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之下》第一章：水果宾治（Fruit Punch）第四节

连贯在天空上的阴云被光束穿透，车窗上的雨滴被车的高速刮散，井上抓着手机不断地打着电话，汽车朝着南海岸一路疾驰。高田手里拿着白布，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配枪，左轮手枪被抹到起了一层亮色。
井上挂断电话，单手拉开了后座的夹板：“要擦枪的话，把这些都擦一下。”
“一会都要拿来用。”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高田从夹板下顺起一把短管霰弹枪，白布擦着装弹口的位置，起了一层黑灰。
井上露出了玩味的笑：“你反正都把他们得罪实在了，也不差我一个。”
“说实话，别绕弯子，我听不懂。”
“你觉得这件事情和黑龙会没关系么？”
“怎么可能没关系。”井上轻笑：“遇刺死亡的那三家里面，有两家的地盘都是黑龙会想要了很久的。”
阴云开始慢慢散去，阳光照在公路上，井上看了看自己右手边的风景，沙滩旁太阳缓缓运动着。
“黑田系长动用了监察系的人马，帮我们查到了这些。”

“去年的时候，组对部就已经监测到了五艘大小不等的轮渡船泊岸。”
“专门从菲律宾、印尼和台湾走私各类商品，包括化工品。”
高田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将手上擦好的枪放下，又从后座捞来一把短管自动步枪，用力地擦着。
“生气了？”
“嗯。”
井上戴上墨镜，轻轻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顺手从椅背夹层抽出一份档案，顺手递了过去，里面夹着一张卫星拍摄的照片。
“信息来源保密，他们预计今天下午五点泊岸，所以我们必须赶过去。”
高田把档案放下，塞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额头青筋冒起，他看着远处黑色的沙滩，拉了两把枪栓，略微有些感叹地砸了咂嘴：“这次之后，我们应该要被内部聆讯了吧。”
“上面给了许可，黑田系长答应不管出什么事都帮我们扛下来，不过到底怎么样，之后再说。”
“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执勤，也没个休假，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够么？”

“原本预定在你手下的真中和小雅已经被我派出去搜查四叔的凉茶铺了。”
“真中和……小雅？他们全名是什么？”
井上看了看手表，沿着山线建设的公路常常多弯，这个也不例外，她偏转方向盘，高田感受到重心偏移的感觉，方才擦完的短管猎枪在夹层上滑动，和门侧的木板碰撞，无声地跌落在后车座的地毯上。
井上从内衫抽出名片夹，丢给坐在副驾驶的男人：“真中正岡、藤雅子。”
高田抽出名片，粗略看了看：“都很年轻啊。”
“但也都很有用。”
“只是查这些东西，的确够用了。”
井上扣下方向盘后把手，转向灯保持一定频率发着光，她敲了敲玻璃，提醒着旁边擦枪的男人：“快到了。”
“子弹在哪？”
“车尾箱，右边那个夹层，只有四个弹匣，别用完。”
太阳慢慢朝向海面，汽车停在山石和灌木丛的荫蔽之后的村道上，井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的船只，估算着到达的时间。

在夏威夷的童年经历使得井上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船种。那是一艘大型渔船，东海道和关东的渔会都很喜欢的一种型号。
只要燃油储备充足，足以从芝滨海岸的天然深水区出发直奔菲律宾，满载鱼获或货物回到日本。
高田从后备箱翻出防弹衣，男人站在阴影处，检查着枪械的保存情况。从Jose那里拿到的新款外骨骼套在防弹衣外面，原先的那款外骨骼因为打斗已经报废。
手里的手枪上了弹匣。他帮监视着轮船的女人套上防弹衣，小声地说：“你其实没有拿到上面的许可吧。”
“瞒不过你。”井上单手将防弹衣穿戴整齐，腰带处套上手枪枪套，手枪和冲锋枪弹匣环绕腰后，背在身后的MP5上了空膛。
渔船泊岸的速度突然加快，井上收起望远镜，向身后的男人喊着：“上车！现场无线电联系！”
二人腰间的无线电驳上耳麦，高田手中的自动步枪装上弹匣，外骨骼的的搭扣卡住枪托，汽车疾驰冲到停货的仓库外墙旁，取货的卡车停在港口的浮板附近，还是一个司机一个守卫的正常配置，渔船上的挂板式卸货机让黑龙会的人运送着货物。

井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交给身旁的男人“解决”掉。高田叼着烟，二人冷着脸看着远处穿着工装的男人们卸着货，各自顺手点算着身上的弹药，渔船上走下一名穿着军装的男人。
井上掏出望远镜，远处那人身上的肩章领章臂章被她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等等，那个人不是上个星期在近卫首相访菲时，菲方的机动队指挥官么。”
高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你的意思是？”
她咬牙切齿地说：“我想到他们会给我一块硬骨头啃，没想到这么硬。”
“该死的。”
女人拉上了手上的枪栓，汽车撞开铁丝网外墙，车漆被刮花，她生气地大吼：“这件事情之后，那群饭桶们一定要给老娘报销维修费！”双手抓着冲锋枪，用手肘撑住方向盘，汽车在沙地上漂移。
高田感受到自己这边的汽车底盘摩擦着幼砂，手中的自动步枪枪栓拉响，他一脚蹬开车门，警靴踩在沙滩上，调响了高分贝喇叭吼着：“这里是警视厅公安部公安总务课！怀疑你们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及政权颠覆活动！请立即接受调查，否则我将会立即开火！”

