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恋爱短篇】月语

1
越过学校操场的看台栏杆,从围墙的缺口钻出去,会发现一条通向后山的小路。
还在上学时的李子朔在每个闲暇的夜晚都会溜出看管不严的宿舍,从空无一人的操场悠闲地登上看台的阶梯,艰难地翻过比身高还要高的栏杆,再爬过体型瘦弱才能通过的狭窄缺口,双手沾满铁锈和泥土的他就像穿过树洞的爱丽丝一样,感受着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新奇向山上走去。
虽说是后山,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种满树木的大土坡,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登上山顶。
在这里可以窥视整个城区,本就不高的楼房变成了一根根小小的火柴簇拥在一起,窗户里闪烁着微弱的火光,街道上的路灯规律地排列,照亮细细的道路,道路上少有亮着车灯的车辆像虫豸一样爬过。所有的庞然大物都变成了渺小的物件,用发出的光亮拼凑出闪烁的箱庭。
然而李子朔并不能单单通过这个精致的沙盘就抒发心中的压抑,比起俯瞰城市,他更愿仰望夜空。这个城市的空气并不好,高度发达的工业带来的滚滚浓烟让天空浑浊不堪,别说星星,就连月亮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雾,这颗表面积比他所生活的国度都要辽阔的卫星在云雾中融化成了无形的黄色光晕,亮度与他脚下箱庭发出的微光不相上下,甚至更差一筹。

但有时,尤其是寒冷的冬日——比如今天,这片天空会少有地放晴,露出靛蓝而非灰黑的真容,也许少量的微星也会闪烁起来。而那颗硕大的月亮则会从仍在飘散的雾气手下夺回属于自己的形体,从重新清澈的夜空之中重现自己的容貌,从已经陨坠的太阳身上偷来夺目的光辉。在那种夜晚里,整个城市都会因为月亮而黯淡,那个悬挂在天空中的黄色光体温柔地静止在李子朔正在仰望的视野中。
“真美啊。”
有人在李子朔身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起初,李子朔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这句话的语调过于轻柔,从某种意义上与月光实现了感官上的同调,如同李子朔的内心对月亮发出的感叹,或是月亮在他的脑海里自夸自己令人心醉的美貌。
然而当对方慢慢向自己接近的时候,鞋底摩擦草地的声音传来,他才意识到刚才声音的波动是确实让自己的耳膜发生过真实的震颤,只是那震颤似乎还不如脚步声清晰罢了。
少年看向声音的来源,对方便停下了靠近的脚步,俏皮地收回自己迈出的步伐。

他发现那似乎是个比自己年龄还要小的女孩子,针织帽下是不断因晚风飘动的短发刘海,围巾裹住了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带着和蔼的微笑用那双透彻的瞳孔向少年表达友好。黑色的毛呢外套裹着她娇小的躯体,她怀里抱着些许书本,整个身体轻柔而富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像是一颗被风吹动而摇曳的植株。
李子朔并不擅长跟异性说话,更没有像普通的青春期男孩子那样幻想在自己散心的秘密场所莫名遇到突然出现的少女是什么浪漫的事情,所以他只感到一股尴尬涌上刚刚被月色清空的大脑,勉强地拉起嘴角向这位陌生人点了点头,随即又将注意力投向靛青与金黄的天空。
女孩似乎意识到了对方的无所适从,也并没有继续搭话,而是与少年一同抬头看向明月。
大概是和我一样出来散心的学生吧。李子朔是这样认为的,他也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和陌生人产生交流,他试图用沉默驱逐这位不速之客,以换取自己宁静的独处,而对方似乎并不领会此意,以同样的沉默拒绝了他。
李子朔的心思已经回不到月亮上了,他开始担心对方会找些莫名其妙的话题,而自己只能忍着尴尬与对方做毫无意义的交流,最后这次宝贵的赏月时机就会因为这种不幸的相遇而毁于一旦。一想到这,他开始烦躁起来,月光对自己来说似乎也变得刺眼,他只能重新低头看向光芒更弱一些的城市箱庭,以求心中回归那个能与月夜共鸣的宁静境界。

然而他所希望的与他所担忧的都没有发生,对方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开口,只是和他一样向无限遥远的远方投以目光。
时间缓缓地流逝,地面上的光点变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路灯点亮着李子朔最后的视野。他心有不甘地偷偷看向身后的少女,对方已经打开了手中的书页,那似乎是一个笔记本,她时而凝视天空,时而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样的行为让李子朔感到有些好奇,刚才还在害怕对方开口的他率先认输,忍不住先做出了破坏宁静的行为。
“请问...你在做什么?”李子朔用尽量礼貌的口气询问对方。
女孩并没有看他一眼,依然带着刚刚一直维持的微笑与调皮的身体晃动幅度继续自己的动作,最终在李子朔因得不到回复而感到窒息般尴尬的一瞬间才回答了他:
“我在做作业。”
“作业?”
“对呀。”她用与刚见面时相同轻柔的声音说道。
女孩终于把视线从天空挪向了李子朔,她将手中的本子向对方展示。
装帧精致而浮夸的书页上整齐地画着几张月亮的素描。不对,与其说是月亮,不如说是月球,铅笔将月球的坑洼细致地描绘了出来,细致到让李子朔觉得像是物理课本上的插图,这几页一模一样的月亮画上面被做出了别然不同的明暗关系。

