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地与芭蕉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面前现出成片的稻地，一直绵延到南边山陇。这是他的家乡，他清楚地记得仲秋那离离成行的稻地，就像此时，任风吹着，恍似一位哀婉的美人向后扬起蒙尘的水袖。某一刹那，他看见风的形状。惨淡的日光下，风游走于阡陌上两株芭蕉阔展的叶间，风似得了近视般茫然看向远天。前方三尺三处，有一位老妪，他看到但不是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唤着他，平白的音在他眼睛里勾起老人分明的脸廓，空中映画白描一张。只有以前避阴在芭蕉傍的粉墙深宅才知道他们相识，但是谁也不知道以前这里是否坐落着人家，那只是他怀古的惯想罢。
金黄的稻地被浮躁的空气蒸发掉三分颜色，芭蕉叶因此变得灰绿。他对老人熟悉的声音感到莫名的生疏。近来他的精神总是靡靡无着(zháo)，就像以前堂屋上的云在现在天空飘荡。“如果一个人不感到人生巨大的虚幻性，他……”他记不起后面的话，他在脑子里想起这句被后人称为悲观主义者说的话;他觉那一朵白云从来没有消失过，始终存在。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老人身边嬉戏。老人的孙儿光着足在泥田里，他却感到自己的脚湿凉凉的，他忽然担忧起这里以后会不会发生涝灾，无端的忧虑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一百年，过去的四百五十年相比未来的四百五十年更容易使他忧虑，他想。
他时常为往昔带给他的未知而生疑惑不安;夜里，他的神思被嘶鸣的夜鹊给惊着。毕竟，未来的起点是现在;现在，至少他经历过。他不知道是什么造就现在的自我，他为那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更甚愤怒。
回忆中的他活在过去，思虑中的他活在未来，稻地前的他化作吹不散的风，他不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