渔船上的人率先开火，其后便是外围的安保人员，各色枪弹打中高田这面的汽车外壳，留下许多枪洞，井上看着自己的爱车被摧残到如此模样，自觉好似有些肉痛的感觉，手上的冲锋枪放下保险，接连打中开火的极道们。
井上按住无线电叫着：“你他妈的宣告个锤子！我们有宣告豁免权！这次行动随你自由发挥！”
高田听到指挥发来的声音，面上露出疯狂的笑，随手关上喇叭，手里的自动步枪不断地弹出子弹，沙滩上倒下的人们大多肩膀受了穿透伤，远处渔船上的数人肩膀上受了伤，留下空隙前进的时间。他快速匍匐到卡车车旁，随手丢掉打空的弹匣，又一次上膛，又一次推进，又是几具倒下的躯体。
井上从后座捡起被遗漏的短管霰弹枪，给自己背上弹链，朝着较远处卡车侧面的油箱开着枪，卡车被炸断了车架，渔船旁的木质浮板起了火，碎片砸到渔船上穿透铁皮甲板。高田捂着耳朵咧着嘴大声笑了笑，暂时失聪的二人相视而笑。

好TM享受，真TM享受。
二人彼此绕着渔船兜着圈子，几个极道手里拿着手榴弹冲了上来，被二人一枪打倒踹下海里，浮板上的火苗浮起燎着了二人的衣服，又因为手榴弹炸起浪花淋灭，白色与灰色的海水把火焰压下。
几个极道抓着升降机上挂着的货物绑网想要上船逃离，却被高田逮住，比他们略微矮了些的高田抓着他们的肩膀，在升降机驳上甲板时一把推开，手里的自动步枪随即开火，枪火点着了面前男人的西装衬衫，在肩膀处留下穿透伤。
高田放下自动步枪，抽出手枪上了膛，清理着甲板上的人群，渔船快速驶离简易港口。井上抓着外侧渔网，手上刮开了口子，臂上磨出了血，高田一把将她捞起扛在肩上，身后的西装男人手枪枪对准了他，露出了艰辛的惨笑，却被井上一发霰弹打落渔船。
高田从口袋拿出绷带，顺手把井上的伤手扎上，女人笑了笑：“你可真细心啊。”
“还好吧，昨天出门的时候以为在都厅用得上的，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你要是真细心的话还踹我车车门，你是不是有毛病！”
她抬手给了高田一个爆栗，又捂着伤手龇牙咧嘴。男人捂着头抬着枪，一脚踹开了渔船向下的门，船长室的男人抬高双手被井上拷上，她指挥着男人走下货舱抓到那个军官，手上操作着渔船回港泊岸。
高田走下船舱，昏黄的灯光照在货物上，男人放下自动步枪，掏出手枪在狭小的空间缓步前行穿梭着。持枪的右手被暗处甩来的铁链扫中，手枪跌落于地，匕首割断了身上的枪带，朝着前胸连续划来，高田摔落地面，胸前的防弹衣起了大作用，将将挡住来人的劈刺。
那人戴着面具，用西语吼了数句粗口，在船舱内话语传出回音：“CTM的日本人，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高田下意识地回了话：“说好的什么？”意外地给他争取了躲避的时间。手枪被面前的菲律宾军官不知踹向何处，外骨骼给步枪上的搭扣救了他一命。他抬手抓起自动步枪，连续打了几枪拉开距离，警靴踢中军官的胸口，那人退开数步，被他紧接着用步枪瞄准住。

他感觉到船冲上了岸边，重心猛然偏移和地板平面角度突然倾斜，使得他滑落于船舱尾部，军官和他靠在墙边，踩着倾斜的船舱甲板缠斗着，他应急式地开了枪，却被军官抬着枪口尽数打在顶上的天花板上，枪弹打破上层甲板，弹匣里的子弹被打空，手臂接连被划开数个口子，高田抡着手里的枪械强行把军官的匕首打掉，他伸出双手慌忙应战着。
方才开船冲上岸上沙滩的井上听见了高田透过无线电传来的求救声：“井上！快点进船舱！我快顶不住了！”
井上手上的绷带渗着血，手里抓着霰弹枪，枪械上膛的声音沉绝又自然。她看见高田手臂上满是刀痕，双腿被那人压住，左手紧握着朝着自己喉咙而来的匕首。
她说着英语，霰弹枪顶住了那人的背：“放下凶器！西莉娅！”
“放下凶器！”
军官被拷上双手，井上从腰间抽出数根拘束带，把大拇指和手肘一并束上。
高田倒抽数口凉气，自己带来的另一卷绷带现在缠在自己的手上，井上走上渔船甲板，二人压着军官一并席地而坐。