“这是...什么作业?美术作业吗?”李子朔作为学生的印象里并没有被老师留过这样奇怪的作业。
“不是,这是课本上要求记录每晚的盈亏变化,然后做记录。”女孩回答。
李子朔听到答案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这大概是中学物理课本上用小字写下的课后实践,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有人去注意,老师更不可能去布置,是那类自己傻乎乎的去做还可能被同学嘲笑的东西。
李子朔当年就是被嘲笑的那种人,那次他照着课本写下的方法自制气压计,端着那个插着玻璃管的小水瓶在教学楼里跑上跑下,认真记录着管中水平面的数值。即便他是出于热烈的兴趣而非服从课本的指示,依然被围观的同学当成脑子不灵光的书呆子,将成果交给老师后也只换来对方不屑一顾的敷衍。
“老师布置的吗?”李子朔问。
“当然不是,”她用浮夸的方式摇起了头,“是我自己想做的。”
李子朔打量着少女,对方似乎因为自己产生的兴趣而感到开心,反映着月光的双眼期待着对方的评价。

不过仅仅是做月亮盈亏变化的记录,至于把月球的形状都素描下来吗...李子朔在心里感叹着对方的认真程度,继续看着对方的宝贵成果。在那些精致的月亮图画一旁记录了详尽的日期与...可见光面与暗面的比值,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出如此复杂的结果的,但是李子朔开始真心佩服这个到访山顶的不速之客了。
“做的怎么样?”女孩有些等不及想要听到观赏者的回应了。
“...很厉害...不管是画还是数据记录都很厉害。”李子朔诚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感慨。
“真的吗!?”她很高兴地将兴奋的面容凑到正在认真阅读的李子朔脸前,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了一起,少年在冬季的空气中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暖气息扑来,因温差而凝结的呼吸让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他赶忙害羞地向后大撤步,最终因为重心不稳坐到了地上。
“诶?不至于吧,厉害到把你吓倒了吗?”
发觉对方摔倒原因的少女露出挑衅的笑容,用嘲弄的口气问他。还在脸红的李子朔有些生气,但是对着面前这个晃来晃去的女孩又发不出火。

女孩也俯身坐在了草坪上,她即便是坐下也没有停止富有节奏的摇曳,以至于李子朔再次详细确认了一下对方有没有戴耳机,这个女孩就像是一刻也不安分下来的小动物一样,不停息地让自己按不为人知的规律运动着。
两人重新看向月亮,李子朔现在似乎也能看到上面的坑洼与山脉了,而周围的星光也因为长时间的凝视慢慢密集起来,这片星空似乎是具有生命的,在发现自己的观赏者正在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于是便尽力展现出最美丽的一面。
“你叫什么名字?”随着星空的景色平静下来心情的李子朔问。
“陆汐,你呢。”少女回问道。
“李子朔。”
“哪个shuo?”少女继续追问。
李子朔很少见到除了信息登记工作以外还要追问名字到字形的人,他有些怀疑地看向少女,然而对方睁大的眼睛里露出的只有反衬出的星月光点。
“朔...就是...”他试图给自己的名字组词,然而作为理科生的自己并没有想到一个可用的词汇,他挠了挠头,正想跟对方要过铅笔写下来的时候,对方却抢先一步用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不是月字旁的朔?”她指向天空中的月亮。
“啊...确实是。”被说中的李子朔下意识地点头。
陆汐得意了起来:“对吧!怪不得你会喜欢月亮呢。”
“我有说过我喜欢月亮吗?”他惊讶地问。
“你没事就会跑到山上来看月亮啊。”
李子朔突然感觉自己被对方轻柔的口气慢慢刨开了一样,疑惑从切口涌出:“...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我看到你好多次了哦,我之前做记录一直是在宿舍里做的,用望远镜,偶尔会望向山这边的方向,就能看到你在山顶草坪这里站着。”
看着对方天真无邪又得意洋洋的笑容,李子朔意识到自己今天同时失去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夜晚和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山顶,以及这片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星空。
夺走这些东西的女孩在自己的身旁摇曳着,他想起对方刚刚呼在自己脸上的温暖气息还带着些许糖果的味道。女孩再次抬头看向夜空,那双亮闪闪的棕黑瞳孔代替了消散在冬日晴夜的乌云包裹住了耀眼的月光。

如果是与这个女孩共享这颗在属于夜晚的星球,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他摘下自己还有些模糊的眼镜,用衣角擦掉了陆汐留下的印记。这次他抬头仰望时,模糊视野里的月亮又如往常阴霾中的一样,散成一团淡黄的光晕融化在了靛青里。
“喂,李子朔同学。”
少女的声音中断了月亮的融化,李子朔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身旁的陆汐。
“什么事?”
“你说月亮会不会有生命呢?”陆汐问他。
“你是说月球上有没有外星生命吗?”
“不是的,”陆汐从草丛中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服表面的杂草与泥土,伸手指向天空中那轮慢慢清晰起来的闪耀圆盘,“这颗星球本身,会不会有生命呢?”
“怎么可能。”李子朔回应道。
“你觉得不可能吗?”
李子朔重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回答。如果对方是在严谨地与他讨论一个常识问题,那么刚才的回应显然没有问题,但如果对方只是对这幅美景发出一个浪漫的感叹,自己的回答也未免太过枯燥乏味了。

“之前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星体在宇宙中会因为引力而吸引微尘。”陆汐打断了李子朔的顾虑,“在星球自转和公转的过程中,自身庞大的质量会不断吸附尘埃。然后自己的一部分质量也会在星体轨道的相互影响下被消耗,这样就完成了星球与宇宙环境的能量交换。”
“你是想说这就像生物的进食和排泄一样吗?”李子朔问。
“对呀,所以说星球也是会和我们一样吃喝拉撒的,如果不是恒星庞大的质量让他们被物理法则限制了自由,会不会随着自己的意愿到处乱跑呢。”
“乱跑的星球的确是有的哦。”李子朔肯定了陆汐的遐想。
“嗯?”
“宇宙里并不是所有星球都有自己的天体系统的,有一些星球可能会因为一些原因脱离自己的天体系统,从而失去公转的对象,变成在宇宙空间中漂泊的独立存在,这种星球叫做流浪行星。”
“哇哦...那这种星球就会一直漫无目的地飘荡吗?”
“也不一定,如果正好遇到恰当的天体,可能会被捕获,成为恒星的行星,或者成为更大的行星的卫星。”

