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

德语补考又挂了,我实在没脸去见德语老师,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让我交钱准备下学期重修,这也是意料之中。但最糟糕的事情还远非如此,我的发小一年前借走我的钱理应今日归还,四天前明明我们还说说笑笑一起开黑,可今天起我就根本联系不上他。这个月交完出租房的租金,过完女朋友的生日,我已经完全榨干了,问父母要钱走的流程比银行还多,母亲生性多疑万一多嘴去问班主任,那我下个月的零花钱铁定缩水。于是我厚着脸皮决定去找女朋友借点重修费。
她比我大一届,正在考研教室准备即将到来的研究生考试,电话短信一般都会自动忽略,大概晚上11点回校外的出租屋,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打扰她,这个时间段的她极其敏感、脾气怪异。接完班主任的电话,我看了窗外渐暗的天空,晚饭时间到了,有时候她学得太入迷会忘记吃饭,于是我拿起身上余额唯一超过两位数的饭卡离开出租屋,进了校园朝饭堂前进。

我来到了我们初次相遇的饭堂,嘈杂的人群很快淹没了我脑中刚刚萌芽的美好回忆。她喜欢吃的东西我都熟记于心,新来的食堂大妈听觉虽然不是很灵敏,但她还是职业性地颠了颠勺,没让我占半点便宜。我自己不饿,相反因为最近的焦虑,我这几天都自动省去了晚饭。带着打包好的饭菜,我拨开人群往左手边的侧门走去,也不知道后面哪个混蛋推搡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前倾撞到了一个男生怀里。李响,是他,这个德语班上永远坐第一排一个人认真听讲的学霸,迅速阻止我摔下去。重新恢复平衡的我赶紧道谢,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标志性的浅笑。
我真是觉得命运过于捉弄我,正应付着李响,侧门就出现了我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他们牵着手没注意到被李响挡着的我,但我看得一清二楚,耳边的喧嚣似乎慢慢归于平静,他们牵俩亲昵的交谈像是被按了慢放键,她的一举一动,神态笑容杀死了我心中仅存的希望。手中的盒饭挣开我,顺从地心引力为我的窘境谢幕。

“怎么了?” 李响看着我木然的样子,四周恢复一如既往的吵闹。
我现在根本不想回满是她味道的出租屋,就像是孤魂野鬼在校园里游荡。夜幕降临,四周重归平静。我坐在湖边无法想象三小时前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她怎么会这样?我可以重修德语,可以被骗钱,可为什么连她都要离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背成这副模样?我站起身,望向眼前黑色的湖面,忍不住大声把脏话吼了出来。
“嘘。”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惊得我连忙转身,李响突然出现在我视野里。
“怎么了,你看上去很困扰。” 他慢慢走近我,语气里满是肯定。
我和他并不熟,只是每周德语课见两次,所以不打算和他深入交谈,掉头就走。
“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可以把我当一个倾听者,我也能……”
“滚,我真的没心情!” 我迅速大声打断他,之前我怎么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八卦的人。

“欸,你这脾气怪不得叶莎受不了。” 李响戏谑地谈到她的名字。
“你就是找抽是吧!” 我回头就是一脚。
讨厌的声音又出现在我的背后:“我能帮你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那种。”
“你能解决什么呢,沙包!” 我迅速反手一巴掌,可脑后根本没人。
“欸,先别急,你可以试试嘛,许一个愿。” 他的声音像是从我头顶传来,可在夜色中我根本找不到他精准的位置。
“你可滚回神灯去吧,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我朝草坪吐了口痰,“我想要叶莎死,你去杀了她啊!”
一阵凉风直扑我的后颈,“嗯,有意思的愿望,你可以骂我,但一定不要唾弃你的承诺,也不要忘记你欠我的人情。” 旋即他的声音消散了。
网吧通完宵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我依旧感觉全身乏力,我把头侧到一边,鼻子嗅到她留下的淡淡味道,回想昨天的事情,郁闷又如藤蔓缠绕心头。窗户没开,她昨晚没回来吗?我别过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却意外摸到了一条银色的项链,我拿起来仔细查看,这不是我在她生日送的礼物吗?正疑惑着,窗外的警笛声远远响起。

