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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味年来恍如旧

2023-05-17短篇完结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世味年来恍如旧


一、大年三十
“妈妈,我不想过年了。”在我身后的女儿忽然闷声开口。
我左手扶住车把,两脚牢牢踩住踏板,空出右手伸到后面拍拍她的小脑袋:“世上哪有不过年的道理。”
女儿用毛茸茸、暖烘烘的顶心蹭了蹭我的手背,不吱声了。
我收回手,看着身侧呼啸而过的小汽车,只觉得女儿如此这般实在辛苦。这大冷天的也没个暖和去处,连回老家过年都只能蜷缩在我空荡荡的自行车后筐里,嘴唇冻得青紫,脚都没处放。
是我对不起她。
红绿灯几下跳跃,我猛踩一脚刹车,鞋底在水泥路面上狠狠擦过,老旧的二八大杠不堪重负惨叫出声。女儿扶住我的腰,把手探进我的口袋里,问我:“一定要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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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回搓着双手,等红了、热了便捧住女儿的手捂住,却不敢正眼瞧她。我知道她那如小鹿一样温润清澈、全然信任的双眸一定正注视着我,我怎么能骗她。
过年过年,没有人,又怎么算得上是过年?
老家在一片城中村里,早些年还是郊区,如今城市的胃口越来越大,老家这几幢宅子也逃不了被拆迁的宿命。我把自行车推进院门的时候时间尚早,母亲正站在院内拾掇大灶上昨夜余留的残灰,见我回来脸上浮现了一点欢欣的笑意:“南陵回来啦?这么早!”说着放下手头的活计,把女儿从车后筐里抱出来,随即便恼了:“你是怎么当妈的!香香嘴唇都冻得乌青,就不知道裹一条围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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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闷声将车停在院子角落里,一句不敢反驳。但凡我有一点本事,我是绝不愿女儿受冻的。
母亲将女儿抱回屋里去了。她被她外婆托在怀里,一双眼睛越过肩膀看着我,我满含歉意地苦笑了一下,她却毫不在意似的抿着唇角摇了摇头,只那青紫的唇色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
我回来得早,那是预备干活的。从柜里翻出件以前的旧衣服套上,我开始大扫除,刚把西边堂屋扫净就见父亲踩着稳当的步子迈下楼来,手中卷了几幅大红春联,上面的墨迹龙飞凤舞。
我拄住扫帚喊他:“爸。”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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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有一会儿了……爸是要去贴对子么?”
父亲扫了我一眼。他是不苟言笑惯了的。“等你大哥回来。”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扫地。贴春联这种事向来是长子来做,我又有什么好多嘴。
“香香呢?”父亲把春联放好,随手拿过几角一副青玉手球把玩着。
“妈带着,在卧室吧。”
父亲径自往卧室去了。我目不斜视地做着卫生,想赶紧弄完,不然一会儿大哥和小妹回来又要一通啰嗦。可惜事不遂人意,我碗筷方才涮了一半便听院外人声渐喧,是大哥一家回来了。
我匆忙地揩干手站起来,“大哥大嫂。”大哥对我点个头进了屋,倒是小鸟依人挽着大哥手臂的大嫂冲我甜甜一笑。我回以笑容后又坐下接着洗碗,手上的水不小心溅到裤腿上,赶紧擦了两三下,还是留下两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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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涮完,大哥已经帮父亲贴好了春联。母亲跟我在厨房准备团圆饭要用到的菜品,耳边母亲仍然数落着我的不是,我问她女儿现在好些了没有,母亲说女儿这么早被喊起来人还困得很,这会儿已经在卧室睡着了。
外面院门开合,我听见小侄子那格外响亮的声音,透过窗栏瞧了瞧,果然是小妹一家。小妹穿了一身火红皮袄,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满是尘灰水渍的旧衣服,往墙角处躲了一下。她将高跟鞋蹬得踢踏作响,去客厅向父亲问了好,又带着妹夫来到厨房。
“咦?”她见了我先用一声感叹表示惊讶,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极不合适一样,向母亲问了好才把头转过来看我:“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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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她是不情愿喊我的。如果母亲不在这里她一定会直呼我的大名。
妹夫为人憨厚老实,压着唇角冲我局促一笑,顺着他妻子喊我:“二姐。”
我笑着回应他们:“好。小焕呢?”
