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中人（第三部分，最后的部分）

第六层：萦绕暗影
又一次，他趁着夜色，奋力越过坚固的高墙。又一次，他顶着烈日，孤身穿行在阴翳的林间。伤痛和疲惫在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他越来越想家了。史雷夫扶着路边的树，慢慢地往前挪着，林间的蒸汽蒸的他很难受，到这个时候，他完全是硬逼着自己往前走。他身上的衣服肮脏残破，如果现在遇到一个故知，哪怕他就站在自己跟前，恐怕那故人都不见得能认得出他。他狼狈的样子像极了村里的乞丐。他又渴又饿，食物和淡水在昨晚就竭尽了，一声鸟鸣，一阵风吹，都能让他感觉骨肉震悚。走着走着，他身子一歪，脑袋撞在灌木丛里划破了皮，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鞋裂开了，鞋底趿拉着拖在脚后跟上，狠狠地绊了自己一下。他原地坐下，从身上撕掉一条布条，把鞋绕了三匝捆好，伸脚踢蹬，勉强能穿。如果没有鞋，那不用半天功夫，林间的锋利石片就能把史雷夫的脚划烂。血珠从额头上的伤口沁出，不过史雷夫已经懒得去处理了，他遍体鳞伤，多一道小伤口也无伤大雅。
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记忆，当时他和村里的野孩子打架，酣战半晌，那样子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去。他想着，不由得打起了瞌睡。他挣扎着不想睡觉，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片奇异的森林里睡着是极有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睡意和警觉在他的脑海里开战了，他靠着树干，脑袋轻微地一点一点，仿佛挂满了露珠的草叶。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细碎的尘埃仿佛调皮的孩子在空气中上下飞舞，蓝色的小花贴地怒放，给绿色的苔藓绣上了天蓝色的条带。史雷夫恍惚间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天堂似乎就是这番模样。在不远处的阴影中，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妈妈正向自己走来。“妈….”史雷夫干枯的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一声。他确信自己就要死了，他听人说过，将要前往天国的人都有天使和亲人接引。他的时候到了。“史雷夫？我的上帝！我最乖的小猫咪，我的心肝！你在这…

.我的天啊你受伤了！”女人的声音温柔而焦急，史雷夫恍惚之间听的真切，猫咪是他在家中的昵称，他似乎遭了一个霹雳，浑身哆嗦从地上弹了起来。“妈！？妈！是你吗？”史雷夫又惊又喜，伸开双臂想要上前抱住阴影中的女人，但他突然僵住了。一个女人，他的母亲，怎么会突然独自一人突然出现在这密林之中？他的便条只告诉家人自己要出来闯荡，可没告诉他们以何种方式出来，更没有预言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到达此处密林。那么一切就很好解释了，这个所谓的母亲，根本不是他的母亲，亲切的皮囊之下包藏着祸心。史雷夫站在阳光下仔细审视眼前的女人，想要找出一点破绽。但是，要说是伪装，这个人或者说这个怪物，伪装的也太过精心了。漫说是相貌、衣着，哪怕是眉宇间的神色都伪装的惟妙惟肖，母亲身上那种素雅的清香也丝毫不差，但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史雷夫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宝贝？不认识我了？也对，这树林实在太吓人了…都怪我不好….”女人说着，掩面啜泣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史雷夫紧张地盯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十分警惕。女人站起身来拭去泪痕“你的朋友们回到村子里告诉了我们发生的一切。你们这些孩子胆子真大，上帝保佑你们都还活着…..那个挺壮的孩子吓坏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让他平静下来，另一个高个孩子更勇敢些。好了，不说这些了，他们也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喂！大伙儿，史雷夫在这儿！大家来啊！”一会儿的功夫，一小群人应声从林中的阴影间穿出。瘦高的老鼠，魁梧的大力士，温和敦厚的父亲，还有和蔼可亲的金发牧师，他们都来了。史雷夫的心像清晨的小鸟一样欢快地跳跃着，他真想高歌一曲，他终于活了，他得救了。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滚落，不一会便成了瓢泼大雨般势头，这是高兴的泪，幸福的泪，活着的泪，史雷夫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间，大家没有抛弃自己，他们来找他了。

