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小说(连载中) Piece1

秋霜（三）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林英伟挑着两个空的木桶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时至黄昏，他准备下山去打点水。
启州以南山脉纵横，群峰穿过启州，将整个启州一分为二，人们将其称为横断山脉。喜欢隐居的隐士零零散散地居住在这些山峰之上，一些喜欢清净之地的门派也会选择将门派的大本营安置在山上。虽然还是有隐秘之地未曾探寻，但总的来说横断山脉上还不是那么冷清。
林英伟将两个大木桶浸入水中，却听见上游方向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
这么晚了谁抱着孩子出来？心中多了些警惕，林英伟站起身朝上游望去，只见有什么东西随着流水缓缓地飘了过来，还伴随着阵阵尖锐的哭声。
原来是个弃婴。
待载着婴孩的木盆飘近，林英伟将其拉近，一个白白嫩嫩，哇哇大哭不止的小东西赫然出现在眼前。不过比起这个小东西，此刻更吸引林英伟的是婴儿身前的一块玉牌。用玉质地细腻，温润如羊脂，就连林英伟这种偏外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一般的玉，玉牌上雕刻着精细而复杂的花纹，隐约是一只凤，把玉牌翻过来一看，上面三个大字宣告着婴儿的名字——上官清。
“上官清？看来是个女孩儿。”
在桃县这一带，婴儿出生时父母都会为其定制一块玉佩，一是祈福之用，二是待婚嫁之日，新人们将会交换玉佩用作新婚之誓，两心相通，共度余生。不过定制玉牌的花销对一般家庭来说确实不小，大部分人都只能选择一点普通的边角料，拜托玉匠在上面刻个孩子名字也就满足了，想真正定制一块上好而做工精细的玉佩，只有大户人家才有这个实力。

已经花了大价钱做了玉佩，又何故将她遗弃了呢？
林英伟伸回扶着木盆的手，木盆又开始在水中渐行渐远，摇摇晃晃，似乎随时要倾覆。林英伟就这样望着木盆，迟疑了片刻，又一把将木盆拉了回来，放在装满水的木桶上，用担子一挑，桶带着盆稳稳地浮在了空中。
盆里的婴儿此时也停止了啼哭，眼睛眯了起来，睡着了，山间只剩下了溪水声和间断的鸟鸣。
“都是被命运遗弃之人啊。”林英伟略带叹息地呢喃着，慢悠悠地朝着山顶走去。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十五年后。
林英伟静静躺在茅屋内的躺椅上，看着外面少女舞剑，少女穿着白色便服，头上系着蓝色丝带，如同一只白凤般在空中上下翻飞，剑力轻时轻柔似水，剑道重时则有力拔山兮之势，所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大抵便是这般了。
常年居住在山上，上官清的所有功夫都是林英伟一手教出来的，由于没有别的比较对象，上官清对自己功夫的认识都是来自于林英伟的评价，诸如“不错”，“可以”，“有进步”，虽然基本上都是正面的词，但在上官清看来这些基本上可以说都是勉为其难的夸奖，所以她觉得师父并没有十分认可自己，自己最多也就是个二流水准。
但是站在林英伟的角度，他觉得只有两个字可以切实的形容上官清——天才。他很少会用这两个字作为评价，或者说，迄今为止，他只对三个人用过这个评价，淡出江湖十几年，早已没了另外两个人的消息，只有上官清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告诉自己：天才确实是存在的。

宁家剑法分为三大板块：心法，剑法和凝法。心法即是内功，用于运气贮气平定心神，剑法则是剑招，而凝法则是宁家剑区别于其他剑法最大的地方，宁家剑最高境界乃是真气外放，凝气成剑，这需要大量的真气作为支撑。宁家作为剑法的开创者，有着先天的血脉优势，在相同的修炼状态下他们的真气可以达到普通人的数倍甚至十几倍，可即使是这样，宁家普通弟子通常也会在十五岁之后才开始修行凝法，而至于最后的水准，不过也只是勉强能到凝气成剑的地步罢了。当年被誉为宁家百年一遇天才的林英伟，就是在十五岁时便已凝气成剑。而上官清，却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做到了！
在探查上官清的经脉之前，林英伟甚至怀疑上官清就是宁家后人。但经过仔细的检查，林英伟却发现自己这个徒弟的气息在经脉中的循环快的吓人，如果说气息在一般人体内的循环就像是水流在一个近乎堵塞的管道内流动，还需要内心功法的帮助作为动力，那上官清体内就像是一个自然的漩涡，天地之间零乱的真气近乎疯狂的涌入上官清的体内，循环一周又释放出去。换句话说，上官清储存真气速度奇快，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储存真气，只要上官清略微控制一下，不让涌入的真气全部散走，那么她就几乎有无穷的真气可以使用。
对于一个普通的武林门派，如果发现这样一个天赐奇才，那必定将倾尽全部财力物力进行培养，但是对于林英伟而言，他就当开了开眼界，日常生活该怎样还是怎样，就连上官清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