“在前面,跟你……香香玩呢。”
那停顿大概是因为原本要说“你女儿”的。
“你们去客厅坐着吧,这里油烟重,别熏到你们。”
“那妈,我就不留这儿添乱啦?”
“诶,去吧去吧。”母亲笑着把小妹往外赶,我把五花肉下锅,“刺啦”一声瞬间油花四溅。母亲在一旁切着白菜,闻声又开始数落:“说了不要沾水就是不听,一会炸糊了能好吃么?这么多年就是讲了不听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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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从来没有变过。
团圆饭开桌之前要点炮仗,告知天神、邻里阖家齐全,家养的土狗受了惊吓四处乱吠,女儿也骇了一下,捂着耳朵钻进了屋。荤菜上桌,我与母亲依然在厨房忙碌着,直到饭至中局,我端着青菜豆腐入座,这才算是吃上了饭。
我给女儿挟了个鸡腿,大哥忽然举起酒杯对父亲说:“爸,今天回来主要有一个事情说一下。”
我们俱都停筷看他。
“爸,妈,歆瑶怀上啦!已经三个多月了,很快您二老就能抱上孙子了!”
父亲立时便笑了:“双喜临门,这才叫过年么!南轩,你小心点,酒就不要喝了,你不是开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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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则小声同大嫂说起了话,大约是交代孕期注意事项之类。我忍不住回想起当年我怀着女儿的时候,那时偷偷摸摸的与做贼无异,我甚至不敢跟家人提起。
不过大哥自然是不同的。他是长子,忙于事业一直未曾婚娶,最后还是父亲张罗着相了亲才定下来,对方是父亲老战友的女儿,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门当户对。相比之下我就显得不很乖巧了,自由恋爱从来不意味着一定能得到祝福。
和余岭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岁,拿到证以后才告诉家里人。父亲当时气坏了,因为余岭不过是个小警察,工作苦累不说,工资还不高,再加上我的延后告知,那一年的除夕父亲硬是没让我进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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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并不后悔。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上有继承下有宠爱,我的位置很是尴尬。父亲对我说:你哥哥辛苦,记得顾着点你哥哥;母亲对我说:你妹妹还小,记得让着点你妹妹。从来没有人过问我的想法,只说对上我得是好妹妹,对下我得做出姐姐的榜样。
在此之前我从未违抗过父亲的意愿,但在婚姻这件事上,我没法让步。
我常跟余岭说,跟你走这件事耗尽了我毕生的勇气。然后他是怎么回答我来着?
……我已经忘记了。岁月无情,春红匆匆。
“南陵,我和你妈想了一天才想到一个好名字:沈弋。”跟大哥说完话的父亲转而将话题中心引向了我。“你觉得呢?户口本找出来的话,过完年就去改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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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着家人的目光,慢慢咽下嘴里嚼了一半的圆子:“好啊。这名字挺好的,香香肯定喜欢。”
父亲微笑:“还要问过香香才行。香香你喜欢么?跟着你妈妈姓,名字改做‘游弋’的‘弋’。”
女儿的声音放不开似的弱小:“喜欢……外公喜欢我也喜欢。”
父亲拍拍她的额发:“下次就改口叫爷爷,知道了么?”
