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瘟神(二)

第四节 红雨随心翻作浪
2030年3月22日,下午5点21分。
陈铁感到有点尴尬,因为他被小艾锁到了卧室外面。卧室的锁是通过智慧终端声纹解锁的,事实上陈铁的权限比小艾还高点。但是女孩子发脾气时天生具有更高的权限,连人工智能都建议陈铁暂时不要进去,所以他只好非常无语地站在门口等。小艾考研惨遭“压分”,所以专业课成绩特别差,导致总分比去年的分数线稍微低了些,估计进复试有点困难了。这会儿小姑娘有点想不开,居然和他闹分手。“自己没考好,就跑过来和我闹分手?这到哪里说理去啊。”陈铁哭笑不得。
“那个,亲爱的你不要哭了啊,这多大点事啊。”听到卧室里哭声小了点,陈铁赶紧给里面递话。
“你走开,我配不上你!”小艾的声音里明显还带着哭腔。小艾这么沮丧是有原因的,这次的准备她确实很认真。小艾的复习是从去年九月开始的,因为起步比较晚,所以任务很重。一开始小艾就花了八千块钱报了一个包含《英语》、《政治》、《教育学原理》、《化学教学论》四门科目的全科班,女孩子花钱的魄力让陈铁咋舌。事实证明小艾的学费还是很划算的,对方为她配备了高三一般的复习指导和计划。小艾有一张电子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每天的上课时间。这种课程是线上的小班教学,老师会通过视频的方式同时为四到五个学生上课。在课余时间还有人组织云自习,上百个复习考研的同学在一个公共的视频课堂上一起复习。通常这个课堂是静音的,只是能看到其它人在干什么,如果要彼此交流想法必须私聊。这种模式可以提供一种陪伴感、压力感,有些学员最终会成为朋友,有些学员则比谁学到最晚。

小艾恰恰就属于自习室里最常见的人,连管理员都会偶尔夸她。
原来是这样啊,陈铁恍然大悟。这种时候要赶紧安慰下女孩子,这点道理他还是很懂的。于是陈铁忙不迭的表态:“哈哈,这有什么?我老婆那么优秀,一次考试真的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觉得我家小艾在复习的过程中已经体现了强大的战斗力,比我优秀多了。结果真的一点都不重要,成绩不理想也不重要。我们还可以调剂,可以‘二战’,可以找工作嘛。”
房间里的小艾并没有吭声,陈铁只好继续没话找话:“咱们慢慢来,之前我都没有嫌弃你,现在更不会啊。一个硕士学位而已,反正拿到了也没有我学历高,没有质变,谈不上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啊!”
空气刹那间仿佛凝固了,陈铁感到了一股肃杀之气拂面而过。接着他听到一声炸响,像是山里开矿时的炸石头,又像是暴雨前的炸雷,也有可能是隔壁家的人天然气炸了。陈铁突然意识到那是小艾的铁拳碰撞床板的声音,他仿佛已经看到一道道裂缝出现在木板上的样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先到客厅里去坐会儿吧。”陈铁如是想。
这种时候显然不适合看电视或者打游戏,陈铁只好调出了最近的工作任务。隔离期间的石小川百无聊赖,提出了一个“X射线灯”的想法。小时候石小川看过学校用紫外光灯为教室消毒,后来这种设备就不多见了。从生物的辐照效应的角度讲X射线较紫外线效果更好:X射线的光子能量更高,可以有效地激发原子、打断化学键,从而起到杀菌灭毒的作用。事实上X射线辐照灭菌在生活中很常见,比如食品和医疗器械的杀菌就一直使用了这种方法。不同于使用同位素放射源的γ射线辐照灭菌——另一种常见的辐照灭菌方法,X射线辐照灭菌不需要设计沉重的屏蔽体,因此使用更灵活点。难点是一般的X射线机将电子能量转为X射线能量的效率较低,因此能效较差。而且为了便于“X射线灯”的灵活部署,需要对X射线机进一步进行小型化。当然X射线是肉眼不可见的,所有这盏灯永远不会亮,只是外形和常见的灯管很像而已。