“如果恰巧与别的星球撞上呢?”陆汐好奇地问。
“那就撞上了啊...”说到这时,李子朔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你知道月亮是怎么形成的吗?”
“诶...这个我还没了解过...”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的陆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月亮以前就有可能是一颗流浪的星球哦。”
“真的吗?”
“这是关于地月系成因的一个假说。有一颗与火星差不多大的流浪行星‘忒伊亚’,它在漂流的过程中被太阳系吸引,最终由于引力与地球相撞了。忒伊亚因为强大的冲击力而粉身碎骨,地球也因此永远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轨迹,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地球的碎片与忒伊亚的残骸在引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个熔融的圆环,最终吸积成了如今的月球。”
李子朔在滔滔不绝之后看向认真听讲的少女,那双瞪大的眼睛因为这个故事像星体一样闪烁起来。
“好浪漫啊!”她激动地感叹道。
“浪漫?”李子朔对对方奇怪的形容词感到诧异。

“对啊,月亮为了与地球相遇不惜自我毁灭,而被这份热情冲击的地球也献出自己的一部分重塑对方,交换彼此的二人最终永远连系在了一起,月球甚至愿意从远方恒星那里窃来光亮来照亮地球夜晚的容貌,不觉得很浪漫吗?”陆汐似乎快要说得跳起来了,“就像我说的,如果星球不被恒星束缚一定会随自己的意愿行动,那么忒伊亚一定是自己想来到这里与地球相遇的吧!”少女红着脸地跃动着,似乎因自己的脑补而兴奋不已。
李子朔虽然搞不懂青春期的女孩子是怎么将恋爱视角投射到两颗数万亿亿吨的宇宙星体上的,也不认为金属元素拼出来的庞然大物有什么独立意志,但依然对这样可爱的说法感到有趣。他再次仰望天空,那颗星球被地球摧毁又被对方重新塑造、最终在四十万千米之外彼此相望,这样的关系确实像一段爱情。
想到这里,悬挂在靛青中的夜月似乎变得更加迷人了。包含爱意的月光铺散到少年与少女的身上,他们凝望着月亮向永恒牵引自己的爱人所创造的生灵投以最温柔的目光。
2

在那晚之后,李子朔与陆汐经常会在山上碰面,两人一起进行月相变化的记录,聊一些有关天文的话题。
李子朔在学校没有什么朋友,除去经常溜出宿舍乱跑这一点,他便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学生,遵从着社会认知给予学生的标准一丝不苟地进行学习生活。李子朔并没有了解过陆汐,也不会对她抱有过多的遐想,只是将对方当成一名可以畅谈的同好,一开始陆汐营造出的暧昧氛围也随着李子朔的态度而淡化,最后彼此都适应了对方的存在,浪漫的山上变成了老友相互碰面的生活习惯。
其实那天陆汐登上后山,是经过她数天的纠结才做出的行动。
在第一次偶然看到李子朔的身影出现在观测物的光下时,陆汐浓浓的好奇心被穿着校服的同龄人勾起,对于对方的身份,少女进行过无数次幻想。在深夜的月光下登山无人山坡的神秘少年,这个出现在少女眼前的意象具备了太多给人遐想的空间。
慢慢的,观察月亮变成了观察少年的附属工作,她试图从数百米外用非专业的望远镜捕获对方的容貌,然而月光并不能彻底扑散弥漫在对方周围的黑暗,因此陆汐一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山顶的草坪上踱步。直到自己的月相观察作业快要完成的时候,她才鼓起勇气向周边的同学问起这件事。

“是隔壁班的李子朔吧,他室友说他常常一晚上不回宿舍在外面乱晃。”
“诶?为什么?”
“不知道,学霸嘛,学习压力太大,脑子都有点奇怪的...”
陆汐找机会在邻班门口偷偷打量过位子上的李子朔。那是一个课间,穿着校服的李子朔用滑稽的姿势蜷缩在第一排的靠窗位置,他用手撑着脸,被拱起的脸颊顶歪的眼镜折射出困倦的目光。
看到神秘身影的真身如此平凡无奇,陆汐有些失望,但心中的好奇没有被彻底扑灭,她依然想知道这个男生是以何种心态登上山顶的。
于是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对李子朔并没有好奇之外的情感,只是想要驱散心中的疑惑。
但是她并没有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反倒是给对方留下了不少有关自己的问题。
如果问她为什么没有在那天晚上以及高中时代的数百个夜晚让李子朔解答最初诱使她登山的疑惑,她只会告诉你自己“忘掉了”,在对方对于自己枯燥作业的认可与对月亮的遐想中、在两人还未曾掌握专业之时就对天上的繁星进行天真的畅谈里,陆汐对这个同龄人的好奇被对方所给予的更大的求知欲所掩盖了。

直到许多年后,在绝望穿插于在地月之间的年代,陆汐才想起自己在年轻时的这个疑惑。
那一年是人类发现在宇宙间漫游的威胁即将到访的第六年,除了处于体系之中的极少数知情者之外,大部分人类依旧像陆汐一样,享受着漫长文明赐予自己的幸福生活。这个幸福的女孩每天早上都能在卧室里沐浴研究所对面的海岸上缓慢升起的炙热恒星散发的温暖光芒,在国际一流的实验室里进行自己持续了无数个母星自转周期的研究项目。
那是一项十分异想天开的项目,但是却陆汐却通过自己导师在科研界的地位争取到了令同行羡慕不已的资源。
她想探寻到的是星球的语言。
“这也太扯淡了吧。”
这是已经身处异国的李子朔在通讯软件上听到这个想法的第一反映。
“这有什么奇怪的,语言是依靠声音传递的,声音是波,引力波也是波,你怎么能保证天体间传导的引力波不含有任何信息呢?”
当时的李子朔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天真可爱的猜想,更想不到数年后她真的能诓来一批专业人士陪她在这里胡闹。如今李子朔很羡慕,他羡慕着陆汐能有机会证实自己的异想天开,能将童年时的呓语化作逻辑组成的定理,而自己虽然与陆汐正享受着同一颗恒星洒下的光芒,却因知晓着令人绝望的秘密而失去了臆想的自由。