“嗯……爷爷。”
我吃着咸香的腌牛舌,却味同嚼蜡:“爸,香香还小呢。”
父亲看都没看我:“小什么,八岁在以前都要下地干活了,这时候还不懂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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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话可说。余岭很喜欢女儿,取名时他执意要用一个“香”字,余香袅袅,如焚椒兰。现在父亲一句话便改做“沈弋”,听来生硬得很,像一道分水岭,之前是一种人生,之后便截然不同。
仿佛有一种潮湿黏腻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我包裹,倾魄蚀骨地缠绵附着,避无可避。女儿悄悄拉我的衣角,我侧过脸尽可能柔和地对她笑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也许根本不用解释,她不是不明白的,我心想。也许从余岭走的那天开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团圆饭结束,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收拾了要去上坟,我一语不发地坐在庭院里洗涮碗筷。我已经好几年没去上坟了。大哥拎着纸钱路过院子忽然叫住我:“南陵,你收拾一下,今天迁坟。”顿了顿,“全家都去。你动作快点,碗放着回来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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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宠若惊,站起来时小腿酸麻得很。“今天迁坟啊?迁到墓园去吗?”
“嗯。”说着便风一样大步出门,后面的小侄子拖了把铁锹跟着:“姑妈你快点啦!”
我赶忙应声,就着围裙拭净手上水渍,匆忙换下衣服便带着女儿跟了上去。
午后两点多到了祖坟,天色已经转阴,父亲叫工人上香点炮撒纸钱,开始动锹。老家行将拆迁,祖坟也要迁到公墓去,以后这块老坟岗上将有两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迁坟是件大事,本地本家所有亲戚几乎全部到场,俱都在边上负手看着祖上三代的坟冢被掘开,露出其下腐朽的棺木以及棺内尚还完好的骨灰盒。我看见坟旁的青竹现出颓败的枯黄,细瘦枝节上挂满了红得有些虚浮的鞭炮碎屑,燃烧殆尽的黑色纸钱混着抛洒的白色蝴蝶在空中飞旋,随着冷风以及火盆上方的热浪颠沛起舞,耳旁恍闻哀乐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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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整整七年。女儿今年八岁,我便有七年没来拜谒祖上,今日得见,便是旧景再不得见。
一路护着骨灰盒驱车赶往公墓,上坟的人并不多,这里还是个新公墓,炸鞭炮的声音响过一阵后好久听不见续声。父亲同几个族内家长安顿好骨灰盒后一切开始进入往年惯例的祭拜流程:长辈拜礼,晚辈跪礼,请祖庇佑。大哥、我和小妹三个并排行礼,然后是小侄子和女儿跪拜,我听见啸啸风声穿过陵园围栏的嘶鸣。
父亲高声一唱:“今有不孝儿孙沈南陵之女沈弋认祖归宗,族谱将录其名,太公太母请证!”族中余下几家看我的眼神立透奇异,我默不作声地垂首,怕撞见太母神魂和她探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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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完毕,一家人回返,一路无话。我继续我的清扫工作,大哥大嫂先行离开,小妹与妹夫留下来陪母亲说了会话也就走了,我也想带着女儿回家,母亲握住我的手腕,用力捏了捏。
她从抽屉里取出红包塞到女儿手上:“拿着,压岁。”
女儿的手攥得很紧。我虚虚地推了一把母亲,“妈……”
母亲朝着女儿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南陵,你要好好过。”
我点点头,手扶在女儿肩上,没有做声。
不管是在余岭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是这么做的。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日子并没有把我怎么样,是我自己,开始习惯屈从与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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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还是自行车,我驮着女儿回到居处,天边一轮夕阳顶着阴云垂坠。家里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年二十九我已经全部拾掇好了。晚饭很简单,虽然我尽心准备过,可还是比不上老家的年夜饭丰盛,女儿没吃几口就停了筷。我问她是不是没胃口,或者觉得不好吃,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中午吃得很饱,现在根本不饿啦。
我摸摸女儿脑后的马尾辫,女儿对着我笑,悬空的双腿在椅子上一晃一荡。
饭后我赶着女儿去洗澡,她早就会自己一个人洗澡了。掐着时间打开电视,春晚的气氛一如既往地和谐喜庆,铺天盖地的红色湮没我的视线,我低下头把换洗衣物摆在盥洗池边的架子上,有点不想看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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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这种红色有点刺眼。
女儿倒很开心,裹着棉被缩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我靠在她旁边,一条胳膊圈住她轻小而温暖的身子,觉得那些红色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晚会节目还没结束女儿已经睡得四仰八叉,我抱着小小的一团回到卧室,再回去关掉电视,知道最艰难的一天终于快要结束了。