叶莎死了,杀她的是昨天和他一起出现在饭堂的男生。那男的已经自首了,考研教室旁隐蔽树林里的小路,足足捅了她十七刀,案发现场鲜血染红了整节向上的台阶。杀人动机是他觉得叶莎在利用他,外面另寻新欢,欺骗他三年来的感情。这些我都是从学生论坛的树洞里搜集的信息,这番说辞,越看越像我是犯罪实施者,但我没那胆,想不到叶莎居然先背着他和我交往了两年,说实话,她的死亡让我害怕,但我更觉得瘆人的是,李响突然给我发的信息。我没加他好友,但德语班有一个公共群,于是他能私聊我:“ 项链收到了吗?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了。” 我赶紧按了屏蔽键,但他依然可以发给我信息:“你离我有多远,也就能距我有多近。”
“沙包软件!” 我暗骂一句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校园里的气氛很紧张,或许是我自己的错觉。临近黄昏我悄悄来到了案发现场,黄色的警戒线依然拉着,我还是眼尖地发现台阶上冲淡的血迹。叶莎和我都是个性孤僻的人,班级里没有多少朋友,但旁边的大树底下还是放置了两束鲜花和三支白蜡烛,我闭上眼,脑中不禁出现着她绝望的样子,去年夏天我陪她一起去市游泳馆去学游泳,初学的她喝了两三口水就无比惊慌,这更让我难以去设想昨晚那恐怖的十七刀。我恨她,但不至于她真正死去,真的是我昨天的口嗨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吗?我摇摇头,笃信科学,可能是个巧合。回出租屋的路上,房东打电话给我又要涨租金了,我这才想起我财务危机没有过去,德语课重修费也要快点交。

等我上楼,李响已经等在我房间门口了。他微笑地和我打招呼,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诡异的平静感。我有点害怕他那不变的笑容,索性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自顾自开了门,然后利索地背身关门。
“欸,你怎么回事呢?不请我进来坐坐吗?” 李响用手轻松挡住了即将关上的墨绿色防盗门。
我无言,加大力度把门要关上,可无论我怎么尝试,门都纹丝不动。
“你应该请我进来,哪怕是看在那条项链的份上。”
我回过神彻底慌了,叶莎死在昨夜,她完全不可能自己过来还项链,那究竟是谁能进入这个房间?想着想着,我推门的力气就减了一半。
“我能进来了吗?” 李响低沉的声音再次传入我耳中。
“叶莎的死只个巧合对吧?” 我问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他摇摇头:“不,这只是他的一项义务。”
他说话如此晦涩,口中的“他”是谁?我瞬间就不想继续谈那个话题了。“你找我干嘛?” 我不厌烦地转移话题。

他拿起我柜子上的苹果,左手轻巧地颠弄着:“ 因为你的烦恼没有完全解决。”
“哦,那还真是谢谢你了,请回吧,我自己会解决的!” 我走过去想要赶他走。
“欸!” 他嗅了嗅,“原来是金钱的欲望啊!”
“是,我是缺钱,但不需要你操心,赶紧走!” 我一把夺过脱离他手掌的苹果。
“说谎是最不成熟的表现,你需要它吧?很需要吧!” 他突然大笑起来,俨然一个精神病。
我有点起鸡皮疙瘩,为了驱赶他我只好硬着头皮掷气说道:“是,我要很多钱!一百万,你能给我吗?”看他这身土样打扮我就知道他肯定吹牛,只不过叶莎的死巧合碰上了。
“第二个!”他嘀咕了一句,起身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我的房间。
等他离开没多久,德语老师就打电话要给我补课,我一方面不情愿一方面又想去求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去了她的办公室。她见到我直摇头,我也纳闷自己何来的勇气二外选的德语。但她还是耐心地替我讲解补考试卷,毕竟她自己也不想教出补考两次都过不了的学生。我基本上都不懂,但她暗示我补考的题目有很多类似题,这我就瞬间明白了,她可能让我死记硬背答案,好让我别出现在下届她的新生班级里,最主要的是别拖她考核的后腿。

讲到一半,我尿意袭来,去上厕所,正愉悦地排着尿,口袋里手机支付宝的提示音催命般连续响起。我迅速抖了抖,拿出手机,一看消息,手抖的差点儿没把手机掉在坑内。无数比匿名转账跳跃在屏幕上,每一笔都是666元。很快就达到了支付宝单日限额,微信又响起。我脑海里出现李响的形象,感到呼吸极其困难。过了大概2分钟,所有的提示音消失了。微信、支付宝、若干张银行卡的通知完全堵塞了我的通知中心。离开厕所的我额头直冒冷汗,我根本平复不下来了,如果说叶莎的死可以解释为巧合的话,拿现在我彻底已经怀疑这个物质世界的真实性了。回到办公室的我心有余悸,德语老师看出了我的紧张和苍白的脸色,关切询问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无言,牙齿咯咯战栗。
“老师,这个世界上真有替人实现愿望的东西吗?”
她奇怪地看着我提问毫无相关的幼稚事情,又迅速缓过神来挖苦我,“怎么可能?不然你早就过了。”

