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雯珺｜迷雾15

漫长微凉的晚风沿着警局敞开的大门直冲面前，林梓眷不免拽紧外套小跑着钻进副驾驶。
她几乎一路都昏沉，跌进被窝里就不想起来，缩在床边难忍地揉着额头。如今晨那般，轻轻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毕雯珺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酒店的玻璃杯递了过来，也不多言。
感冒冲剂苦涩又略微带甜的气味分明离她很近，可是就偏偏朦胧。
他刚刚跑下楼找了最近的药店，衣角都还浸在残留的湿润冷气中，站得有些远。
她指尖扶着门边，良久才在毕雯珺挑眉的表情中接了过来，试着不被察觉地躲开与他交汇的视线。玻璃杯的温度也适中，但就是缄默地不提感冒一词。
“手机卡和资料有点线索了。”他把另一只手也收回口袋，问道，“进去和你说？”

清理掉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占据她大半思路的回忆，她点头应允，双手捧着那杯感冒冲剂坐回床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你这样喝都要凉了。”他四周寻找一番，终于在沙发角落看到一件单薄外套。总比没有好，他心道，手臂一伸捞了过来，语有责备，尔后轻轻吸了口气，欲言又止，“我昨天刚说不要感冒，你今天就给我演这出…算了。”
足足静默了有一分钟，直到她抬起清明透亮的眼瞳。
他不禁愣了一下，手握成拳头放到嘴边轻咳了几声，本能地移开目光，“萧子华这个手机卡停用很久了，其中来往最为频繁的是和一个叫申平的人。我在系统里查过，这个人有前科，拐卖妇女儿童，现在仍然在服刑。”

玻璃杯放置回了桌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她从枕边拿过电脑。在屏幕上逡巡一圈，微信里确有毕雯珺发过来的几条消息。
“你是怀疑…他们两个人和申平有联系？”她浏览着消息，好像有一半的犹豫。
“不是怀疑，确有其事。”他话音稍微顿了顿，疏懒地坐进沙发里，阖上眼眸闭目养神，“陈队特意提审了申平，和他通知了两人的死讯后，他才第一次把这件事完全告诉警方。”
“啪”的一声，廊灯灭了。
她一直也觉得那几束灯很刺眼，关了也刚好。
毕雯珺醒来时，房间里仅余下她床边的一盏台灯。他眉目神色都变了些，起身走到床边。估计是在梦境的边缘挣扎，她被轻微的声响唤起。

“睡吧，明天再说。”他的语调与往日无异，许是朦胧的困意使然，她竟听出了温和，“晚安。”
在他预料之中。
逐个资料排查结束，他手边仅仅剩下两张单薄纸张。三年前的女童意外溺水案，死者正是失踪的李艺佳，不出意外正是两人所为，将谋杀掩作意外。
他登时把所有线索和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暗示一一合拢，她母亲在冬天因病去世，嫌疑人就仅仅剩下至亲的父亲。
冬天，他猛地想到什么。
冷气不是为了借这种方式误导法医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或者为了让尸体保存的时间更久，凶手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他的意图在于要营造一个冬天的氛围。
为妻女报仇的丈夫、父亲…不对，还有一个受害人！凶手在将当年的情况复原，那个等式、死亡日期也好，死亡方式也罢，全部都是三年前的情况，所以才会极其具有仪式感地在现场留下线索。

他动作迅速地奔向衣柜，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一看时间，清晨五点半。也顾不上黄明昊是否在休息，一通电话瞬间拨了过去。
电话那边还没出声，他便抢先开口，语速很快但每个字眼都清晰，“查A市三年前的私人诊所！特别是没有营业执照的且负责人户籍在A市！所有资料加上负责人的信息立刻汇总给我！凶手应该现居在青北，是A市人，应该就在第一案现场附近！很可能是小区业主！他应该会在今天晚上十点之后行动！”
明天就是清明节…对，水银暗示的是人殉！或许是这场查明真相的复仇来得太晚，按照时间推论，案子间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蓦然飞速抓起外套和桌上的车钥匙，拉开门便见了对面的房门同时被打开。

林梓眷尽力遮掩好瞳眸深处的裹着件厚外套坐在副驾驶，虽然没有昨日早晨那样突如其来的不适与头痛，可嗓音还是发哑，喉咙干疼。她音调也很低，微微向座位里退了些，脑袋也蔫蔫地垂着，俨然是片轻飘飘枯落的残瓣，“我看了一早上，她身上体表有多条索状表皮伤，并且有多处皮下出血和表皮剥脱，情况都比较严重，几处抵抗伤也证明了曾经有过防御动作。致伤物本身应该就是不稳定结构，并且不会是溺水形成的伤痕。”
“折回会形成一次打击多次作用的损伤…”毕雯珺拖长尾音思索了几秒钟，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是鞭子。”
她微微点头，又补充道，“死者在死前发生了因殴打导致的挤压综合症，继而致使休克。萧高两人并没有采取抢救措施，以为死者已经死亡了，干脆就直接制造了不慎意外落水溺亡。死者也确实在水中挣扎过一段时间，因为是溺亡的，很多挤压综合症的体表特征也不明显了，血钾浓度也有一定降低，没有怀疑到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母亲是由于非法行医导致的死亡。”他声音很沉，许久都没有再说过话，好似当中落了清冷的月光，可是却被人生生地剪碎了。
林梓眷的视线定在毕雯珺的侧颜上，许久的静默还是没有读出那眸中的任何情绪，干脆作罢，慢慢收回了视线。
“你别说话了。”她沉默地翻着资料，刚刚想要开口，就被毕雯珺打断。他驶着车辆疾驰在返程的高速公路上，可能是觉得哗哗的翻阅声有点烦，“睡一会儿。”
本来就在感冒头痛，再加上一晚没睡好，估计是脸色苍白得连毕雯珺也看不下去了。她淡淡地“哦”了一声，熟稔地把资料整理好放到后座，往车窗边一侧，好像在犹豫什么，凝眸望他，“…谢谢。”

