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馆～三爷16.

第二章.6.
五月，端午之时，四处毒瘟横生，码头附近能住人的地方环境都不好，越来越多的人找上孟鹤堂，他现在几乎每天傍晚都要找东家借纸，写下两三张方子，为码头慕名找上他的人医治，当然，都是免费的。
孟鹤堂不在意有没有收入，总是认真尽力地瞧病，眼中闪着灵动的光芒，看起来倍儿有精神。周福贵也很高兴，总是在他瞧病时站在身边默默看着，等人都散了之后，才笑眯眯凑到他面前，问一句：“开心了？”
当然开心，过去以此为生，只当自己什么也不会，无可奈何靠此为计。如今在这人来人往间的那头义诊，才发现自己有多爱看着病人因为他而重新露出的笑容，即便是分文未收，也总是心里却满足。
周福贵最是懂他，从不计较因为看诊拖到天黑才往家走，总是紧紧搂着他的肩，不让他被江风带来的奇怪声音或是突然出现的鸟虫吓到。
哥哥心善，周富贵明明白白，哥哥怕黑，周富贵也一直都记在心上，从初遇的那个土匪老窝开始，就再也没让孟鹤堂独自面对过黑暗。每当这时，孟鹤堂总是为着周富贵的这份贴心而感动，感慨着弟弟长大了，总是说他将来定是个好丈夫，却也烦恼于如今的日子太过穷困，自责于无力为富贵寻到好姑娘。周富贵每次见他如此，都只是语重心长道一句：“和哥哥在一起挺好。”可他越懂事，孟鹤堂就越难过，想起过去，想起阿福，难免伤心收场，这话题渐渐也就不再提起了。

“请问您是孟先生吗？”这一天孟鹤堂和周富贵刚领了工钱离开，身后就追上来一个人，穿着绣了“德”字的对襟短褂，一看就是东家的人。
“我是姓孟，可称不上什么先生。”
“孟先生过谦了，您当不起谁当得起啊。”来人嗓音有些沙哑，说出来的话却挺顺耳，孟鹤堂冲他笑了笑，表示感谢，又听他说：“能耽误您些时间吗？我们老大头疼得厉害，想请您瞧瞧。”
孟鹤堂没问他们老大是谁，只是听到他说头疼，这眉头就皱了起来，二话不说拉着富贵跟着他回到了铺子，越过还在排队领钱的众人，径直朝里屋走去。
进得门来，就见一个大块头坐在桌边，手握拳锤着头，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本就不算好看的面庞因为咧着嘴看起来更是吓人。周富贵下意识拉住孟鹤堂的手臂，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饼哥，孟先生来了。”领着他们进屋的人垂首说了句。
大块头立刻露出难看的笑容，咧着嘴招呼：“孟先生您可来了，快来帮我看看，疼死了，真是疼死了。”
孟鹤堂连忙走过去，坐在桌边替他把起了脉。周富贵当然不放心，跟了过去，站在孟鹤堂身边，盯着大块头，保护的姿态很是明显。

好在这大块头当真是头疼得厉害，纵使是这么大的个子，也似是虚弱无力，倒是让周富贵的担心显得多余，一番问诊之后，孟鹤堂问：“可放心我施针？”
对方明显犹豫了，孟鹤堂并不介意，这样的反应很正常，于是说：“不强求，让人买些艾草条回来我给你施灸也是可以的，若是买不到，就多弄着艾草回来，让人砸成艾绒，我给你做。”
孟鹤堂说完，又拿了纸笔，写下方子：“这个方子先抓回来备着，等着施灸的时候配合着吃，切记不可贪凉。”
孟鹤堂写完方子，审视了一遍才递出去道：“准备好艾条再来找我。”
大块头拿着药方，看也不看，交给了旁边的人：“九思，快！现在就去，马上找来那个……那个……”
“艾草条。”孟鹤堂替他说着。
“对对对，孟先生您可别走，一会儿我请你们吃饭。”大块头露出委屈的模样，很是违和，却又特别可怜。
孟鹤堂回头看了一眼周富贵，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过来说：“这样吧，我给您揉揉。”
“谢谢孟先生，谢谢，谢谢啊。”

孟鹤堂轻轻一笑，拉起袖子，找准穴位，百会，风池，合股，外关，从上到下，由前至后，精准拿捏。时不时让富贵帮他一起，大块头就这样渐渐睡着了。
那个唤作九思的年轻人匆匆赶回来时，孟鹤堂和周富贵已经站在店铺外头说着话，见到他笑着解释：“饼哥睡着了，我们出来透透气。”
“睡着了？”九思显得惊喜万分，快步走进里屋一瞧，再出来时满是感激：“孟先生果然厉害，太厉害了，饼哥许久没有这样熟睡了。”
“那就好，休息不好会恶性循环的。”孟鹤堂说着往里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问：“要不让他睡着，我们先走了？”
“诶，好好好，耽误您这么久不好意思。东西我都买齐了，明儿还得麻烦孟先生。”
“没事儿，明儿您叫我就成，先走了。”孟鹤堂说完，道了别，转身便朝不远处的面摊走去，扭头问身边地富贵：“饿了吧？”
“嗯。”周富贵撅起嘴，小模样逗笑了孟鹤堂。
“瞧瞧这可怜儿样，得。今儿哥哥给你加餐！”
周富贵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但笑不语。加不加餐这事孟鹤堂说的可不算，自从他被骗了钱，就把这钱就都交给了周富贵保管，没钱的人能给谁加餐去？不过周富贵没有戳破他，只是快速在心里算了一遍今天的工钱，盘算着也许真可以加两片肉。

“诶！不对啊！不是说请我们吃饭嘛！”孟鹤堂走着路，突然转身抓住周富贵的胳膊，有些激动：“好家伙，我们这是亏大发了！不成，明儿得让他补回来！！”
周富贵看着孟鹤堂的模样，笑出声来，伸了胳膊横过哥哥的背，揽住胳膊，带着哥哥往前走，歪头看着哥哥满是委屈的模样，这笑就停不下来，哥哥实在是太可爱，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