躺在女儿身边,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逐渐密集,最终在某一个时刻集体尖叫起来,逼得人快要幻听。我翻身坐起拉开一点帘子,绿色的牡丹与白色的大丽菊在深蓝的夜幕中炸开,流金泻玉地滑落进暗处直至无形。斑驳的影子映射在窗棂上,我回到原位,心里忽然有点闷得慌,像被陈醋浸过,酸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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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身子确实乏累。我用力眨眨眼睛,一片干涩,于是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后也就这么睡着了。
明天,又会是一个开始,一个循环,一个……日子。
二、大年初一
被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惊醒时我顺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零四,还不到闹铃预定的时间。女儿还在睡,我压好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床,拉开窗帘,天色还很暗,地面一片莹莹然,竟然一夜之间落了满地的雪。
撵着女儿洗漱完毕我带着她再次回到老家。大哥已经回来了,我帮着母亲把灶上炖好的肉汤端上大桌,汤里有大块的骨头和肉,满室飘香。女儿和小侄子握着勺子坐在桌边等着开饭,我摸摸她的脑袋,先给虎头虎脑的小侄子盛了一碗才把第二碗放在女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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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为期七天的走亲戚就要开始了。我同母亲一起张罗着中午的吃食,等家中亲戚吃得差不多了再上桌,洗完碗筷后便离开老家回到自己家中。
今天是大年初一,家里会来客。我又拾掇一遍确定家中无恙,这才把电视开了等着客人过来。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余岭生前所在的刑警队队长果然来了。队长年年都来,我知道他心里对我和女儿很过意不去,当年余岭意外殉职后我和女儿一直住在警局分配的房子里,但是那时有一批新警员入队,局里宿舍不够分了,领导便决定找队长跟我谈谈,想有偿收回这套六十三平的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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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都记得队长脸上那种愧疚和尴尬交织混杂的表情。余岭在时颇受他照顾,我不想让他为难,主动提出要搬,队长更过意不去了。我便同他商量请他解决女儿的学籍问题,又拜托他帮我在学校附近谈了一套便宜的出租房,队长没有二话,我想他该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了。
“方队来啦。”我请他进来。他点点头,把手里拎着的油、米以及点心放在门边。
“香香怎么样?”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年过得好么?”
女儿乖巧地喊人,“方叔叔好!很好啊,妈妈带我回老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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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转头看我。他是知道我们家情况的。我对他笑了一下,“嗯,挺好的。昨天家里迁坟,我……跟着去了。”
队长露出释然又欣慰的笑容:“是么。这些年辛苦你了,小余他——”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
我都不太敢开口了。甚至是带了点匆忙,我进厨房剥出一盘果盘端到队长面前:“我爸的意思是,过完年香香就得改名字。”
“改名字?”队长顺着我的话尾反来问我,这表示他听出了什么却无法确定。
“嗯,改姓沈,沈弋。‘游弋’的‘弋’。”
我低着头,听见队长“哦”了一声,默了许久才续了一句,“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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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了。女儿入神地看着电视,重复录播的相声节目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满堂喝彩。
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听着那笑声。只是没有一个人跟着笑出来。
“也挺好的。”队长临走前这么跟我说,“老爷子这样有他的考虑。小余家里……不是没什么人了嘛。挺好。”
余岭家里是没什么人了,但是我还在。我没说什么,“方队,我送送你。”
队长摆摆手。我把他送到楼梯口,他对我笑了笑,点上烟,慢慢地下了楼。
我关上家门,女儿已经按熄了电视屏幕。她一直都很乖巧,很听话,我常常想,倘若女儿生在富贵人家,那该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供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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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的家人只有我了。
我从衣柜深处搬出一只青花瓷罐放在餐桌上,把女儿牵到它面前。
“余香,跟你爸爸说几句。”
女儿踮起脚够了够瓷罐顶部圈沿的一处缺口,声音稚嫩又清脆:“爸爸,我想你了。”
她转头看看我,“妈妈你想爸爸吗?”
