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王之战（四）

六、南冰洋（南极圈内）
白茫茫的永久性冰层覆盖在这片地球上最南方的海域表面。自南极洲向大西洋方向北漂开始，南极浮冰覆盖的海域面积就一直在增大。到了6500万年后，一片不小的“南冰洋”已经初步形成了。广袤的冰层最厚处达到了三米，而且还在逐年增厚。这里是当时地球上最为寒冷的一片海域，在浮冰的完整与细碎的分界处，生活着当时地球上最大的动物和掠食者。
四头尼普顿海王豚在浮冰碎块下方缓缓移动，在这个纬度生活的它们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狭义掠食者，这个小群体中最大的一头身长14.5米，眼睛上方有一道不浅的白色疤痕，想必应该是群体的头目了。14米这个尺寸在南冰洋的雄性海王豚中不算罕见。不过从这四个大家伙的样子来看，它们好像十分高冷，除了偶尔一言两语的交流外几乎不怎么搭话。理论上海豚超科成员不管多大都很爱玩，而且从来不分场合，如此紧张的气氛属实不多见。它们到底有什么心事？

前方几百米处，是一片完整的冰层，厚度接近四十厘米，按照常识来讲在这种厚度的冰层下方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家伙，然而下一秒，这种所谓的常识就被打破了。“咚！咔嚓咔嚓……”随着几声巨响，厚重的冰层便被一个五六米宽的头颅顶了个粉碎，头颅上的喷气孔喷出一道绚丽的彩虹。难道是弓头鲸显圣？显然不是，那哥们儿第四纪末就死绝了，可是这家伙怎么看怎么像弓头鲸的翻版，只是头部看起来更加宽大厚重。不过，它们与弓头鲸最显著的差别，在于它上下颌前端突出的皮茧。这皮茧显然已经硬化，成为了像铠甲一样的结构。
与其说是铠甲，不如说是皮茧与藤壶组成的复合装甲，在它身上的藤壶总是能寄生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经过几千万年的互利共赢，在鲸类身体上附着的藤壶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亚种——鲸藤壶，与鲸身完美契合的薄层状甲壳不会影响鲸类的正常运动，同时高度钙化的外壳简直就是一层名副其实的锁子甲。

作者SYU负极-盾头鲸。这巨兽的极限体重能够达到二百吨以上，如果论极值，它们是第五纪出现过最大的动物，不过这些巨人可以说得上是命运多舛。盾头鲸是南露脊鲸的后代，作为人类的重点保护对象之一，露脊鲸在进入冰期前数量恢复得很不错。在第四纪期间，一部分大种群由于集中在寒冷地区的食物过于丰富，同时也是为了防范巨虎鲸，它们的体型变得十分可观，最后很自然的在第四纪结束后的那波全球变暖事件中集体归西了，只剩下了一批皮茧硬化的小种群。它们靠尽可能的缩小体型躲过了一劫，毕竟露脊鲸科在等重情况下还是很懂养生的，吃的不算多。况且它们边游边滤食的进食方式稳妥得很。第五纪前期，由于气温较高，高密度食物分布比较分散，行动缓慢的露脊鲸科在长途奔袭寻找食物这方面着实是竞争不过那些满大洋乱跑的须鲸科瘦子，于是仅有那些跑到极地的少数露脊鲸科成员得以存活，它们的其他亲戚都不幸死于饥饿。