“X射线灯”将主要用于人流密集场所的夜间消毒或者是医疗器械消毒。
在家办公的起步是相当困难的,因为陈铁积累的文献资料和常用软件都在单位的电脑上。但是适应了之后他不得不承认,真香!此时的他调出了一款叫做Super MC的蒙特卡洛模拟软件,该软件由C国某院所提供。M国在同类软件的开发上一直是霸主,拥有最久远的开发历史和最庞大的用户群体。直到这两年C国才实现了弯道超车,本土的开发者不但凭借更方便的交互体验大幅降低了使用门槛,而且还提供了公用的超级计算机摊平了硬件成本。疫情期间陈铁的单位终于成为了该软件的付费大客户,因此他仅凭借自己的智慧终端就可以方便地调运云端的海量算力。茶几上的智慧终端向上投射出一个全息影像:一束蓝色的电子从虚拟的阴极钨丝上照射向桔色的阳极铜靶,电子进入铜靶后迅速地损失能量产生X射线,黄色的X射线呈圆锥状向前方射出。陈铁和钢铁侠的区别主要体现在了配色上,这个小伙子为粒子和物理体设置的颜色太丑了。
影像的左侧实时显示着陈铁需要的统计量——X射线的能谱分布和20秒内X射线总能量与电子总能量之比。每一个电子、X射线的运动轨迹都是在云端的超级计算机计算得出后通过网络传递到智慧终端的,此时数据的流速要比在线观看蓝光电影还要大。陈铁时不时需要更换不同的阳极靶材料,或者调整靶材料的厚度。他需要使X射线总能量与电子总能量之比达到一个较大的值,同时根据能谱分析获得的X射线是否具有较好的生物效应。这种工作效率让陈铁有点入迷,他感到自己以像上帝那样随手配置各种资源,哪怕是虚拟资源。此时的陈铁已经忘记了隔壁房间里正在生气的小艾,理工科的直男工作起来可能本来就不记得自己有女朋友吧?

第五节 青山着意化为桥
2030年3月27日,上午10点12分。
特鲁多站在州立中心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架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群众在围观。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呼啸着从西服的领口灌入他的怀抱里,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不得不再将自己的音量提高了一些,这样让人听起来更振奋一些。他对这台阶下的媒体说:“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总统并没有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本州的情况是全国最糟糕的,因为我们的人民是最勇敢的。我们敢为每一个潜在的患者提供检测,我们努力收治每一个患者。即使是轻症患者、无症状患者我们也不希望他们回家去,因为有80%的确诊患者来自于家庭内部的传播,居家隔离就是不隔离,只会让情况更糟。如果不检测,就没有病人;只要不收治,我们的医疗资源就是充裕的。但是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么?问题真的就能解决么?传染病是公平的,只有你尊重它,它才会放过你。
今天在这里我还想再次向我们的总统提出要求:我请求您,请您在全国范围内加大检测力度,扩大禁足范围;我请求您,请您为我们提供防护服、口罩、呼吸机,这关乎我们的医生和患者的生命;我请求您,请您调动工程兵为我们修建方舱医院,这样我们才可以让轻症患者集中接受治疗而不是回去感染自己的家人。这是一场战争,一场需要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共同奋斗的战争,每一个薄弱的角落都会让所有人的努力付之东流。这场战争中民主党不是共和党的敌人,C国不是M过的敌人,只有病毒是人类的敌人。”