“也是,也是。” 我挤出一副苦笑,还是无法接受刚刚那一切。
“就算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就像摩菲斯特。”她又补上一句。
“嗯?” 我歪着头一脸迷惑。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就是歌德《浮士德》里的恶魔呀!” 她又摇了摇头,“现在的学生呀……”
回到出租屋的我,锁上门,拉上窗帘关上窗,坐在床上迅速清点着一笔笔666元。所有收账平台加起来,我一共收到1501笔666元。一按计算机999666元。正当我六神无主之时,我的发小又发过来333元,他很抱歉只能先给我这么点,就当利息。本金等后天发了工资再给我,我把数字加了上去,正好999999元。寂静中,敲门声唐突响起,我壮着胆子从猫眼里往外望,没有一个鬼影。尽管脑袋想着不要开门,但双手却不受控制的按下了门把。暮秋的凉风拂来,外面什么都没有,我的呼吸也随着新鲜的夜色入肺而变得稍许平静,突然一个银色的小东西从顶上坠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下,多年未见的一元硬币绽放出清冷的光芒。

除了发小的钱,没有一笔我敢说自己能私自动用。我问了银行,说是我无权查看匿名转账者的信息,那微信和支付宝我就没兴趣调查下去了。毫无疑问,李响替我实现了第二个无心的愿望。我想起德语老师说的《浮士德》,查了一下,狡诈可怕的恶魔,尽管主人公结局是好的,但我无法确保自身的安危。为了安全起见,不能中他的陷阱,绝对不可以。翌日,我的祖父传来肺癌中期确诊的消息,高昂的治疗费和祖父以前给予我童年的美好回忆不得不使我产生了动摇。李响没有出现,我内心却无比挣扎。我父母现在还在还房贷,祖父自己存的钱也不多,而我身边这一百万可以说是挽救他生命绝好的资源。终于,我苦苦考量下,脑中还是挥不去祖父和蔼的笑容,于是我假装好心人,匿名往父亲账户上先转了二十万。
“啧啧啧。”
我一进入图书馆就循声听到了他的声音。李响慵懒地对接上我的眼神,他坐在外面的阅读角沙发上。我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收到了吗。” 他没有放低声音,引得旁边看书的黑人留学生反感。
我点点头,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疑问。
“我知道你想问你为什么,但时机还未成熟。” 他翻了手中的书页,眼神迷离,“其实他骗了你……”
“Be Quiet!” 留学生用语言朝他再次警告。
“阿嚏!” 李响猛地打了个喷嚏,可怕的事情陡然降临。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旁边的留学生像是武侠片里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形保持着quiet的尾音。但更诡异的是,我迅速环视一周发现,除了我俩以外,所有人都像是被强制暂停了:门口的保安手伸到一半,送外卖的小哥张大嘴正要说话,角落里的小情侣嘴唇相处仅差分毫,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和文字全部停住了,还书处醒目的大钟里三根指针永远停在六点二十五分三十秒。李响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把手中的书重重砸到留学生的脑袋上,顷刻之间,黑人小哥就在我眼前化为了一堆齑粉。

“我日!” 我大叫地闪躲到一侧,可空旷的大厅并没有传来回音。
“你的父亲欺骗了你。” 李响继续他未说完的话,“你的祖父已经没救了。他是肺癌晚期,再多钱也挽回不了他的生命,死神的信使已经在路上了。但我看得出来,你很诚实,用了那笔钱,对吧,没有虚伪地去拒绝我的善意。”
“你到底是谁?” 我不安地躲闪他的目光。
“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我洞悉世界,熟悉规律,知晓一切。更重要的是我能替你达成三个愿望。” 李响把小情侣的紧挨的头分开,“我已经帮你实现了前两个愿望,现在就差最后一个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依然不敢靠近他的眼神。
倏然,他瞬移到我的面前,指着我心脏的位置压低声音对我讲:“因为我听到了你许愿的声音,我的天职就是为你们完成各种各样的愿望!”
“如果我想让你死呢,恶魔?” 我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也吓了自己一跳。

“哈哈哈哈,你可以试试。不过这不会太浪费了吗,况且你根本不了解死亡。” 李响闭上了眼,“我甚至可以欺骗死神,所以你的愿望最好务实一点。比方说,驱除祖父身上的恶疾。”
“你不会这么好心的!”
“快点做决定吧,孩子,你的第三个愿望!”
我思量了一会儿,“好吧,我的第三个愿望就是……”
李响听完轻蔑地一笑,他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时间又恢复了正常的流逝,那堆粉末则被吹到了四处。
我的职责是替人完成三个愿望,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力,永生还是忠诚至死的爱情。我是他笔下的恶魔,你口中的神灵,她眼中永恒的虚霩,但不管怎么样,我总能能竭尽全力让你心想事成。只要你说出口,我便和你签下了契约,待到偿还之日,你所得到要加倍奉还,金权尽失,爱人远逝,受尽折磨,直至石烂海枯。
“我的第三个愿望就是成为你。”

“年轻人,你要许个愿吗?” 我悄悄走近了苦恼的年轻学生,“我能实现你三个愿望,代价是——以后你能替我偿还欠下的债务吗?”
邵湛×许盛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