我曾以为眼泪早就在没有余岭的日子中流尽了,可听女儿这么问起,鼻子又酸热起来。
“嗯。我跟你一样想他。”
女儿就兴冲冲地又去摸那处缺口,“爸爸你听见了吗?妈妈说她也很想你!爸爸你不用担心的,我和妈妈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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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言地退进卧室带上门,感觉摸过缺口的右手抽筋似的一跳一跳,从底里返上刺痛,如针扎,如火烤。
女儿还在跟那只瓷罐说话,絮絮叨叨,平时跟我倒没那么多话。余岭走后每年都是这样,八月十五、大年初一,我把装着余岭骨灰的青花瓷罐搬出来,让女儿跟他絮叨一会儿。也不知道她的话怎么比我还多一些,我是从来没有听完她跟余岭说的那些话的。
我听不下去。
接到余岭意外殉职的消息那一晚我正在医院值班,因为前天着凉头脑昏沉,听完队长的电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烧出幻觉来了。第二天请假赶去局里认领遗体,我一点点揭开白布,布单下血迹横结交错,瘀结的血块已经发黑发硬,不复它们最初时的鲜艳。我没说什么,大抵心里是早有这个觉悟的,可身体不听使唤地晃了两下,没走两步就一头栽倒,半天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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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我抗拒一切会让我联想到这件事的红色。
抱骨灰的时候我精神状态很差,出灵堂前摔了一跤,虽然已经尽力用手去护,瓷罐圈沿上还是缺了个口子。我披头散发地抱着罐子瘫坐在角落里掉眼泪,右手在缺口边划伤了好几道,血珠子沿着瓷罐滴在地上,却因为哭得手脚冰凉麻木,完全没有觉出痛。
余岭他流了那么多血,肯定疼得很,我边哭边想。已经是把瓷罐当作他的我为那道缺口心疼得喘不上气,回去就把骨灰好好保存了起来,不再让他受半分伤害。
家里从没摆过灵牌。我对女儿说,你爸爸只是去世了,他并没有抛弃你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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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没有多问,顺从地点点头。我抱着她哭了很久。我知道其实不应该这样做的,我得早些将女儿送回老家,哪怕是厚着脸皮去求父亲,因为我不可以把这种悲伤和困窘的不安定传给下一代。
可我还是固执地不愿让步。我总想着,一个刑警的女儿,理应坚强。
我跟余岭领证的事没有告诉家里人。我没有大哥天赋异禀,也没有小妹精明,本科学的是护理,毕业后做了护士,父母对我的学业很失望,对我的工作更失望,却并不打算对我的未来施以援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们的厚望全数寄予了大哥,他们的怜惜疼爱小妹得到的最多,对于我,可能只有恨铁不成钢。我无心去向他们求取什么,他们也就冷眼旁观,又或者,遗忘更确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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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很爱余岭。在这件事上,我宁愿家人继续拿我当透明。
怀孕那段时间我瞒得辛苦,没有提前预产请假休息,生产完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余岭虽然忙也依旧担心我,跟我说产假就是女人的权利你应该好好利用,我沉默着拒绝了。
家里会知道的,我惶恐地想着。比起亲缘,父母更在意名声,族人的眼睛盯着我们,许多年来的家庭教育甚至在我脑海中形成了阴影,我不敢做那个打破规矩的人。
算是得不偿失,我的身体就是在那时差下来的。家里还是知道了,父亲大怒,他是一家之主,家人对我的态度也因为他冷淡下来。余岭坚持要为我调养身体,他其实是为我好,可家里的积蓄确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想把女儿带回去见见父母,她的生活开销已经成为我和余岭最大的负担。余岭没有阻拦,我最终却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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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人篱下,这种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体验。
女儿一天天长大,这种压力日渐积增并且如影随形。余岭走后我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治疗家中的存款一扫而光;医院预先为我减免了部分费用,可我依然承受不起,没有调养完全就急着回家休息然后继续上班,否则家里真要揭不开锅了。
队长就是在这时找上门的。我没有一点埋怨他的意思,大家都很不容易,我知道余岭那套房里会挤进六七个新近入职的小刑警,他们刚刚接触工作,什么条件都没有。
