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
2023-05-17 来源:百合文库

日朗和清,荷叶开在池塘,蜻蜓起了又落,水绿舟长,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盏茶。
眼看着到了时间那人还未至,苏青禾便不在船上等待,使着船夫去了长苏亭。
王坤为老庄所困不得按时赴约,干脆从家里携了两壶好酒再出发,赶到时那船夫早已驶了回来,王坤拎着两小坛子酒,问船夫:“请问您可知我那好友去了何处?”
“您那友人已去了长苏亭,大人莫要再耽搁。”
“如是便劳烦您渡我过去了,”王坤从钱袋里揪出几锭碎银子交给船夫,却被船夫拒绝,“诶!别了,大人您包了我这小船一整日,我哪还敢再收您的银子啊,还是留着和那位大人一起买些什么吧,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可比我家娘子还难哄。”
王坤笑着坐了下来,由着船夫带他在荷叶中穿行,想必此景他也是看过了——微露些垂,高阳气爽,可谓出游的好时节,如是早些来我也不必如现下这般孤芳自赏,可怜书文,可怜可憾。
王坤还沉浸在夏日美景中船便靠了岸,忽如其来的震动把他从幻想里硬生生抽出来,尚有些不太适应。
“大人,长苏亭到了,您快些去吧。”
王坤这才大梦初醒,对着船夫拱手道声有劳,便急急忙忙奔了长苏亭,却忘了带走船上的酒。
街上热闹得紧,卖糖葫芦的、糖画的,卖胭脂的周围簇拥着散发清香的姑娘,熏了整条街的味道,面具摊则最是红火,黑白蓝红脸都在为晚上的灯会做准备,苏兄刚来此处怕是不太熟悉,不如替他购置一张面具,晚上逛灯会时便不必挤着去买面具。

王坤挤进人潮,豪裳美华和蕴袍蔽衣处在一起,他自己却不觉得有何不妥,“老板!给我一张!我要最好看的!”王坤举着银票凑上前去,扔到桌子上以后便径直摘了中意的那张面具逃之夭夭,却也没注意桌上的银票还没到人家手里就已经失了踪影。
他拎着面具到了长苏亭,却不见苏青禾的人影,亭中石桌被两位踏青的女子占据,他只好在亭前四处张望,倒是引起她们的注意。
其中一人笑如银铃,问道:“公子可是来寻人?”
王坤猝不及防答道:“私来寻一故人。”
桌边两人捂嘴而笑,窃窃私语道:“是了是了。”于是一女子用手帕盖住了手,将桌上的黑色面具拿起来,确认道:“可是王公子?”
王坤有些莫名其妙,“是。”
另一姑娘扯扯那女子的衣袖,小声说:“我就说了没错。”
“苏公子已经离开此地前去潇湘廊了,这面具是他托我二人转交与你之物,可要拿好,”女子将面具放到他的手上便坐回亭子中,另一人见他一脸呆滞便提醒道:“傻子,还不快去呀。”
王坤方握着那张面具,正正经经向姑娘们回以一礼,“多谢二位相助,今晚灯会有缘再会!”顿时喜上心头,拔腿便走,生怕跟不上苏青禾的步伐。
王坤拿着两张面具,一边走着一边比较,不觉心生疑惑,“苏兄这是在哪里买的,怎的这般精致,”复又掂了掂,“比我抢的还稍微重一点。”

王坤的左右手都拿着面具,这才发觉自己的酒忘在了船上,喜还没在心头呆多久就被愁挤了下去,“完了完了,酒没了,苏兄待会定要怪罪于我,我放了他的鸽子,还忘了他的好酒,”他放慢了赶路的步伐,指望着能不能突然想出什么灵计,忽地瞥见街边一家酒铺,欣喜道:“救火救命啊!就这家了!”
他低头把两张面具挂在腰间,正打算跨入那家酒铺,“嗯?我的钱袋呢?”
他在身上全部摸索了一遍也没寻到一个铜板,忽地悲从中来,不顾形象地在店铺门口哀嚎:“这是天要亡我啊!!”
酒铺里的孩子看见他这样便问:“爹,那个人为什么要在街上大喊大叫啊?”
掌柜闻言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解释,“乖,这叫行为艺术,富家公子闲的没事就喜欢搞艺术,”而后便继续拨弄他的算盘,“14、21、28……娃儿,别管他了,爹教你算算盘,来看啊,这里是……”
王坤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腰间只悬着两张面具,嘴里不住念道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天生……”
今天唯一值得王坤稍微宽心一点的,便是他终于如愿找到了苏青禾,潇湘廊只有一道长廊,夹道皆是碧波荡漾,夏天的花在水里开了苞,绽放出一朵朵天性飘荡的精灵,王坤遇见他时他正在长廊观景。

王坤一看见他就开始吵吵嚷嚷:“苏兄!苏兄!我来迟了!”
苏青禾先是一惊,颇为无奈地转身,故意叫他的小名,“阿财你来得可不止一点迟,再迟些我今日都要把吴苓逛遍了。”
王坤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面具从腰间解下递给他,耳朵都快要耷拉下来,“可别怪我了,我今天可够倒霉的了,只有你站在我面前才高兴一点,看我给你买的面具,我跟你说啊那人可真够多的……”
王坤把今日之事一一道来,越说到后面越委屈,指着那张面具便骂,“都怪你,要不是为了抢你,我至于把钱袋也弄没了吗。“
骂了几句他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和他有一茬没一茬地聊。
“我跟你说啊,猜灯谜我一直都没输过!”
“是啊,你从小就喜欢热闹东西。”
天不知不觉地就暗了,江面上亮起漾漾的灯火,锣鼓声也逐渐响起来。
王坤随手拔了一串冰糖葫芦,见状拍拍苏青禾的肩,含混不清地说:“灯会好像开始了,咱们过去?”
苏青禾跟在他后面给商贩付钱,温声应道:“好。”
两人戴上互相赠送的面具,融入到人群中,温暖的灯光把漆黑的天空也熏得变成了温柔的颜色,一到有灯谜的地方王坤就兴冲冲地凑上去,和小孩子站在一起,却也没那么不和谐,苏青禾跟在他旁边,有时王坤答不上来了就由他来。