台阶下传来一阵掌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政客的态度感染了。他有一颗宽广的心,这个心里装着的不再是一个州的人民,而是整个国家、整个世界的人民。这时候一个女记者的声音吸引了特鲁多的注意,她说:“州长先生您好,我听说您的夫人现在也是这所医院的医生,而且就战斗在同疫情斗争的第一线。请问对此您有什么要说的么?”
特鲁多看了看台下的妻子,向这位记者说:“感谢您的问题。珊莎本来就是一名优秀的麻醉师,当我还是卫生系统的公务员时我们在这家医院相识、相爱。这些年为了支持我的事业和家庭,为了照顾我们可爱的宝贝们,她非常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大家都知道面对剧烈增长的患者我们的医护人员原本就捉襟见肘,更糟糕的是目前已经有20%的医护人员在工作中被感染。前天州政府决定征召300名退役的医护人员重新回到这个集体中来,我很骄傲地向大家宣布,现在已经有900多人报名!珊莎也提交了申请,昨天她已经正式在中心医院重新开始工作!我相信你们有很多有关医院、医生、疫情的问题想向她了解,现在有请我亲爱的妻子上来为你们解答。欢迎珊莎!”
特鲁多把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他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妻子走上台阶。珊莎非常的漂亮,她有一头栗色的长发,眉毛又细又长,大眼睛里满是灵气,嘴角上永远挂着笑意,白大褂也难掩苗条婀娜的身姿。特鲁多非常爱自己的妻子,那种爱是一种迷恋,也是一种共鸣,这些年两个人携手走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特鲁多的微笑,你会发现他的眼里闪烁着焦虑和不安。中心医院的麻醉师每天要处理十几个重症病人,而他们的防护装备每周只发一套。感染让一半的麻醉师失去了工作的能力,疲惫让另一半也奄奄一息。特鲁多向妻子解释过这些情况,但是珊莎却对他说:“但是亲爱的,所以我才必须要去。为我祈祷吧,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个月以来,媒体对特鲁多的评价随着疫情的爆发一路水涨船高。人们心目中他的措施永远比其它州长更果断一些、更强力一些,他的身影也总是及时出现在各种最需要他的场合。然而特鲁多却感到很疲惫,那是种由无力感所培养出的深重疲惫。总统和其它州长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政策和他的政策保持了一定距离,只有当时机“无可挑剔”的时候才向前迈出一个“沉稳”的脚步。特鲁多突然意识到,这种被刻意拉开的距离不仅来源于疫情的复杂性,同时也来源于这些人对自己的警惕。政坛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没有人愿意为他说一句好话。同时特鲁多无法巩固自己的劳动果实,州与州之间的人员流动像涨落的潮水,轻而易举就能拍倒他努力搭建的沙土坝。他感觉自己被什么包围了起来,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慢慢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而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其推开。
珊莎的发言时间并不长,她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中心医院目前取得的成就,以及鼓励人们尽可能的将多余的防护用品捐献给医院。在那之后特鲁多宣布这个简短的发布会到此结束,今晚他会通过本地的电视台和大家进一步交流。当媒体散去后特鲁多停在台阶上又和自己的妻子简单聊了两句,他握着珊莎的手,声音居然有点哽咽地说:“亲爱的,我真的非常担心你。没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战胜这场疾病,你要量力而行。宝贝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她们已经开始想妈妈了。”

珊莎笑了笑,笑容中已经掺杂上疲惫和心酸,她告诉特鲁多:“亲爱的,事情要比你知道的还严重。我们可能要不得不放弃65岁以上老人的救治,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呼吸机给所有人,而年轻得到救治后存活的概率要比老人大得多。这次重回医院的医护工作者大多数都是退休的老人,他们本是最该被保护的人,现在却毅然拿起武器、走上前线、保卫其它的人。而这些退休的老人也清楚,一旦被感染出现了重症,他们也会被放弃。我还年轻,不要紧的。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拖延,你必须帮我们搞到更多的设备,还要大幅消减新增感染人数。这场战争真正的战场在社会上,而不是医院里,你的工作更重要。”珊莎给了特鲁多一个长长的拥抱,在他的耳边喃喃道:“亲爱的,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医院。
特鲁多站在那,目送自己的妻子消失在医院门口,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他发现威尔森先生已经在后车门处等他,于是走近的时候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威尔森先生和他握了握手,然后靠近了点低声说:“总统先生刚刚确诊了。目前在居家隔离中,今晚会通过视频发布这一消息。”
第六节 纸船明烛照天烧
2030年4月20日,谷雨,上午10:17。

石小川和陈铁坐在磁悬浮列车上,两人一同去参加某工业展。
窗外的田野向后飞驰而去,带给人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舒畅感。天气灰蒙蒙的,细雨斜打在车窗上,也哺育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油菜花。陈铁仿佛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芬芳,那是无数鲜活生命散发出的清爽味道。
陈铁心情非常好,一边听着歌一边还有点摇头晃脑。过去的两个月让人感到恍若隔世,在沉寂中每个人都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陈铁和小艾双双被困江城,直到几天前他才得以提前复工,而小艾可能还需要禁足一周。不过好消息是考虑到疫情对就业的负面影响国家今年决定扩招一部分专硕,小艾的专业刚好在扩招的专业目录里,事情似乎有了一点转机。
“喝不喝水?”石小川从书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给了陈铁。石小川痊愈后根本没有休息几天,他在家凭借着自己的智慧终端就搞定了X射线灯的可行性分析、PCB设计和机械设计。专业功底之深厚,让陈铁佩服得五体投地。领导看了之后非常高兴,经区政府批准后立即组织了一个小团队搞起了样机的研制,这才刚正式复工就可以外出参展。
“谢谢领导!”陈铁老实不客气地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兴高采烈地对石小川说:“终于能出差了,憋死我了!两个多月的自由啊,感觉人生损失好多。”