我不想和什么人比好坏,这几年过得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女儿很懂事不向我抱怨,虽然大概……并不很如意。我怔怔地坐在床边,右手已经不疼了,用力攥了一下,没有及时修剪的指甲抠得掌心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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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在喊我了。我起身打开卧室的门,她站在桌边看着我,好像已经哭过一遍似的,眼睛泛红,但脸上没有一点水渍。我把青花瓷罐抱进衣柜里收好,走回去蹲下身抱住女儿:“余香,你又大了一岁了。”
女儿点头。
“喜欢新名字吗?”
女儿不吭声。我捧起她的脸,“……喜欢吗?”
我这是在逼她。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妈妈,我不知道。”女儿垂下眼,“你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可是我没有办法这么跟她说。
“香香,我们……不改名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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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女儿拽着我的衣角。我的右手好像又抽疼起来。
女儿在劝我。她在……安慰我。我的女儿多懂事,余岭你看,我们的女儿多懂事啊。
我跪在地上崩溃地哭出声,一遍遍喊女儿的名字,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到底喊的是谁。
余岭留给我一身伤病,和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她就该姓余,如果这个也失去,还有什么是我拥有的。
女儿努力伸出手臂搂住我,小手贴住我的脖颈。“妈妈,外公会生气的……别哭了好不好……”
我抽噎着说不出话。用力抱紧女儿,她轻小而温暖的身子给了我莫大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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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岭,我就要一无所有了你知道吗。
三、大年初二
早上起来匆匆洗漱后又赶回老家干活,女儿跟着我一起,预备吃完午饭再回来。家里有几个族里的亲戚,并不很熟,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聊起了女儿的父亲。我不想跟他们聊这个,女儿的笑容很难看,开始用沉默抗拒他们的逗弄。我牵着女儿走进庭院洗碗,临走前对那几个族里的亲戚道了歉,他们的眼中浮现起轻蔑。
他们怎么看我我不想了解。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跟他们废话而已。
下午到家没多久我听见敲门的动静,打开门,外面站着拎了两大包菜蔬果食的林川。他冲我咧嘴,满面的欢欣喜悦:“嫂子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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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让进来,他兴冲冲地自觉换好鞋将食物放进厨房,风风火火地,像个大孩子。
林川是余岭的同事,小伙子年轻又面嫩,总被人误会成大学生,笑起来时温和又腼腆,几乎看不出是个警察。他以前就常来,跟着旁人喊我“嫂子”,我也就不拿他当外人。
“在剁馅?”我走进小厨房,洗净的白菜在灶台边排开,已经成型的肉泥被和进盆里,上面撒了青翠的葱末和一点木耳碎。林川外套都没脱,进门就收拾剁菜,这会儿鼻尖上热出一层汗来。
“弄的三鲜馅,今天给香香做顿饺子。嫂子你们过年到现在吃过饺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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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呢。”我应了一声,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笑里隐隐有一分得意。
我在边上给他打下手,等他拌好馅料了就把他推去客厅,让他带着女儿玩一会儿。
女儿很喜欢他,这个我是知道的。端着饺子皮坐到餐桌边,我看见林川正跟女儿两个人绕着椅子玩得开心,嘴角便压不住地上扬几分,喊他们过来包饺子的话里也透着笑意。
林川抱着女儿走过来,女儿咯咯直笑,到桌边了还赖在他身上不愿走。“小川叔叔好厉害!”我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林川挡住我,“随香香开心嘛,大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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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了女儿一眼,女儿抿着嘴笑,缩进她小川叔叔怀里去了。
于是一大一小坐在一张椅子上包起了饺子。白生生的饺子一个个成型,胖嘟嘟的,还挺可爱。林川话多,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我不怎么接话,单是听着,心里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嫂子,”他把女儿手里惨不忍睹奇形怪状的饺子尽力修整了一番,“今年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我心里泛出些异样,抬头看他时他匆忙转过眼去。“怎么了?”