在同一个早晨,李子朔一如既往地通过一层又一层的密码门,走入了布满电子屏幕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人与穿着黑衣正装的人进行着永无止境的争执。他看向实验室中央闪着红光的全息投影,被光粒组成的地球悬在空中无忧无虑地进行着自转,而不远处有一颗闪亮的球体正不断接近它,过不了多久,这个虚假的地球就会被这颗流星的虚像击中,投影会模拟之后发生的一切:那颗流星会先擦过月亮,但月亮并没有办法阻挡它,只是被推离轨道,这颗流浪行星会笔直地坠入太平洋,然后掀起巨大的冲击,震荡带着滔天的海啸席卷整个地表,碎块在大气层漫游一圈后化作火雨降下,点燃世界上所有的森林,灰尘与毒气将永远弥漫在天空中,很快,一旁用数码标示的地球温度将超出家用温度计的最大标码。
这段动画一遍又一遍地在研究员身边播放,折磨着在座的每个人,李子朔已经不愿再去看它一眼。
人们有办法阻止这一幕的发生吗?谁也不知道,因为李子朔与周围焦头烂额的学者们正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答案的肯定回答已经仅存于理论中的微小概率里了。

行星撞地球。人类曾无数次幻想这个局面,并举出了很多方法:核弹炸碎、推移轨迹、拉动其他小行星阻挡...然而当这颗脱离幻想化作实体的流浪行星出现时,人们提前规划好的一切计划都是那么可笑,因为它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美国人赋予了这颗行星希腊神话中死神的名字,然而李子朔和他的同胞们用的是更为简略的称呼:“死兆星”。
长达两年零四个月的研究已经给出了答案:没有规避的方法,没有生存的希望,人类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全力让更多的人离开这个必将化作火海的星球,然后用最大的努力保全即将终结于此的文明。
这个关于地球存续的研究组在一个月后就将解散,他们将重组为保卫人类文明的应灾小组。李子朔已经准备好那个时候就退出了,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在离开这里后能得到什么自由,可毕竟离末日还有五六年,他可不想让自己最后的生命耗费在帮助人类进行可悲的挣扎上。也许自己的伙伴会在五年后做出一艘承载数十亿人的飞船?但这已经与李子朔无关了。
这天晚上,忙了一天的陆汐躺在床上,她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远处的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她从闪烁的浪花中捡拾起了已经化作碎片的记忆:那是高考前的夜晚,她和李子朔来到了学校的池塘边,与今夜一样的月色映照在水中,陆汐看到那双锐利的眼神望向无垠太空时闪烁着不亚于月光的兴奋。

“如果我们一起去读那所大学的天文的话,或许能在一个班里哦。”
陆汐用话语将少年的眼神夺到自己身上,“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就能用真正的天文望远镜仰望星空,用专业的仪器进行研究,跟着真正厉害的教授学习……”
“真好呢。”李子朔笑了笑。
“还能让他来回答李子朔回答不了就说我是在胡思乱想的问题!”
“喂喂喂,像地球如果突然倒着转会怎么样这种奇怪的问题不管多么厉害的教授也回答不了吧……”李子朔这么说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其实真的并不难回答,让数年后的李子朔来看,这算是陆汐提出的诸多问题中很正常的一个了。
陆汐笑着对他吐了吐舌头,“所以明天的考试一定要加油哦。”
她走到李子朔身边,像两人初次见面的夜晚时那样凑近他,夏天的温度无法让她的呼吸拥有苍白的形体,但李子朔依然能感受到少女口中呼出的温暖空气拂过自己的皮肤,但他这次并没有退后,而是任由那双淡粉色的柔软嘴唇印在自己的脸颊上。
在燥热的夏夜,那双嘴唇带来了些许凉意,当陆汐放下踮起的脚尖时,李子朔感到自己离开唇边的皮肤马上又灼热了起来。

“因为,我今后还想和你一起看每晚的月亮。”
时过境迁,宿舍旁小小的池塘变成了研究所窗外的汪洋大海,月亮的光辉有了更壮观的舞台,可那时的约定也随着波涛遗失在了汪洋之中。
陆汐已经数不清这两年来积攒了多少奇怪的问题和有趣的发现,然而这些都无法传达给李子朔了,那个少年带着那晚的约定慢慢离她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陆汐每当看到月亮都会想起那个约定,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努力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是想让李子朔看到,想要告诉他这些难以置信的宇宙秘密,并让他为之惊叹,一如那晚他用流浪恒星的知识令自己惊叹一样。
包裹在掺杂回忆的海浪声中,陆汐带着遗憾与伤感进入了梦乡。
在千里之外的研究所里,她梦中的少年已经失去了那时坚定的眼神,浑浊的眼珠中透露出对生活的疲惫,因劳累而生出的银丝伏在干枯的发宇间。他坐在桌前发呆,身边的同事正忙着搬研究器材,明天他们就要迁移到新的实验室了。就在刚刚,上层出于安全考虑否决了李子朔的离职申请,他们不想让一个知道世界末日何时到来的高级实验员跑到外面依旧安定的社会中,即使李子朔就算想要泄密也只会被当做神经病。