“你这孩子…..哎….回家吧”高大的父亲叹了口气，拥起母亲,用拇指抹去她的泪滴“你看给你妈妈吓的……”“上帝啊，你看看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快和我们一起回家吧，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一宿，忘掉这可怕的经历吧….”牧师柔声说着，摇晃着自己瀑布般的金发，在自己的胸口迅速画了一个十字。“嘿，哥们，怎么样，兄弟没扔下你….回去吧，成吗？”老鼠嘴皮利索，像夜莺啼啭一样吐露着自己的心声，他一手插兜，一手捋着自己脑袋上乱蓬蓬的头发。“史雷夫，回家吧。回去了咱们还一起玩吧，好吗？”大力士的脸色绯红，从牙缝间小声挤出自己要说的话，双手揉着自己的裤腿儿，显得有些害羞。史雷夫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包围了，他头昏脑涨地说不出话来，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他走在大路上，被人们簇拥在中央，人们欢笑着畅谈村里的故事，谈着史雷夫那遥远的童年时光。
阳光照耀着森林，鸟语花香，一切突然显得那么可爱，那么生机勃勃。史雷夫走了一段，他回身望望。林地之间的阡陌小路越来越窄，他脑海中那道魂牵梦绕的高墙也越来越远了。这值得吗？他想。想着想着，他放缓了脚步，最后停在了小路中央。“史雷，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母亲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于是折身回来看着他的面庞，大家都关切地转过身来，看着沉默的史雷夫。“妈，大家….我知道大家是为我好，但是我想，是不是该把这条路走完。我应该马上就要成功了。”史雷夫看着大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和摇摆。“其实我早就想过回家，可是我总觉得，再坚持一下，再咬一下牙，也就过去了。”“这是谁教给你的…..胡说八道。向着正确的方向走自然可能成功，朝着错误和未知前进，迎接你的恐怕只有毁灭和死亡。”父亲脸色不太好看，抿着嘴迅速摇了摇头。

“可是爸…….”“史雷夫，你父亲说的没错…..这高墙到底有多少层你知道吗？别说是你，就连我也不甚清楚。再者说了，就算你能翻出去，但是，外边的世界一片兵荒马乱，你能独自活下去吗？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如果高强之外是一片荒野，你又能怎么办？进退失据，就只能孤独地饿死在墙脚那里。”牧师眉头紧锁，语气冰冷而严肃。“你走了我们的四人小组怎么办,,,,,”大力士满眼都是不舍，噘着嘴看着史雷夫的小脸。“是啊史雷夫，你走了我们就少了不少乐子，你真这么狠心想把我们扔下啊？你真好意思的。”老鼠咧嘴一笑，双手插兜站在边上搭着大力士的肩膀。“我…..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我很迷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说实话我想赌上一把……你们会支持我吧？”史雷夫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父亲把脸往下一沉，脸色难看的像是那暴风雨前飘来的厚重云彩，“如果你选大多数人都走的路，走得通的那条，那个叫对。如果你选少数人走的那条路，是个死胡同，那个叫错。我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学的那么倔，跟个小驴一样，你乖乖跟我们回家，不许胡思乱想，免得吃一顿棍棒。”“怎么说话呢….好了宝贝儿史雷，跟我回家吧，床褥都铺好了，回家我给你做最好吃的饭菜，吃饱了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不闹脾气好不好？”母亲用眼神示意父亲闭嘴，然后迅速换上一副温柔的笑颜试图抚慰史雷夫的心神。“我知道我自己在干嘛…爸，妈，你们就不能信我一回吗？我已经长大了。”史雷夫大叫着，后退几步。“不能，年轻人，你住着我的房子就得听我的，别跟我耍混。我和你妈生了你就得管你。现在，立刻，马上，站到这儿来，跟我们走，不然我回去就好好收拾你一顿。”父亲的言语中透着怒气，他面色涨红，把袖子挽到了手肘，这意味着他准备动粗了。