“就,新年了嘛。嫂子有没有新计划?”
我大概明白一点他的意思了。“年年都这样,要计划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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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接一句“话也不是这样讲”,眼里却没有笑意,之后也没有下文。我不再开口,他也沉默,这个话题顺理成章地被提起,理所应当地被搁置。
女儿不明所以地两边张望,手里的饺子皮被攥成了一团。我把面团从她手里掏出来,“赶紧下来,别累着你叔叔。”
“嫂子……”林川劝了一声。我没动,直直看着女儿,女儿低下眼,拍拍手上的面粉跳下了板凳。
林川拿食指在女儿鼻尖上点了一下,女儿捂着鼻尖的白色粉斑跑掉了。我在边上看着这一切,手上动作没停,饺子一个个在盆里排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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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别这样,怪我说错了好么?”林川涎着脸凑过来。我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了,他的眼神里不是透着委屈么?为什么要向我来道歉?
“包这些够了,我去下,你歇着。”我端起两盘饺子往厨房走,林川在身后应了一声,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见,闷头紧走进去,有些微妙的抗拒。
饺子白白胖胖在水里三起三伏,我盯着它们翻滚的模样,手里漏勺轻摆,心不在焉。
父亲不希望我再嫁,这个我很明白。我自己也没动过类似的念头。遇见余岭之前我把全部的热情与勇气都给了等待,之后我的心思只为了艰苦维系,分不出哪怕一厘半毫用在这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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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一定要有爱情才能活下去,那种东西对我而言太奢侈了。我以为前半生已经透支殆尽,后半辈子怕是只能碌碌还债。
岂止是抗拒,简直是畏惧。再嫁,女儿怎么办,我怎么办,他……怎么办?
“开饭了!”
倒是我自己下意识一句吆喝把我给惊醒了。左手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右手托着醋碟蘸料,沉甸甸的分量让我心里踏实。女儿把筷子分好,跳上板凳双腿一晃一荡,“妈妈,我可以吃了吗?”
我摸摸她的头顶,说你快吃吧。
林川拉开椅子坐下,递了一双筷子让我快尝尝,我道了声谢,接过后敲齐筷尾,咬下了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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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很喜欢吃饺子,在老家时怎么都吃不够,又不敢多盛,怕父母责备。跟余岭结婚后他知道了这一点,只要条件允许就会变着法儿给我做各种各样的饺子。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给我包的饺子,素三鲜馅儿,咬一口唇齿留香;我吃了一碗,他也不说话,立刻就又盛了一碗摆在我面前。
我说不要了。他很诧异,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喜欢就多吃点呗,反正也是给你包的。
他的眼里是浓浓的不解,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有一个人能这样留意你的心思,疼你,护你,我实在没什么可再要求的了。
我低眼咬去半边饺子,汤汁顺着碗沿落进去。浓郁的甜香混着一点奇特的余味化开来,那是熟悉却几近遗忘的味道,我努力咽下食物,右手止不住微微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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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学的吗,这个馅料?”娃娃菜,碎木耳,甜口儿,黑胡椒……谁教他做的这些?