“像是坐牢一样,对吧。”一个实验员在他的桌旁整理文档,随口跟他说道。
坐牢?
李子朔设想自己倘若在真的牢狱中,绝不会如此痛苦,至少还能有安静和清闲的时间一个人思考,或许还能在探监时间摆脱亲人带些书籍,无非是要经受人类足以承担的孤独与劳苦罢了。然而他觉得现在的生活比牢狱还要糟糕,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课题被一种名为“责任”的模子压在自己本该自由的大脑表面,一开始还能告诉自己“正在为拯救世界而战”来缓解压力带来的痛苦,然而慢慢的就连如此宏大的激励都无法鼓舞起思想的干劲,必然的悲剧结局与不可能做到的繁重任务无时无刻不在扭曲每个科研人员的灵魂,李子朔恨不得现在就把桌上的小刀捅进那些不懂科学只知道喊口号的西服老头装满油水的肚子里,然后被扔进最神秘的监牢中度过即将结束的余生,与全人类一同迎来末日。
他没有理会对方,披上白大褂走出了实验室。实验室外的庭院是他们唯一能够透气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荒野的空气,裹挟着沙尘的粗糙感,然而过不了多久这样纯度的空气都会变作无价的珍宝。

他知道自己已经濒临崩溃了,支撑着自己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已经因为远离恒星而分崩离析,自己已然化作流浪的行星,像数十亿公里外那颗死兆之星一样。
李子朔看着头顶的月亮,在阴霾的遮蔽化作一团光晕,似乎还没有大学里湖中的月影清晰。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的自己一股脑地投进学习中,每天都被新奇的知识与课题包围,那是李子朔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身边还有陆汐的陪伴。两人按约定的那样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像设想的那样每天用天文望远镜一起欣赏比过去清晰百倍的月亮,无论是思想还是感情,都在自由的夜空中驰骋于星间,即便他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他们的感情就已经在二人共同凝视的宇宙中向更深邃的空间跃迁了无数光年。
李子朔已经记不清在何时两人的凝视角度开始出现偏差,是自己不顾对方的感受选择出国进修?还是两人因为不同的研究方向进了不一样的实验室?总之微小的偏差延续数万光年后便成为了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当他反应过来时,陆汐已经漂流到无数个星系之外了。他发现虽然自己和陆汐的相遇如同星体撞击般突然,但分离却比缓慢的公转还要自然。

李子朔本以为陆汐是自己的卫星,照亮自己的黑夜,以便与她一同在思想的夜空起舞。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陆汐是自己的恒星,失去了她自己的世界居然失去了一切光芒。即便现在他离开了实验室,或许也再找不到让自己充满好奇心的问题了,因为那些问题都是陆汐提出来的。
那个女孩现在听到月亮说的话了吗?
3
李子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坚持到今天的。
他像行尸走肉一般活到了人类文明寿命的最后一年,将自己枯竭的智慧全部贡献给能够逃离地球的权贵,与世界上最顶尖的精英一起帮他们做出了逃离家园的方舟,而报酬是他可以作为承担人类未来的一员一起离开。
方舟承载的数量只有二十万人,而方舟将会在今年启航,剩下的人在最后一秒都不会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将观赏着天空中因为光传播速度不同步而延缓数月的绝景,与地表上的万物在滔天火光中化作尘埃。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在沙漠中的巨大工厂集群中,李子朔问那个差点在四年前被自己作为入狱的筹码捅死的领导。

“我会向上级报备的,也许能让你们放一放假,但之后方舟的调试还需要你们这些高级人才,所以请暂时不要将协议禁止的内容告知你的家人,我可以担保他们也能和你一起登上方舟...” 这位领导这几天找回了遗失已久的笑容,也许是前几天意识到自己的死缓改为放逐而太过激动,至今脸上的褶子间都夹着喜悦。
李子朔看向他身后停靠地犹如一座城市大小的舰船,他很好奇政治家们是如何将如此庞大的巨兽从人们的视野中抹除的,这也许也是科学家的杰作,但显然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好奇,他意识到了自己重新拥有了好奇的本能,嘴角下意识地扬起弧度。站在他面前的领导以为对方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家人也能登船而高兴,感动地点了点头。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陆汐收到了李子朔的消息。她设法瞒过自己的未婚夫,跟任教的大学请了一个假,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那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是全国连锁的,她与李子朔的大学旁也有一家,他们还在一起读书时常常来这里约会。她推开玻璃门,里面的装潢风格和那时已经大不相同,但是熟悉的LOGO依然挂在吧台上。她顺着木梯走到二楼,看到那个陌生的身影用自己再熟悉不过习惯的姿势蜷缩在窗旁的沙发上。陆汐简直不敢相信时间居然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她无法将这个颓废而邋遢的大叔与脑海中那个腼腆文雅的少年相重合。她上一次见到李子朔还是十年前的视频通话中,他们的争吵让情绪跨越千里,切断了他们相隔无数天文单位的视线间最后的连线。

“你一点都没变呢。”李子朔看着自己面前落座的女人说道。
“你倒是变了很多。”陆汐笑着回应他。
陆汐有想过许多会在今天与李子朔说起的话题,比如自己前些年的研究,比如自己现在的家庭,比如...自己积攒了十年的好多好多问题,她都想跟面前的男人谈起。
“你听到了吗?”李子朔打断了她对话题的检索。
“听到什么?”
“月亮的话。”
陆汐想过无数可能在这次碰面中发生的状况,因为她知道李子朔承载了她太多搁置的情感,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甚至在自己的挎包里放了一盒避孕套。
但是她没想到李子朔第一句话就让自己憋不住眼中的眼泪,对方仅仅用一句话就将让她心中深藏回忆的小箱子直接炸开,在泪水遮蔽的朦胧视野中,她看到在回忆时经过无数次剪辑过的片段依次播放。
“月亮说了什么?”李子朔似乎对陆汐哭泣的行为毫不在意,继续着自己的问题。
明明是自己想当提问者的,却被对方抢先了呢。慢慢冷静下来的陆汐心想。