石小川也笑了,实在很难见到出差还这么开心的傻子。他翻了陈铁一眼,说:“你这已经很舒服了好不好?我还在家吃了一个月的中成药呢。你看看国外,确诊和死亡病例数都高的吓人。最好的故事是没有故事,风平浪静是福。”石小川说的对,2030新冠病毒肺炎还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肆虐,而且事情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C国作为疫情的爆发地、人口占全球16%的国家,确诊病例数仅排全球第八,死亡病例数排全球第十。大量人口不足1亿的发达国家在这两个指标上远超中国,这很能说明全球的疫情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可是我的内心毫无波澜,有小钱钱赚就很开心了。”陈铁一脸的无所谓,只要工资照发能够有钱还房贷,其实在家多隔离一段时间他都很开心。这种孤立主义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人们其实不太关心国门外的世界是否战火连天。然而C国的整个国家机器已然整个发动了起来,现在她一只手摁住疫情的反扑,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头挥向了其它国家的疫情。她的子女战斗在日本、巴基斯坦、西班牙和塞尔维亚,她生产的药品、医疗器械和防疫物资被运往了一百二十多个国家。
石小川喝了一口水,放下瓶子想了想说:“其实主要就是钱的问题,比如说我们在卡拉奇的项目就明显受到了疫情的影响。不过咱们只要把设备做好就可以等对方回款了,不用担心竣工、运行的具体时间。咱们部门一直在医疗、卫生领域想有所发展,这次疫情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这次我国主要是托了上一波‘新基建’的福,否则不但不可能这么快从疫情中走出来,甚至可能后果不堪设想。说到底时代的进步、技术的创新才是避免历史再次陷入轮回的根本措施,不知道那些‘落后’国家这次会怎么样。”

此时在地球的另一端,夜色浓重,特鲁多守在ICU的门口。他乱蓬蓬的头发将目光深邃的双眼藏了起来,原本干净的面庞也覆盖上了络腮胡子,衣服皱皱巴巴的还有汗渍,整个人显得苍老而邋遢。作为一个传统发达国家,M国显然不是典型的落后国家。但是威尔森先生的判断非常精确,不论是基础设施还是政治制度今天的M国和十年前并没有明显区别,这注定本次疫情在M国只能是十年前疫情的“低水平”重复。特鲁多的斗争一直没有停止过,但是确诊数依旧按指数增长一路上扬,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趋缓的迹象。特鲁多的毛发也是他斗争的武器,曾经有记者就此发问时他是这样回复的:“我们很多非常聪明的人在假装后知后觉,甚至仍在粉饰现状。但是疫情的严肃性是真实的,我们现在已经有了30万感染病例,2万死亡病例。这些数字就像我脸上的胡子,它不是你想选择无视就可以无视的。
自本州封锁起我就不再修剪自己的头发和胡子,现在脸上是什么情况大家显而易见,我们国家的疫情也是如此!如果其它州依旧我行我素,如果国家决策圈的人还顾左右而言其他,事情只会更糟。我会想尽办法搞到床位,如果展览馆改装后不够用就改装体育场,如果体育场不够用就去改装大学宿舍。但是仅有我们的努力无济于事,我们需要整个国家像面对战争一样动员起来。”

M国的国家机器在病情的威胁下和特鲁多的呼声中终于完成了战争动员,整个国家都进入了最严格的封闭状态,大型企业也在加班加点的生产医疗物资。然而疫情依旧还没有达到拐点,两个月的迟疑需要巨大的努力才能弥补。更令特鲁多崩溃的是珊莎已经确诊了,而且身体状态在不断地变差。他不是医生,所以他最多只能隔着ICU的窗户望着对方。玻璃对面的珊莎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一根管子插在她的胸口维持着她的生命,这景象让特鲁多心碎。但是特鲁多没有放弃,他还记得三周前在医院门口珊莎给他的那个拥抱,还有那句“亲爱的,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他趴在玻璃上一边淌眼泪一边对自己的妻子说:“亲爱的,如果我们都放弃了,那么还会有谁站出来拯救这个国家呢?你要坚持住啊,我们的宝贝还等着你回去。”
遇蛇伊墨送沈清轩的脂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