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 第四十一章

夏明之已经是第二次仰望洛城城楼了。像上一次一样，这次，沈墨依然在城头俯视着他。然而，这一次吸引了夏明之注意的却不再是沈墨，而是站在沈墨身边的人。
一袭素裹，白色的斗篷里偶尔露出的亦是雪色的棉袍。不逊白衣的苍白面容，被寒风吹上了一层薄薄的嫣红。只是，淡漠的神色，似乎比寒风还要冰冷。虽然，城上城下有着不短的距离，可，夏明之还是觉得，那人的眼眸很清晰。
“韩玄阳……”
“主帅？您说什么？”
“顺阳公子在城上。”
“顺阳公子？”
“哪个是公子？”
“沈墨要做什么？要拿公子做挡箭牌吗？”
听清了夏明之的话之后，他身边的将佐一片愕然，纷纷议论起来。
“主帅，这，咱们今日还要攻城吗？”作为此次征伐副手的大将周云城轻声问道。
“攻城。”
“主帅，这……”周云城原本是负责抵御垂国的，这是他第一次踏上平国的土地。丘王韩基为了这次大战特意把他从丘国边防要冲上调拨给了夏明之，因为他不仅仅是作战经验丰富的优秀将领，更与王室有着亲戚关系。算起来，这位娶了丘国长公主的将军，也是韩玄阳的姐夫。

“云城兄不必担心，公子不会有事的。”
“主帅，此番我军大举征伐。仗打到现在，明眼人怕是都能看得出来，咱们并不是为了占他平国几寸土地。听说这沈墨一直把公子当成个宝贝似的护得非常严实，怕就是为了应付目下这种局面吧！”周云城又向城头望了望，他是见过韩玄阳的画像的。“刀剑无眼，公子站的未免离他太近了。”
“咱们的刀剑又不是非要冲着沈墨去。”
“但是，咱这打起来毕竟也是束手束脚的呀！”副将董明也忍不住插话道。“一会儿如果真的打起来，咱肯定没办法用弓弩。可是，人家在城上可会拉满了弓随意招呼咱兄弟的。”
“主帅，董明说的是。不如，咱们今日先行撤兵，再从长计议吧。”周云城顺势劝道。
“只怕，城上的人不会给咱们从长计议的时间。再说，今日退兵，那明日呢？后日呢？咱们为公子而来，却不能为了公子而投鼠忌器。否则，必将无功而返。今日……我……想看看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主帅……”
夏明之一抬手，制止了周云城。

“云城兄，昨日议事时，你也是和我有着一样的忧虑的。这城，如何能不攻？”
“那，主帅打算如何攻？”
“余鹏，传令弓弩营，准备双轮箭阵。何兴，先锋营准备第一轮抢攻。”
“主帅，您真的还要用弓弩？！”董明惊讶的看着夏明之。
丘国兵器精良，列国尽知。夏明之麾下弓弩营所配弓弩便是精良兵器中的翘楚。无论是弓还是弩，都足以射上瓮城城头。是以，夏明之所率丘国武卒攻城时，多以弓弩营为掩护，以减少己方伤亡。
“主帅，还是让先锋营单独试攻一轮再说吧！”周云城拦住了要去传令的余鹏。
“不，按老规矩，弓弩营掩护。”夏明之拿出了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态度。“传令！攻城！”
战鼓震天，号角轰鸣，万箭齐发。
之所以号称万箭，只因攻守双方几乎是同时选择了同样的武器。在密集的箭雨中，夏明之始终注视的洛城城头。而在高高的城头上，也始终有一个人在注视着他。
“玄阳，你，害怕吗？”
沈墨话音甫落，便有羽箭呼啸而来。任他长剑如风、左挡右拨，还是有两支箭从韩玄阳的身边擦了过去。即便只有一拳之距，但韩玄阳仍旧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仍旧一脸淡漠的视而不见。

“算了”，沈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总还是会问玄阳你一些多余的话。”
“帅旗前面的那个就是夏明之？”
“对。那个拿大刀的就是。”沈墨循着韩玄阳的目光望去，看向城下一直在盯着城头的夏明之。“这个人也真是的，这都开打了，他怎么还死盯着玄阳你看？邓飞，快！带韩先生下城，送回幕府去。”
“将军要食言吗？”
“玄阳，这城你也上来过了，这双方对阵你也看了。怎么能说我食言呢？快回去吧！这刀剑可都是不长眼睛的。万一一会儿丘国兵爬上来了，我怕没有办法分神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
“天哪！你照顾自己？刚才那箭迎面飞过来你都不知道躲。不行，你绝对不能再在这儿呆了。”沈墨拉着韩玄阳就往台阶前撤。“邓飞！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先生走。”
“是，将军。”
“沈墨。”韩玄阳的声音不再是淡漠，而是冰冷。
正拉着韩玄阳往前走的沈墨，回过头来，目光正对上韩玄阳的眼睛。
“玄阳，我知道，事实上，箭也好、刀也罢，区区几个丘国的小兵根本就不可能伤到你。只是，我担心，你会伤到自己。因为，你不会像我一样对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挥动刀剑。更甚至，你都不会去躲避他们的刀剑。玄阳，我知道你今天想要看到什么，但是，真的，没有必要。”