她花了些时间平静下来,便抽着鼻涕便跟旁边不知所措的服务员要了一杯玛奇朵和一杯美式,这是他们过去固定的点法,她相信面前这个男人即便过了十年也不会改变自己确定过的习惯。
“我们听到了。”在服务员离开后,陆汐对李子朔说。“前些年我们已经捕捉到了月球的引力波传导中有些信息是固定的,星球间在通过引力波的固定波长互相影响。”
“那就是星球间的语言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毕竟语言啊交流啊这种词汇只是浪漫的修辞手法,但我们至少发现它们在互相交流。”
“你现在还在做这个研究吗?
“不做了,”陆汐抬起自己的左手在李子朔面前晃了晃,“我定婚了。”
“所以呢?”李子朔面不改色地问。
“我在自己的人生中发现了其他重要的事物,大概是遇到他之后我决定放弃研究生涯的吧,那时候研究也进入了瓶颈,写的论文也差不多把能拿的奖都拿光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更厉害的老教授们去做了。我呢,就在学校随便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多些时间陪陪自己的丈夫。”

其实陆汐在说谎,她只是想气一气李子朔。她根本没有那么爱自己的未婚夫,那个男人死板而缺乏梦想,只是想着做研究赚钱。陆汐之所以停止研究,只是失去了动力,她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流浪卫星,而那个男人只不过是出现在宇宙中的一个恰到好处的星系罢了。
然而李子朔依然没有太大反应,他笑着看陆汐假装得意的样子。
“你不想知道月亮说了什么吗?”他说。
“你怎么回事啊,我现在长大了不再胡思乱想了,你倒是变得这么幼稚。”其实陆汐差点又被李子朔这句话弄哭,但是她掐着自己的大腿憋了下去。
李子朔苦笑了一下,他对陆汐的回答有些失望,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法通过这次见面在地球末日前体验往昔了,因为在他消失的日子里,那个对着月亮发问的少女似乎已经随着岁月消逝了,眼前的人只不过是那颗耀眼恒星燃尽后余留下的红巨星。
在天边真正的恒星发出的光芒透过玻璃染红这所狭小的咖啡厅咖啡厅时,两人依然坐在桌前安静地喝着咖啡。
“我们高中的后山还在吗?”李子朔打破了夕阳下的沉默。

“当然还在,山又不会凭空消失,”陆汐回应道,“但那座学校已经不在了。”
“你还有空吗,我想去看看。”
陆汐也是这么想的,那所高中离这里很远,可能到了那就已经是半夜了,但和眼前的人一起回到那座山上是她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的事情,既然二人将那里作为起点,理应在那里画上句号,结束这场在十年前就已经停止的航行。
在李子朔的车上,陆汐看向窗外已经开始褪色的天空,月亮模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还未入夜的天边。
“这些年你在干些什么?”陆汐问正在开车的李子朔。
“拯救世界。”李子朔轻描淡写的说。
陆汐不禁笑了起来,她没有想到李子朔居然在这段时间里拥有了与她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幽。
“世界就要毁灭了。”李子朔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补充道。
“真的吗?”陆汐笑着问。
“真的啊。”
陆汐没有继续说话,她觉得这样的李子朔比过去那副正经的样子可爱多了,她倚靠在车床上看着淡红的天空渐渐被靛蓝的夜幕吞没,零散的星光闪耀在空中。虽然还有很久的路程,但她似乎已经回到了那座山上,与这个人一起共享这片夜空。

李子朔透过车镜看到身后的乘客已经打起了瞌睡,他将导航的声音调小,在没有一辆车的高速公路上端详镜中的陆汐。她似乎没有变太多,即便已经是而立之年,那副小小的身躯依然像少女时一样充满活力,不管是聊天还是打瞌睡,都依然保持着摇摇晃晃的习惯。
“总有人说我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一样诶。”高中时,陆汐对吐槽自己摇来摇去的李子朔说。李子朔当时并没有玩过这个游戏,至今也不知道向日葵是如何摇摆的,但他并不讨厌陆汐的这个习惯,相反,他很喜欢这一点。看着她随着不为人知的节奏摇摆,就仿佛能听到一 曲轻快活泼的曲子。
陆汐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一座工厂前,这座工厂在数年前还是一所高中,里面还存留着她与李子朔封存的回忆。陆汐看到李子朔正在车外抽烟,她有些惊讶,因为过去的李子朔从来不碰烟酒,因为他说如果感受不到酒精和尼古丁带来的乐趣,买了这些东西也只是花钱糟蹋身体。作为与李子朔同样体质的陆汐如今依然认同这个说法,所以即便现在的丈夫是个烟鬼,她也不怎么碰烟酒。

李子朔看到陆汐出了车门,有些慌张地熄灭了手中的烟。
“我们怎么上山呢?”陆汐问他。
“穿过去。”
“诶?”
“从工厂里穿过去。”李子朔坚定地回应陆汐的疑问,并立马付诸行动。陆汐看着他笨拙地爬上栏杆,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穿着裙子的陆汐勉强翻过了不算高的栏杆,但李子朔却差点从上面摔下来。
或许是因为周围全是监控,所以工厂并没有做太多防盗工作,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厂房,走到了过去操场的位置。
操场也已经被厂房占据,然而那时的围墙并没有拆掉,只是简单地给破旧的砖头上涂了一层灰色的水泥,就连那个缺口工厂都懒得填补。但即便如此,如今李子朔的块头也钻不进去了,他仅仅能将头探出去,肩膀就完全卡在了洞外。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路线吧……”
“不行!”李子朔拒绝了陆汐的劝说,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我一会。”李子朔说完便跑掉了,消失在高大厂房的阴影之中。