幸运的是，两极的再次冰封救了它们，让幸存的露脊鲸科得到一次喘息的机会，在刚刚冰封那会儿，露脊鲸科成员曾子孙满堂，大小兼备。
现生须鲸的进食方式（忽略那个奇怪的东西）
然而，随着皇青鲨和海王豚这类巨型捕食者的体型越来越变态，运动缓慢的露脊鲸逐渐迎来了它们的生存危机，小身材在面对这些巨型猎手时便逐渐显得不实用了。在最初的几百万年中，它们选择继续向极地逃逸，但是仅靠这种绥靖政策实在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即使靠瑟缩在两极躲过了还不够耐寒的皇青鲨，同为鲸类的海王豚不还是一样躲不过？于是露脊鲸科被迫加入了针对海王豚的体型军备竞赛——盾头鲸便是露脊鲸科的极限操作，这些新时代的巨人们拥有统一的特点：身材巨大，脾气火爆。如果木质捕鲸船穿越到这个时代捕捉它们，捕鲸行业一定会变成高危职业。
这是一头身长20米，重达190吨的老年雌鲸，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其实凭她的体型，掠食者什么的不存在的。这位大妈，或者说老妇人已经抚养过多个幼鲸，关于怎么抚养孩子，她应该属于专家了。她将幼鲸带到这种有完整冰层的地方，以防范掠食者，并命令幼鲸紧紧地靠在她身边。老盾头鲸知道，这几年是幼鲸最危险的时期，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未来的它将不再有任何威胁。只是现在她的幼崽只有两岁，路还很长。

雌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了，为了守护幼崽，她很可能已经击退了很多波掠食者的攻击，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她心力交瘁。她的眼睛微微眯着，不怎么走心的打着盹，但是一直不敢真正睡去，不仅仅是捕食者的原因，她需要时常把冰层撞开，以便自己和幼崽呼吸。
此时的尼普顿海王豚已经来到了距离母子俩几十米的位置，隐藏在碎冰之中。很难想象这些巨大的猎手如此小心翼翼的动作是否有必要，毕竟以今天的视角来看，这四个家伙好像群杀那头成年雌鲸都不成问题，也不知道它们在这里犹豫什么，这样看上去过分严谨的做法令人摸不着头脑。
终于，随着为首的大雄鲸一声令下，四头海王豚齐刷刷的冲向幼鲸，它们打算趁雌鲸神经衰弱到极点的时候趁火打劫。然而刹那间，盾头鲸睁开了眼睛，巨大的尾鳍疯狂拍打起来，谁也不知道如此庞大的物种怎么可能有这样强大的爆发力——她几乎只用了两秒钟就起了速，紧接着更令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这头巨鲸大半个身子都跃出了水面，在那一瞬间俨然成为了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小山！这份唯美仅仅延续了不到一秒，就演变成了源于狂野自然的暴力美学。因为仅在下一秒，这座山便轰然倒塌，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冰层上——当时带头的海王豚刚好在这块冰的正下方！

几十厘米厚的冰层被轻松砸穿，在盾头鲸面前就像一层薄薄的纸，根本无法起到什么缓冲作用。若是被这玩意砸一下，即便是海王豚的厚重头骨也无济于事，一样会化为齑粉。这次被击中，那可不是留疤的问题了。只可惜海王豚首领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在盾头鲸砸下来的一瞬间，它马上把头部下压六十度，以最大俯角下潜。海王豚的快速反应不仅让它逃过一劫，对下潜角度的精确控制和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它直接绕到了另一侧。
海王豚们跟随首领从下方绕行来到了盾头鲸母子的另一侧，打算从这一侧继续冲锋。这些狡猾的新世纪海皇打算用这种方式耗尽雌鲸的体力，毕竟每砸一下都是十分费力的。盾头鲸母亲瞪着已经由于过度劳累而变成血红色的眼睛，她已经守护了四十多年，带大了无数只幼崽，甚至曾亲自击碎过一头尼普顿海王豚的头颅。那头可怜的雌性海王豚被她从下面来了一记本垒打，直接被顶着身体撞破了冰层，头骨粉碎，肝胆俱裂，死相十分凄惨。或许她已经老了，但是只要她还活着，便不会允许海王豚碰到她的幼崽。她把身体拦在惊恐的幼鲸和海王豚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雄性海王豚再一次下令冲锋，在他的眼神中，除了对猎杀的渴望，好像还有点不一样的气息。的却，这些海王豚的斗性有些太强了，强到匪夷所思，强到不合常理。四头海王豚第二次冲向幼崽。不过这次，雌鲸并没有跳起来砸击，而是调转身体，挥舞起她那犹如芭蕉扇一样的巨尾——她的尾巴上也有铠甲！！如果说被大头直接砸中的概率很低，那么尾巴的命中率就要高不少了。一旦被附着鲸藤壶的大尾巴正面击中，恐怕不会比被脑袋砸中好受到哪里去，倘若是被侧面扫中，那就八成会被拦腰斩断了。当然，反应迅速的雄性海王豚还是预料到了这一招。再一次，它靠带领族群提前转向闪过这一击。
这次捕猎行动仿佛预谋已久，经验丰富的海王豚首领竟总是能预料到这头盾头鲸老妈妈会使出什么阴招，并一一躲过，像和老对手博弈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盾头鲸周围的冰层已经碎得差不多了，而海王豚好像还没有放弃的意思。长时间的缠斗已经基本耗尽了盾头鲸的体力，她的每一次跃身击冰都是拼尽全力的一击，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从海中跃起来了。