练完剑的少女回到屋子中，桌上早已给她备好了水和食物。
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皓齿红唇，面容白皙，充斥着江南女子的柔美，那有神而坚毅的眸子又在告诉着你这并不是一朵易折的花。
很多时候，林英伟都庆幸当年没有让那个木盆就那样随波飘走。
“清儿，明天师父要下山一趟。”林伟英看着窗外的飞鸟，不知道在想什么，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他的脸更加干瘦了，那是皮肤开始衰老的迹象。
“要我一起吗？”上官清放下手中的碗。
“不用了，见个老朋友。”林英伟站起身，缓缓走到茅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渐渐阴了下来，又重复了一声，“老朋友。”
桃县的秋天，还是那家名为望舒的酒肆，只是人不再是那些人，就连酒肆的老板也换成了原来老板的儿子。
但故事从未中断，还在一直延续着。
“哟，客官，里面请。”老板把白色毛巾往肩上一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酒肆的小二最近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老板只好亲自上阵。
“有没有一个姓顾的……”
老板热情地打断了林英伟的问话，笑道：“有的有的，刚有一位姓顾的客官定了二楼的包厢，您跟我来。”
将林英伟带到对应的包厢门前，老板就离开了。推开那扇雕满花纹的门，一双平静而深沉的眸子就盯上了林英伟。包厢的隔音意外的好，门关上的瞬间，酒肆嘈杂的声音立刻无影无踪，一切安静了下去，两人对视着，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在那片寂静的桃花林。

“前辈，”顾历打破了沉默，“我们又见面了。”
林英伟愣了一下，和印象里略带青涩的少年音不同，顾历的声音低沉而成熟，给林英伟带来一种陌生的感觉。不过他随即释然了，十五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也是快四十的中年人了啊，那张具有书生气的少年脸也变得成熟而老道。
“是啊，十五年来的第二面，我还以为血堂已经忘了我呢。”林英伟边说着边拉出椅子坐下。
“前辈说笑了，”顾历站起身来将泡好的茶放到林英伟面前，“十五年对一个人或许很长，但对一个组织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只是捕猎者为了追杀猎物前的一瞬屏息。”
“哦，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猎物能让血堂甘愿等待十五年。”
顾历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晋北，王家，将军府。”
“朝廷的人？”林英伟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十二世家之一，而且王夏将军近年来镇守边疆，多次平定妖族祸乱，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你们想在他的后院点把火？”
“不是点把火，顺水推舟而已。血堂并没有与朝廷为敌的意思，况且扰了王将军的心思导致妖族入侵，血堂岂不是成了整个人族的罪人。”
“哦？”林英伟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的目的还不是成为人族的罪人？”
“这是血堂内部的事，顾某无法告知，还望前辈见谅。”

“那就说说怎么个顺水推舟之法吧。”
“好，”顾历站了起来，双手背在手后，“王将军的弟弟继承了黑龙之血，狂暴的黑龙之血破坏了他的经脉，根据前方线人的消息，这位王公子大概是活不过后年的春天了。”
“所以血堂的意思是要我去取走他的黑龙之血然后佯装他是自然死亡。”
“我们考虑过，很难。”顾历摇摇头否定掉了林英伟的想法，“取血仪式需要取血者一直处在法阵中央十二个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那的确很困难，不，应该是不可能。”林英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所以血堂的高招是？”
“王夫人正在物色姑娘，准备给王公子冲喜。”顾历说完就看着林英伟，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动。
林英伟怔了一下，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光闪过，瞬间就明白了顾历的话。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冒，手“啪”一声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盯着顾历，“你们敢打她的主意？！”
“前辈息怒，”顾历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前辈大可不必将此看成血堂的计划。取得王公子的黑龙之血，这是交易的另一半，该由前辈去完成的一半，倘若前辈没有做到，失信于血堂，那上官姑娘的后半辈子一定不会好过，当然，以前辈的实力独身一人前往晋北，相信也能完成交易，不过若前辈落得被朝廷追杀一辈子的下场，上官姑娘又会好过吗？”

听着顾历的话，林英伟双目的血红渐渐褪去，变得有些呆滞。他有些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是被他拍的粉碎的木桌，茶水撒了一地，还在缓缓流动着。
“还记得之前给前辈说过，能直接通过金钱和暴力解决的事，对血堂来说，都不是大事。”
“等待了十五年的大事，还真是看的起我啊……”
不知道为什么，林英伟好像又听见了婴儿的啼哭，他突然想一把将那个飘来的木盆推开，让它一直向下飘走，直到被某一对平凡而善良的夫妻捡到，然后里面的孩子幸福快乐的长大，遇上一个爱她的人，她爱的人，拜堂，生下一堆可爱的孩子，过属于自己，而不是被别人操控的生活，甚至是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丢掉性命的江湖生活。
“后续详细的计划会有线人转交给前辈，”像十五年前一样，顾历行了一个抱拳礼，“顾某就先告辞了。”
顾历推开门，缓缓走了出去。林英伟依然静静地坐着，就像一个面无表情的雕塑。随着门的打开，酒肆内的市侩之声迅速涌进了房间，和房间内的氛围格格不入，似乎刚才只是经历了一个不真实的噩梦，扭曲而模糊。只有那唯一确定的一点：不管这是现实还是梦境，都不会再后会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