陆汐叹了口气,倚靠在围墙上看向天空。这时的夜空已经完全沉浸在靛蓝的底色中,烟雾状的云缕在星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诚然,这的确是一个赏月的好日子。这片新建的工厂在夜中沉睡着,当它醒来时,又会制造出遮蔽天空的烟幕,一想到这里,陆汐就对这个吞噬掉自己留恋之地的建筑群十分厌恶。
她闭上眼睛,当自己正在那所已经消失的高中里,或许是一个周五的夜晚,她得以从劳累的学业中留出喘息的时间,来到这里等候男孩与自己一起登上山顶,看那颗月亮如何在天边驱散夜空与他们心中的灰霾,如何引导他们的思绪结伴飘扬至繁星之间。现在李子朔不在自己身边,陆汐可以放心地让自己的泪水自然而然的流出,她已经憋了很久了,在咖啡馆里只不过是让自己十年间已经满溢的思绪流出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如果真要将这些思绪全部转变成眼泪流出来,想必自己的泪腺都要被榨干。
她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李子朔,她也好想告诉李子朔自己的猜想中月亮说了什么、有什么含义、是多么浪漫;问问他世界毁灭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世界会毁灭、他又是怎么拯救世界的,她知道李子朔不会开这种玩笑。然而她不能将这些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她就会马上变回那个天真好奇的少女,就会与身边的少年一起憧憬现已枯萎的未来,就会被激起那份会毁灭如今平和的激情,就会让她这些年为了成长为一个大人而经历的一切毁于一旦。

正当陆汐的啜泣声在工厂间回荡时,不和谐的声响在另一端响起,一束刺眼的光将厂房投下的阴影撕碎。陆汐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野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场面:李子朔开着一辆卡车朝自己驶来,卡车的双闪将陆汐柔弱的身影投射在水泥墙上,卡车还响着防盗的警报,侧面的玻璃被车上的这个男人砸碎了,陆汐似乎能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在方向盘上留下的血迹。
“快上车!”李子朔将车停在了陆汐面前,探出头冲她喊道。
陆汐被这一幕惊呆了,以至于忘了在李子朔面前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但远处安保人员的呼喊声让她的意识回归清醒,她在车灯与月色的追光灯中跳上了卡车。李子朔还没等陆汐坐稳就踩下了油门,卡车直接撞向了围墙,老旧的墙壁在巨响中被这只发疯的钢铁巨兽变成了一堆砖块。
“你要干什么啊!?”陆汐在摇晃中抱住李子朔的肩膀。
“上山啊。”李子朔倒车后又踩下了油门,卡车朝山上驶去,车轮粗暴地碾压着周围细小的树枝。陆汐觉得李子朔已经疯了,但她看到的李子朔脸上没有一丝狂气或冲动,相反是一脸的镇定与理智,那双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十几年前在少年眼中闪过的光芒。

卡车停在了山崖旁,这里狭窄的山路必须要步行通过。李子朔跳下车,拉住了陆汐的手。
陆汐心里一震,那双手依然像过去一样瘦弱,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血肉下的骨架,但比过去多了几分力道,就是多出的这几分力道,让陆汐不得不接受对方的牵引,在林间奔跑起来。
安详的月光照着两人慌乱脚步踏起的尘土上,二人在林间化作了月色下的剪影。李子朔看向依旧完好无损的月亮,他意识到合适的时间还没有来临,于是便放缓了急促的脚步。然而正当李子朔想要慢下来时,陆汐却突然拉着他跑了起来。李子朔有些不知所措,像是被乐手夺走指挥棒的指挥家一样,不得不跟着陆汐继续跑了起来。
两人莫名其妙地乘着卡车撞碎了工厂的墙壁,又莫名其妙在山上奔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来到了山顶。
“你的体质还是这么差啊。”陆汐拽了拽衣领,嘲笑着蹲在地上大喘气的李子朔。
陆汐对李子朔刚刚令人惊讶的举动没有再提出一句疑问,因为她似乎在刚刚的奔跑中、透过紧握的手掌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在这座山顶上,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让自己看到的。

所以她应该要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吗?”
还没喘过气的李子朔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崖边。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就在这里,陆汐闯进了本由他一人独享的夜空,用青春的引力将自己吸附为一颗属于她的卫星。
“还记得月亮是怎么形成的吗?”他问陆汐。
“流浪行星,是你告诉我的。”陆汐走到他的身边,看向悬挂在空中的月亮。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在月亮旁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了解星空的她竟一时想不起这颗星星的名字。
“在半天之后,就会有一颗流浪行星撞在地球上,像忒伊亚一样。”
听到李子朔的话,陆汐并没有惊讶,而是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李子朔笑了笑,他意识到那个总是让思绪漂离在常轨之外的女孩已经回到了他身边。
“Mors。不过我们一般叫他死兆星。”
“那不是大熊座80吗,为什么会飘到太阳系呀?”
“不是那个,我们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更合适,所以就这么叫了。”

“确实呢。”陆汐继续凝视着那颗吞噬天空的陌生星球,“你们阻止它了吗?”她问。
“阻止过,但是失败了。”
“怎么会失败呢,不过是一颗流星而已吧。”
“它太大了,比月亮还要大。
“诶?在这里看不过是一颗小星星吧。”
“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让肉眼的观测变成了这个样子,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应该看到的本该是天空中有一颗更大的月亮。”
“哇哦,好想看看那是怎样的场景。”陆汐开始兴奋地摇晃起来。
“你会看到的,还有十分钟,他们就会关闭对夜空的视觉遮掩。”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你应该问过我这个问题吧。”
的确,在十多年前,就在这个山崖上,陆汐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猜猜...砸在地球上的话...我们都活不了吧。”
“是的。”
天空中的夜幕慢慢开始变色,月亮黯淡下去,而一轮更大的光盘围绕在它的后面,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原本的月亮仿佛只是投射在死兆星上的一块斑点。黯淡的夜色在这个巨大的星球照耀下消散,陆汐与李子朔站在它的光辉前,他们面对这幅奇景已然恍惚失神。