海王豚首领见战术生效，低吟一声，一头没怎么参与消耗战、保留了不少体力的成员便以最快的速度侧面迂回，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两头径直向雌鲸冲去。雌鲸的注意一直放在首领身上，显然她已经战昏了头，在她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出尾巴攻击雄性海王豚时，那头灵巧的海王豚特种兵早已迂回到她的身旁，咬住了她心爱的幼崽，并直接扯着胸鳍把它拽出了雌鲸的保护圈。
雌鲸败了，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这头巨大的雌盾头鲸无数次从海王豚的巨口下拯救她的孩子，但是这次她输了。
海王豚首领咬住了他的战利品，和其他海王豚们当着母亲的面撕碎了她的孩子。如果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这次捕猎行动承受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这个族群完全可以去挑选一些小体型的露脊鲸去捕食，抑或可以去选择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年轻雌性盾头鲸的幼崽，而这位首领却偏偏选择了她——一位曾屡战屡胜的巨型盾头鲸。

首领海王豚大口噬咬吞咽着幼鲸的躯体，正对着那头已经精疲力竭的成年盾头鲸，仿佛在挑衅，又像是在刻意激怒雌鲸。而雌鲸只能在原地绝望的嘶吼，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叫着叫着，她那近10公斤重的大脑仿佛帮助她回忆到了什么——她好像认得这头海王豚。十年前，这头雌性盾头鲸杀害那头雌性尼普顿海王豚时，一头亚成年小雄豚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母亲惨死的全过程。时间并没有冲淡这个精神小伙的仇恨，自从成年后的他离开族群后便从未停止跟踪这头雌鲸，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屡败屡战，眼上的疤便是他战斗的印记。而这次，他带领着自己组建的雄性团体亲自杀了回来，只为了让他的弑母仇人承受丧子之痛。现在，他做到了。这次猎杀已经脱离了自然所赋予的原始意义，反而被强行掺杂了一些复杂的情感，或许这就是高智力物种所需要承受的痛吧……
第五纪的南冰洋，传来阵阵悲怆凄惨的鲸吟。

南露脊鲸母子 
至此，第五纪各个类群的最强海皇已经悉数登场。如果说白垩纪后期是海洋爬行动物群雄争霸的时代，那么第五纪中期便是属于海洋哺乳动物的地狱水族馆。即便有个虬龙为蜥形纲撑场面，但是这一物种也仅仅是东亚热带沿海地区的草头王，它们到最后也没能进军远海，更不能横渡大洋；受制于抗寒能力，它们也无法从北方绕道来到美洲。那头在本章出场的十米的大家伙，已经是这种生物体型的天花板了。除了这一枝独秀的龙族草头王以外，鲸豚类纵横远洋，鳍兽类霸占近海，这由大型海哺占据大型掠食阶层的海洋热闹程度绝对不输森诺曼阶。
不过，鲸豚类看似迎来了第三次多样性巅峰，实际上却已是粉饰太平。此时的它们已经丢失了近海的大部分生态位，转交给了更加柔软灵活的鳍兽。目前出场过的鳍兽类都是体重过五吨的大家伙，不过那些仅仅是鳍兽中的一小撮异类而已。大多数的鳍兽并不大，一吨左右的体重配合先进的结构和灵活的身躯可以让它们涉足珊瑚礁区和巨藻林，扎根在这些鲸类难以触及的地域，进而圈走近海的食物资源。而鲸豚只好凭借呈完美流线型的身体向远洋退去，这无疑架空了它们。