他们猜灯谜只是寻个乐子,猜对了便把花灯赠予围在旁边的小孩子们,临走时苏青禾也会给老板留些银钱让老板不至于血本无归。
“一个婆婆园中站,身上挂满小鸡蛋,又有红来又有绿,既好吃来又好看……嘶,还是植物……这什么啊?”王坤把灯谜念出来,正思索着,“啊!我知道了,老板,这一题是不是枣——”
王坤正来公布自己的答案,站在一旁的苏青禾却忽然把他拉走,直接把钱袋解了放在桌子上,王坤手里还握着那盏灯没放下。
那老板赶紧收了钱袋,做贼似的慌慌张张收了铺子。
“叔叔,我们还没猜出灯谜呀。”
“猜什么灯谜,去,都回家去,今天收摊了,收摊了!”
王坤还没弄明白状况,人就被苏青禾扯出了街道,他小心地不让灯里的火把纸烧着,直到苏青禾停下来才放松。
“怎么,看见那姑娘了?”王坤把面具盖到脸上,抬高纸灯让它照亮那张面具,精致的面具蕴藏着姑娘的心思,他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苏青禾瞪他一眼,“阿财真会挖苦别人。”
王坤嘻嘻一笑,浮夸地捂着自己的心脏,学着戏子的曲调动作,“哦!我的心!”他提着灯跳起舞来,“我用心画的面具,原只送给真命天子,今怎的……”他又用手抹去不存在的泪水,悲痛道:“怎的被一泼皮无赖糟践,情人啊情人,虽有心旁却是个无情人啊,呜呜呜呜呜呜。”

苏青禾忍俊不禁,打趣道:“你也知自己活似个泼皮无赖啊。”
“我笑旁人看不穿啊,”王坤倒是自得其乐,“我等现往何处?长苏亭如何?那儿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苏青禾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一江星,听着远去的鼎沸人声,坐在凉亭里独享着一轮弯月,灯摆在石桌上,亮了这一座亭。
良辰美景,却差了一味,便没那么完美,清凉的江风少了酒醉的陶冶,只觉徐徐却不见得美人拨情动丝了。
“可惜啊可惜,”王坤扼腕。
苏青禾望着明月,问道:“可惜什么?”
他自然知道这个人不会可惜什么正常东西。
“何以解忧啊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唯有杜康,”王坤摇头晃脑地唱起诗句来,复又对着江水长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你明日就要走了。”
苏青禾笑了笑,学着他的样子,用指节在石桌上敲出节律,给诗词随意赋了个调,唱道:“纵我不往,子宁不遗音?”
王坤不以为然,“那个大染缸,我可不想再碰了,”状似无意唱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呀~”又继续唱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复得,返自然~”
苏青禾也不说什么,静静地听他乱唱,权当是歌舞助兴,目光中还带着少许羡慕。
王坤一个人又唱又跳反倒觉得没劲了,撺掇道:“就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你也来啊,来一句也行。”

苏青禾本不想回答,低垂了眉眼,沉默了一会,却还是拾了个简单的调子,“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王坤不说话了,只是用一种极不满意的目光看着他。
缓缓流动的江水忽地就停滞了,月亮困在水中,沉默就宛如装满了枇杷膏的气球在腹中破开,蔓延出苦涩的味道。
“王公子啊!我可算找到您了。”一个声音突然闯进来,听起来像是白日里的船夫。
王坤把纸灯提起来,确实是那个船夫,手上还提着他落下的两坛酒。
幸运来的十分突然,把之前的沉闷一扫而空,王坤恨不能直接给船夫来个热烈的拥抱,“你叫什么?以后就在我家里工作如何?我一定不亏待你。”
那船夫受宠若惊,直道使不得使不得,“小民不过是来送酒,算不得什么功劳。”
苏青禾上前一步,摇着扇子,“此言差矣,我二人正愁无酒解忧,而你恰巧赶来,凡事都论一个巧字,便不要推辞了。”
“这……”船夫面上欣喜,心底却仍摇摆不定。
王坤爽朗地拍拍船夫的肩,未饮人先醉,“莫再犹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船夫心下一横,向着二人身鞠一躬,便是定了决心,匆匆回家收拾行装去了。
王坤把手按在未开封的酒坛上,自顾自地摇摇头,面露愧色,“先前着实对不住苏兄,我自罚一坛!”

他揭了盖子,抱着坛子便径直灌入口中,撒漏了不少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顾,月光打在他身上倒是显得像个威猛的将军了。
苏青禾像是被晃了眼睛,略微移开眼睛,轻叹一声。
他灌完一坛还想灌第二坛,正伸手去拿,那酒却被另一只手拎起,王坤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放声笑道:“好,好!管他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种豆南山,咱们今天就来个一醉方休!苏兄喝得够吗,不够我家中还有不少好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青禾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也放声道:“我们今天就喝个不知东方之际白!阿财,带我去寻好酒!”
王坤便乐呵呵地在前面一歪一扭地带路,幽幽的月光也清凉许多。
诸世繁华,今夜暂且忘却,似锦前程,明朝再去讨取。
只愿清歌伴酒,辟出一块净土,容不下过眼云烟。
男朋友怎么惩罚女朋友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