“真美啊。”陆汐说。
陆汐在发出这句感叹时,已经忘记了这是她见到李子朔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然而李子朔至今不知道、或许陆汐本人也早已忘记:她那时并不是在说月亮,而是在说那个忧郁的少年伫立在月光之中,林影在风中晃动,崖下灯火闪耀——这幅围绕着李子朔而绘出的图景令她沉醉又伤感。
李子朔看向身边的陆汐,她依然是像那晚一样的短发,在风中随着她的摇摆而飘动,那张脸庞虽然已经成熟了许多,但是属于少女的好奇依然在她那双棕色的眼中闪烁,月光铺撒在她的身上,为白色连衣裙勾勒出一丝金边。
“是啊,真美。”李子朔说。
美轮美奂的末日绝景在他们面前闪耀,而他们心中感叹的却是彼此的身影。
方舟很快就要起飞了,李子朔的家人也许还在等着他。然而当他将陆汐带到这里时就已经决定留在这颗星球,留在这颗与她邂逅的星球,在这个山崖之上,与她一同见证人类历史中最不可思议的绝景,将那些困惑他们谜题彻底遗弃在无垠的星空中,与她一起随着世界化作星尘,化作这颗星球的一段记忆。

“它会砸到月亮吗?”陆汐问。
“不会,我们早就完成了轨迹的预测,它会擦过去,然后将月亮推离,砸向太平洋。”
“这样呀...”陆汐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月亮会保护地球呢。”
李子朔听到这话突然笑了起来,陆汐有些生气,感觉对方是在笑话自己的幼稚,便像孩子一样推搡着李子朔,两人摔在了草坪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颗树枝旁。
这时陆汐才意识到已经是成年人的自己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在这个山崖上,在这轮不属于月亮的月光下,她好像已经回到了过去,与自己身下的少年一起回到了那个两人的旅程刚刚开始的起点。
“很快我们就能看到它擦过月亮,然后月亮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运动起来,然后我们就可以数着倒计时等这位死神落地了。”躺在陆汐身下的李子朔还不忘解说,以前他犯错时被陆汐这么按倒在地时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逃过一劫的。
陆汐哼了一声从李子朔身上站起来,看向那片吞噬夜空的巨大圆盘正在不断逼近,代表月亮的黑色阴影已经到了它的边缘。

“真可惜啊,”陆汐笑着叹了一口气,“我还想知道月亮到底说了什么呢。”
“那在世界毁灭之前,让我们猜猜这些日子里月亮和地球说了什么吧。”躺在地上的李子朔提议。
“好啊。”陆汐眼前一亮
“我先来,我是月亮。”
“不行,我是月亮,这可是我的课题。”
“好,那就你是月亮。”李子朔无奈地笑道。
“嗯...‘地球快跑,你要被砸死了!’”
“我们想让它跑啊,我为这个忙活了好几年呢!”
“喂喂,你是地球,不是李子朔。”
“哦对,我想想…‘谢谢你,但是我也跑不了啊’”
“‘你可以让你的孩子把我炸掉,然后你就可以偏离轨迹了呀’”
“‘来不及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想失去月亮,如果我的孩子这么做,我活下来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的。’”
“‘啧啧,真是个任性的母亲。’”
“‘没关系的,也许我只会失去我的孩子,我依然会作为星体留在你的身边。’”

“‘你在说什么呢,承受这样的撞击…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在一个星系。’”
“‘…如果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的话,还不如让我被撞裂呢。’”
“‘那家伙可真过分,莫名其妙的就要撞到别人身上,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明明你以前也是这种过分的家伙…
“‘你说什么呢!’”
“喂喂,你别真打我啊,这是月亮撞地球了吗?”
“‘我那是…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啊。’”
“‘那月亮小姐还真是热情过度了呢。’”
“‘…我曾经在漫无边际的星间迷失了方向,几乎所有的星系都对我冷眼相待…直到在黑暗与冰冷的宇宙中,我看到了你的身影,你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那时的你还没有如今的海洋,没有这群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孩子,你只是一颗平淡无奇的行星,但是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平淡无奇的你吸引,我想见到你,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的,哪怕突然出现吓到你,我也要早些时候到你的身边…最后因为你变得四分五裂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已经不是那个流浪在星空中孤独无伴的行星了,我是你的卫星,我为此而自豪。’”

“陆汐,你哭了…”
“‘你知道吗,你的孩子中正有人想要知道我现在想对你说什么哦。’”
“…‘那你想说什么呢?’”
两个人此刻凝视着对方,丝毫没有在意身后的奇景。洁白的死兆星中间泛起了焰红色的火轮,月亮正在自己不该存在的位置上,几乎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偏移了数十万公里,或许是流星的牵引力超乎了科学家们的想象,或许是过去人类对于这从未有过的灾难的计算出现了失误,又或许…是月亮用无人知晓的方式自己走到了死兆星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即将坠落在地球上的巨星。地面上的人们都站在门外,电视上放映着迟来的末日宣言,整片天空都变成了紫红色,在不断变化的巨大光轮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形阴影破碎开来,在光轮中央掀起了巨大的火花,整个地球都在火花中闪烁着,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亮在世界中的只有与月球一并碎裂的死兆星。
在广袤的宇宙间,在璀璨的星河中,在燃烧着的巨大恒星旁,有一颗流浪的行星正在奔向碧蓝色的盖亚,却因化为星尘的卫星而终结了自己千百万年的流浪宿命。

在因卫星的献身而幸存的行星的一座小山上,比星尘还要微小上万亿倍的两个有机个体无视着即将毁灭的命运,从对方倒映星光的眼中揣测着星辰的话语。
他们说: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语毕,摇曳的月向她凝滞的星献上了轻吻。
jojo乙女承太郎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