“所谓天下，永远都不可能是你想让我看到的样子。”韩玄阳甩掉了沈墨的手，径自走下了台阶。
“可是，我能为你做的怕也只有这些。”
墨擅攻，慎善守。世人皆曰如是，皆曰如是则人云亦云。
承业七年十二月十三，丘国万武将军夏明之大军围困洛城已有十日，未得寸进。
“我的妈呀！还喝？不是，慧姑姑，您老人家都能追到这儿来？我说，这，这陆慎是给您加工钱了吗？”沈墨本就苍白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了。
“这药，是小公子让民妇送来的。”
“姑姑，您就别拿玄阳来蒙我了。”
“民妇如何敢欺骗大将军？这真的是小公子让我送来的。”宋大婶依旧坚持着等沈墨接过放药的食盒。
“真的是……玄阳让你来的？”
“是，真的是。”
“唉！”沈墨还是没有去接食盒，反倒是向后靠在了箭垛上。“这都多少天了，也不理我一理，这会子送碗药来有什么用？这药再好，也是治得病治不得命。姑姑还是拿回去吧！”

“这，将军。您都连着咳了两日的血了，怎么能不喝药呢？”
“唉！谁叫我命苦呢？咳了两日的血都没有人问一问我的死活。姑姑想让我喝药也行，先让你家小公子来给我治一治命。”
“这……”
“命若没了，苦又当如何治？”
“玄、玄阳？！”沈墨脚下一滑，险些沿着墙边坐到地上。“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将军不是要我来治命吗？”
“呃……那个……”
沈墨一把抢过了宋大婶手里的食盒，可还没来得及打开盖子，手就被韩玄阳按住了。
“这药，不喝也罢。”
“玄阳，我，我刚才是跟姑姑闹着玩的。你特意送来的药我怎么能不喝呢？”沈墨已经笑得很谄媚了。
“将军，不如打开脚下这道门。”
“玄阳说过，命，不需要改，不是吗？”
“今日是将军自己说的。当日的，不是将军的命。”
“玄阳若真想治我的苦命，不如……”沈墨莞尔一笑，然后把食盒抢到了怀里。“以后，喂我喝药。”

苦命的沈大将军也就只能在嘴上占些便宜，那碗汤药最后还是得他自己喝。不知是喝的太急，还是药味实在太过苦涩，沈墨刚放下碗就忍不住咳了起来。而且，这咳起来就好像停不住了一般。虽然一直扶着墙，可沈墨的身子还是一点一点矮了下去，直到整个人都蜷缩到了墙脚。
“这，大将军，大将军……”宋大婶慌了起来，赶忙去给沈墨拍背。“将军……”
“看来，看来……”终于缓上一口气的沈墨满脸抱歉的对宋大婶道：“看来，还得劳烦姑姑再熬一次药了。”
沈墨这一通咳嗽，最后咳出的不止是血，还有刚刚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药。
“这药，民妇再熬就是了。大将军赶紧找个地方躺一下吧！”
“我没事，就是，就是刚才呛着了。”虽然有宋大婶扶着，可是，沈墨试了几次，才勉强靠着墙站了起来。
“将军，您就别硬撑着了。”宋大婶看到沈墨额头上满是汗珠，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擦拭，可没擦两下就突然把手抽了回来，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将军，您……您这额头怎么这么烫？”

“没事”，吐了血吐了药的沈墨好似连身上的力气也都吐了出去，说起话来全不似方才那般有气力了。“姑姑，我真的没事。可能，可能就是……有点儿着凉了……这又下雪了，城上毕竟冷些……哦，对了，这太冷，您快带玄阳回去吧。玄阳身子太弱，要是着凉了可就不像我这么能扛了……玄阳，你跟姑姑快回……”
身子离开了城墙的沈墨刚朝韩玄阳走了一步便倒了下去。好在，有一只手臂接住了他，沈大将军才没有摔在地上。
“大将军……”
“将军……”
“将军……”
这次发出惊呼声的不仅仅是宋大婶，站在不远处的胡英、邓飞以及临近站岗的士卒这次都发觉了沈墨确实是情况不对，统统跑了过来。
“快，邓飞，快去请刘先生和程先生，快！”胡英一边催促邓飞，一边把沈墨往自己身上背。可慌乱间，他却突然觉得背上的重量消失了。
一直在一旁未曾说话的韩玄阳从胡英的背上抱走了沈墨，然后快步下城去了。所有人，城上所有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无一不是目瞪口呆。没有人，从没有人能够想到，这个似乎风吹吹就会倒的人竟可以这样抱着一身甲胄的沈墨，走得如风一般。

“韩，韩先生，等等我。”回过神来的胡英赶紧三步并两步的追了过去，却不想，一直追到了城下都始终是被韩玄阳甩在身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