当然即便如此，鲸类还是凭借高智力带来的超强适应性以及相当不错的演化潜力固守海洋中的大量生态位。由大型进步海豚科成员组成的多系群：噬海豚类成为了包含海王豚亚科及狼豚亚科在内的顶级掠食者团体，与同样属于多系群的真噬人鲨类（大体型食兽真鲨统称）争夺各大洋中的大型掠食生态位；真海豚和鼠海豚的后代仍然像它们的祖先一样组成规模不小的群体在远海捕鱼；须鲸科与露脊鲸科成为新时代的巨人；领航鲸、灰海豚和喙鲸的后代也开始在深海食鱿这个领域开展起了绝对垄断。
鲨鱼这边，千古一帝鼠鲨目至此已经彻彻底底的衰落了，除了一些深海特化的物种，只剩下鲑鲨这一支独苗，而三棱鲑鲨的体型也有些过于庞大。至此，一旦三棱鲑鲨也不幸灭绝，鼠鲨将永远无缘大型掠食生态位，一代王者终将逝去。反观真鲨目，这些家伙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巅峰，它们遍布海洋的每个角落，从体型庞大的滤青鲨，到无孔不入的猫鲨。不过，此时的猫鲨与其他真鲨的基因差异已经足够让它们自立门户，这时候的它们到底还是不是真鲨这件事已经变得模棱两可。新时代的猫鲨们霸占了大部分的底层掠食生态位，以小巧灵活、结构基础著称，并开始逐渐将那些曾经属于同胞的真鲨逐出自己的领地。现在看来，倘若以后真的少了猫鲨这员大将，这表面繁华的真鲨王朝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辐鳍鱼，这些真正的多样性大咖的海皇之路才刚刚开始。原本就属于远洋鱼类的鲭科首当其冲的成为了新生代的第一批远洋大型掠食性辐鳍鱼，算是展示了一把辐鳍鱼巨大的演化潜力，即便大多数的它们只是简单的堆体型，属于一种速成产品。不过与此同时，拥有强大咬合力的笛鲷已经逐渐开始远洋化，游速和牙口都可圈可点的魣开始捕食小型鲨鱼，另外还有多鳍联合驱动的鲀，智力高超的隆头鱼，甚至还有从淡水重返海洋的鲤形目……辐鳍鱼的种子选手鱼丁兴旺，它们需要的仅仅是机遇。
从公元6500万年开始，地球气温再一次开始缓慢降低——太阳每2.5亿年绕银心一周，而自从第四纪开始，地球理应进入一个相对寒冷的时代，而这至少会持续五千万年，甚至过亿年也绝非不可能。当然，这一切前提是太阳活动一切正常且燃烧稳定。第四纪末太阳内部出了点小问题，地球就瞬间来了一波升温，百分之六十的生物被迫陪葬，结束了次新世。然而这仅仅是昙花一现，太阳终究会回到正轨。公元七千万年，地球再次进入一个较短的冰期轮回中，当然，这很可能可能会是这个太阳周期内最后的一段冰期轮回了。

随着气候阶跃式变冷，营养被一次次集中，越来越多的巨型生物们开始了它们的演化狂欢，五王也逐渐加剧了它们各自的血腥统治。不过，这终归是及时行乐，这些巨兽的好日子已经快到头了。在这个世界上始终有一个重磅炸弹在等待着，它已经忍耐了一千多万年，它本该早已宣泄完自己的愤怒，却被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强行压制了怒火。不只是它，还有它无数的兄弟姐妹们，它们的能量被限制了太久，被剽窃了太多。堂堂自然之力，被区区生物所限制，实属奇耻大辱，但它毫无办法，只因这种生物早已拥有超乎自然的力量。于是它隐忍着，积攒着怒火。而现在，强大的生物已然成神隐退。当这颗星球再次屈服于自然之力时，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了。
它的名字，叫做黄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