林川的声音里掺着微薄的茫然:“啊……自己琢磨的。不好吃吗?嫂子你不爱吃啊?”
右手痉挛着握不住筷子,我松开手,筷子摔在碗边。林川慌了,站起来双手越过桌面要扶我,我推了一把,他讪讪坐下。
“你琢磨这个干什么?啊?干什么?”甜香在我嘴里盘旋着不愿消散,似乎是香料辛涩的滋味冲了上来,鼻腔麻木得感受不到呼吸了。我捂着脸,怕自己咸苦的眼泪落进碗里。
“嫂子……”林川讷讷。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一定要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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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你余哥是不是跟你说过。”
“什么——没有啊。你听我说……”
“你余哥在的时候知道我爱甜口儿,特意为我拌的馅,你吃不会很奇怪吗?”
林川一口塞了两个饺子,咽下去之后对我笑,“嫂子说的对,我是尝过余哥的手艺才想起来要试试的。我也不清楚他是搁的什么,就只好自己慢慢试,失败了挺多次才弄出来的,连累队里同事陪我吃了一个多月的甜饺子。嫂子你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他的笑容带着温度,很熨帖,我却觉得被烫到了。
“南陵……”他小声喊我的名字,我跟被针扎到了似的一激灵,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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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作多情吗?是吗?我敬你,爱你……我心疼你啊。”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他凭什么,能这样说话?
女儿的勺子落了碗底,清清脆脆的一声瓷响。林川固执地求一个答复,我转身,无言地抱起女儿,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女儿往我怀里钻,我抚着她的后背,开口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平静。
“你比我年轻,比我优秀,条件不是很好吗?小川……嫂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啊。你现在看得上我,过几年你成婚了,嫂子去坐男方家长那桌怕是都没资格;别说这种话好吗?你还年轻——”

世味年来恍如旧


我很久没跟他说过这么多话,一开口就是拒绝。他闷声:“南陵,我不会的……”双手越过桌面紧紧抓住我肩膀,这回我没有挣开。
他哪个“不会”我不知道,大概又是一个会令我难以处理的内容。人的感情是无法控制的,我畏惧改变,就只能抗拒波折。
“你回去再想想,好吗。嫂子不值得你这样。”
“我只是想照顾你,你现在过得顺心吗?余哥要是还在会忍心么?南陵……你可以过得更好的——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浑身无力,低下头指着门口,“你走吧。”
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到余岭?

世味年来恍如旧


林川沉默了很久,拎起外套往门边走。“嫂子,”他打开门,“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我没接话。他带上门,家里又只剩了我同女儿两个人。
翻翻碗里,还热,汤里仍有余温。我把女儿放下来,女儿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妈妈,不要哭。”
我尽力对她笑笑,眼泪浸进唇缝,苦涩得很。“快吃吧。”我轻推了她一把,她爬上椅子,拿勺子去舀大盆里的饺子。
我含笑望着她,眼泪干后脸皮绷得有点难受。我今年三十二岁,结过婚,有一个女儿;经历过生离死别,但女儿乖巧懂事,生活上除了艰难一点也还好,我没有什么好奢望的了。

世味年来恍如旧


现在的日子……很好,我实在想不出改变的理由。那些咄咄逼人的我已经扛住了,接下来的,一定会顺起来。我有我自己的坚持,有些事情尝过了甜头就足够,那种味道会长久保留,并不会有所褪色,而再尝,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了。
我在头脑空白中拾起筷子,女儿歪着头塞了满嘴的饺子眨巴眼看我;我隔着大盆氤氲出的朦胧雾气对她微笑,她放心地低下头去,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抻长手从年历上撕去一页,鲜红的数字变化着提醒我,这个年节即将结束。
窗外忽然有人家炸起了鞭炮。在一片喧闹里,我听见女儿在喊我了。

世味年来恍如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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