“你爸说的在理史雷夫，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非得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你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是吧？”母亲双目圆睁，弯眉倒竖，似乎也有些生气了。“你们要走就走吧…….我要赌一把….”史雷夫说着转过身去，顺着指南针的指引大步前行。“小子你给我站住！”“史雷夫！”“孩子快回来！”“兄弟别走啊！”他的身后，男男女女的喊声混成一片。在喊声中，史雷夫决绝地大步前行，他现在拥有的，只有自己的皮囊和自己的影子，这让他倍感孤独。时间一分一秒地从他的指尖悄悄溜走，他与他的亲人朋友们渐行渐远，终于再也听不到也看不到他们了。树林中渐渐地恢复了宁静，充耳所闻，唯有鸟鸣。日头渐渐西斜，阳光由金黄转为金红，仿佛秋天田野里苹果树上那熟透了的苹果一般透着温暖。史雷夫用手拨开灌木，独自前行，带刺的灌木扎进了他的手心，疲惫，使他对疼痛已然麻木。
孤独，让他无暇顾及心中的遗憾和惶恐。现在，他断绝了一切念想，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结果，哪怕那真相只是高墙之外，仅有一片荒芜。哪怕那结果只是独自一人，凄凉倒毙墙边。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力，无数个细小的选择构成了人的所谓命运，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毫无疑问的，他将会把选择贯彻始终，并且毫不后悔。日头西斜，把林间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眼看夜幕将至，影子也将连成一片，那时，广袤的大地就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宁静。史雷夫走啊走啊，不断在大路上行进，他欣喜地注意到，路边的植物渐渐变得有些稀疏，高大的林木渐渐褪去，这意味着他离走出这片森林不远了。“啪….啪…..啪……”似乎有什么人在阴影中不紧不慢地鼓掌。史雷夫一惊，浑身绷紧随时准备战斗或是逃跑。他的母亲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你的勇气令我打心底里佩服孩子。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跟我回家吧，没必要再坚持了，外边的世界存在，但是说实话，并不美好。不如回到我们的小安乐窝吧。”母亲温和地笑着，语调却是那么的冰冷。“我跟你说了妈妈，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史雷夫说着，想要从女人身边穿过。“哦？是吗？真可惜了，本来我想让你死的舒服点的…….”女人咧嘴一笑，连人带衣服瞬间化作了一团影子融入了树林和灌木的影子之中，仿佛盐融化于水，杳无踪迹。阴影中响起一阵阴惨的狂笑。“跑啊小家伙，你能跑到哪里去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你，谁信你的鬼话….”史雷夫往地上啐了口涂抹拔腿就跑，当他越过灌木丛细长的影子时，无数小手突然从影子里蹿出抓住了他的鞋子，想要把他拖入影中，他感觉有东西粘住了自己的脚，于是奋力挣扎，挣扎之下，鞋底裂开落入影中，瞬间消失无踪，仿佛沉入了无边的黑色深渊。
史雷夫没时间关心这些，他狂奔着绕过一道又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明白如果天黑那他就死定了，他必须趁着最后一缕阳光还在，越过高墙。影子中那阴冷的嘲讽和不断的袭击还在继续，有几次那些漆黑的手几乎就要抓住史雷夫的头发了，还好历经磨难的他已经非常敏捷，能够闪开一般的袭击。眼见着高墙就在眼前了，史雷夫撒腿就跑，奔着高墙奋力冲刺。此时太阳正将最后的余辉投向林边。史雷夫终于跑到了金红的余晖之中，他听到身边不远的影子里响起愤怒的呐喊，那声音仿佛无数男女老幼在一同叫骂。他嘲讽地干笑几声，把绳索抛到墙上开始攀登。他心急火燎，跟时间赛跑。太阳一寸一寸地落入地平线下，身后，影子们步步紧逼，口中讽刺着他，说着令人丧气的话。它们口言绝望，论述死亡，就想让史雷夫走神或者放弃抵抗。可是史雷夫的意志坚硬如钢，他攀着，他爬着，顾不得双手被粗糙的绳子磨掉了皮。

高墙顶部的宽阔平台就在眼前，胜利在望！史雷夫紧闭的嘴上拧出一个微笑。突然他感觉身子一沉，不知不觉间，那影子通过森林被拉长的影子投上了高墙，悄无声息地到达了他的脚边，影中伸出的小手抓住了史雷夫的右腿，那些小手上生出的尖锐倒刺在不知不觉间顺着他的毛孔钩住了他的皮囊，史雷夫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墙顶，汗珠不断滚落落入如墨般漆黑的影中。影子正在把他往下拖，同时那影子也顺着他的身子缓慢上移，慢慢地扩展到了他右腿的膝盖以下，他的右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仿佛本不存在一样。史雷夫左腿蜷曲着蹬着墙面，竭力让整条腿都保持在阳光之中，右腿尽量伸直与自己的身体保持距离，他的双手紧紧抓着绳子，抹掉皮的嫩肉火烧火燎地疼着。我不能死….史雷夫想着，浑身紧绷着，右腿乱踢乱蹬，双手奋力往上拽着，他和影子较上了劲。在许久的僵持之后，史雷夫竟然一寸一寸的开始往上挪移。
他的右腿处于阴影中的部分像影子一样被拉长了，并且拉的越来越细。影子还不罢休，仍然挣扎着顺着狭窄的通道向上攀援。史雷夫使尽全身的力气往上一蹿一蹬，翻上了高墙顶端，他感觉身子突然轻了，影子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跌落回了高墙之内，此时，远方的大地上，太阳给予的最后一丝光明已被大地吞噬殆尽，整个世界沉入了深沉的夜色。史雷夫闭着眼睛大口呼吸，汗顺着他的脸流到两边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发粘的一绺一绺。他支撑着想站起身子，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扶着墙垛一看，自己的右腿自膝盖以下，齐刷刷地被截断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疼痛。或许是恐惧麻痹了他的神经吧。他紧咬着后槽牙，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强忍着恐惧，他把身上缠的绳子捆好，从高墙的另一侧垂下，就这样翻出了高墙之外。刚一落地，他便感觉右腿滴滴答答地淌着液体，右侧的裤腿凉飕飕的，似乎还有些沉。

伸手一摸凑到眼前，发现满手全是温热猩红的鲜血。鲜血的腥气直冲他的鼻腔，剧痛顺着膝盖攀援，直戳他的心脏，五内翻腾。剧痛之下史雷夫大呼一声便气绝晕倒在了墙边。不多时候，两个高大的身影沿着高墙边缘缓缓走来，他小小的身躯被什么人温暖有力的臂弯抱起。此刻，穿过阴翳的高墙森林，大地终究得以重见漫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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