井上喘着粗气，她从口袋里掏出烟随手点上，递给身边的男人，又给自己点上：“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硬。”她的腰侧被子弹擦破，鲜血将防弹衣的边缘带上一层颜色，手臂也有数个擦伤，鲜血流满衬衫。高田操着一口蹩脚的西语试图和身旁的军官沟通，却不被理睬。
井上抽着烟，调侃着身旁未婚无恋爱经历的战友：“你和她说这么多干什么？想泡她么？”
高田略微有些迷惑：“她？不是他么，他不是西利亚么？”
井上随手把身旁军官的面罩扯下，露出她姣好的面容，却带着杀伐和粗粝感。
“西莉娅·西莱森，菲律宾国民军下属机动队指挥官。”
“按照我这边的资料，她应该杀过五十个人，以上。”
高田吸了口烟，面上带着些犹豫：“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怎么知道，杀人还是什么政治阴谋吧，等会我们的人应该就会过来清理现场，从横须贺来这里还是有些距离的。”
“要是把她交给你们，她的结局是什么？”

井上看了看西莉娅，叹了口气。
“不要问。”
高田吸了口烟，烟雾吐向远方的夕阳：“给我个机会，问她几个问题。”
“好。”井上独自走下船，夕阳照亮了她的眼眸。
方才不停挣扎着的西莉娅发现二人的谈话气氛发生了改变，有些平静了下来，高田坐在她面前，严肃地用西语说：“她是美国人，在几个小时后横须贺基地的人就会派车来到这里，要是那样的话，你应该知道自己的结局。”
西莉娅挑了挑眉毛：“你也是美国人？”
“不，我是日本人。”
她发出嗤笑声：“不还是一样么？你想要什么才能让我保住我的命？我的身体么？”
“不，不是这些，你来日本，是因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井上回过头，看向甲板上被绑缚着的西莉娅，她大声地用英语说了句话：“我只是出生在美国的日本人，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敢以美国那一面保证，你肯定没有好的结局。”

“包括你的家人。”
西莉娅松口了，她将自己来到这里的一切因由叙述出来，随后被高田拖上汽车后座，枪械堆满了后备箱。
“你怎么知道她是因为女儿的原因，才接受了大使馆的条件来到这里的。”
井上透过倒视镜，看了看西莉娅的睡颜，被绑住的指挥官卸下重担：“猜的。”
她的口吻平淡，却十分危险：“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软肋，家人、朋友、爱人、孩子。”
“你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黑田么。”
“告诉他岂不是贼喊捉贼，让我这边的人把现场处理好之后再叫神奈川县警解决吧。”
“你刚才说帮她把女儿接过来这里，不会又要麻烦Jose吧。”
高田别过头，没有再回答。
————————————————————————
一月一度的例会已经开完，时间过了五点。黑田坐在餐厅里喝着咖啡，黑色的雨伞被他插在桌旁的圆筒里，裤腿上仍然有着些雨水留下的痕迹。

黑田看见了面前落座的男人，眼睑半闭着露出微笑，打了声招呼：“别所课长。”
别所课长表情严肃，他敲了敲桌子，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我不是告诉你了么。”
“解不开的谜题就没有必要解了。”
黑田喝了口咖啡，义眼露出略微有些诡异的光，他笑了笑：“问题不是我想不想解呢。”
“只不过，总是有笨蛋会去拼尽全力算清楚的。”
“这样才有趣，不是么。”黑田矫黠笑了笑，吃下一块曲奇。
别所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小声地说着，言辞激烈：“有趣什么！这会捅下大篓子的，你要怎么负责？！”
“黑龙会那艘船，只不过是一艘走私船。”
“别所课长您情绪这么激动，不知道是船上真的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还是在我们想要的东西之外，有更大一号的东西呢？”
黑田的笑里面，多了一丝阴森。
“我们公安不想管的，管不到的，不能管的，但是应该管的东西，交给他们去做些什么，看看到底是因为不想管，管不到，不能管。”

“还是，不敢管？”
黑田眨了眨眼，又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屈着肩背看着面前的课长，侍女将咖啡递上桌子，别所喝了口咖啡，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问太多，黑田。”
“总有一天，你这个习惯会害死你。”
黑田帮自己面前的黑咖啡加了些奶，他看向面前的别所：“我猜对了，不是么。”
“你们已经把位置选好了。”
“就等老故事上演，找一个外国间谍，让他变成苏联或者北面来的人。近卫首相会回来，官房长官又会在他回来之后立刻因为要对局势负责而立刻卸任，卸任后的半年内因为身体健康问题又立刻去世。”
“一开始真正的谋划者可能另有其人，直到你们接手了。”
“当然，陆自情报室肯定也不干净，不是么？”
别所喝了口咖啡，叹道：“你太聪明了。”
“知道的太多了。”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不是么。”
“别所老师。”

二人相互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女仆帮他们重新添着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