备准备下水。
“今儿这活干完，你高低得请我吃顿好的！”
这是小四跳进水里之前，和烧饼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五分钟之后，当郭麒麟带着第二波队员赶来的时候，正看见烧饼胡乱套上装备，跳进海里。救生艇上的队员告诉他，四哥的救援绳断了。
烧饼浸在海水里，奋力往小四消失的方向游动，水下的压力和浪潮又胡乱把他推到什么地方，一次又一次，要不是靠着丧失理智的劲头儿，他大概早就撑不住了。而当烧饼终于看见了穿着橘红色救援服，正逐渐下沉的小四时，他已经在并不平静的海下坚持了近半个小时。烧饼拼命伸长胳膊，抓住小四的脚踝，但体力早就不支持他再救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浮到水面。他死命拽着那截裤脚，腰上的救援绳死命拽着他，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他终于把憋的最后一口气耗尽，也成了一个失去意识的人。

再睁开眼，他发觉自己正躺在医院里。费力坐起身，看看身边领导和队员们沉痛的表情，看看郭麒麟一双哭肿的眼睛，烧饼心下了然。他重新躺倒在床上，偏过头看向被晨风吹起的一角窗帘，“操，真他妈成了黄金海难了……”
这篇是萧雨小朋友的点梗。
前段时间被毕业论文折磨得头秃，终于腾出工夫动笔了，拖了这么久，还是很抱歉😥
为了避免剧透，小朋友点的梗还是要等结局的时候再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