他被这一句弄得发愣，默默侧目向旁边一瞧，“你就不能调一下座位？”
无奈的问声只换来林梓眷摇头的回答和随后她渐渐陷入睡梦中的呼吸声。
张奕明原先非法经营的医药厂原址在郊外的废弃仓库。
浮尘被忽明忽灭的灯盈亮，更镀上一层阴森气氛。只是一步都扬起无数灰尘，直呛得人咳嗽不止。此刻的月光寂静又神秘，风也阴冷地嚎叫，四周近乎光亮全消。
“你总不能一个人去。”毕雯珺完全无法招架林梓眷语中的沉稳，只好答应她。
空气近似于凝滞，光线严重缺失。他抬手按住耳麦里的声音，尽量捕捉不和谐的声响。
林梓眷站在车外等待好久，明明也告诉了他黄明昊那边已经盯到了嫌疑人，可偏偏毕雯珺没有半点回音。她迟疑而艰难地思忖着，小心地靠近仓库里。

她在某一扇大开的门前停下脚步，里面亮着一盏冰冷的白灯。在灯光的照耀下，地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发亮。她怀疑地轻手轻脚向里走，直至染着斑斑血迹的利刃出现在视野正中。
思维缓慢地僵凝在了一起，她发觉指尖在颤抖，尽量控制地划开手机，胸腔近乎是剧烈的起伏。
不，不会的。
他指尖轻轻触到沉响的耳机。
“毕…”电话猝然被忙音掐断，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升上来，急忙回拨，只余下一阵毫无感情不断重复的机械人声。
林梓眷的身后传来轻轻“咔哒”一声，可这空间里没有其他声响，自然被清晰地无限放大后入耳。她匆忙间回过头，刚才视线中触及那过分的光亮转瞬全数化为了无尽的黑暗，像掉入寒冷的地窖，努力适应着陡然暗下的灯光，“毕队！”

这是哪里？那血迹是谁的？是谁把这些东西放了过来？
——不，不是毕雯珺。他不会这样不小心，也不会没有一点消息告诉自己，恐怕只是为了吸引她过来而设的陷阱！
灯是被人从外面关闭的。内侧的手柄也提前被人破坏了，完全被锁在了里面。如座沉重磐石的门连推开都费力。拨出去的电话因为微弱的信号直接被掐断，根本没有办法联系到任何人。
正在她思索的时刻，身后的风扇开始旋转着轰鸣作响，早就被切断的电源意外地运作起来。
这里是药厂的低温保存库。
她几乎绝望地深深吸了口气，尽力地在慌张情况下保持冷静，移到门边用力地敲出一阵沉闷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更或者，根本没有人听到。

或许自己该听毕雯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接踵而至的寒冷陌生得令人恐惧，湿冷得如浸在冰凉入骨的深海海水里，几乎被挤压在牢笼看不清一丝光亮，眼皮像厚厚地压了一层无法承受的重量，所有尖锐刺耳的声音都离自己好远，仿佛无一不是宣告死亡的讯息，疯狂地拉扯着她。
室内机停了下来，沉重的敲门声和熟悉的嗓音都在响，她好像还是难以捕捉的。
“林梓眷！”仿佛行越过荆棘与乌云密布的丛林，他的声音在遥远地发颤，却在她听来具有最坚定的力量，让她踩在一片飘然无定的云雾上。
意识开始有了逐渐淡化的趋势，直至完全轰鸣声停止，她才用尽浑身剩余的全部力气将手机砸在门上。

一下，两下。
“你等我。”眼神慌乱而不安地四处望了一圈，他靠近了那扇门，坚定有力地说出几个字，却不知她能否听见。
他不敢再多耽误时间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想尽力地沉下心情来，可是冷库那处的声响他快要听不见。
他不敢等，骨缝里生出的寒意遍布着全身血液，周遭的低气压成为了这里仅存的一线生机一般。他步伐急忙冲回去，“林梓眷！”
他知道，声音消失就无疑等于浇灭他所有的希望。
“林梓眷你回答我！”语调近乎是厉声的嘶吼，握紧的拳头直直地连续砸在厚重的门上，他却全然不觉痛，“林梓眷！”
只听见死死关住的门内传来一声微弱的淡声回应，接近无声，是他的名字。他很清楚，意识模糊期一旦过了，昏迷状态下她能不能坚持下来都很难说。

“别睡！你听到吗！”他动作不停，目光所及范围内所有的地方都几乎烧起一阵焰，可是半点线索没给他留下。
应该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吼声，她沉沉地闭上眼睛这样想。
“林梓眷！”
“你听到没有！”
好像自己是在冗长虚构的梦境中，钻入耳朵的声音好不刺耳，她却犹觉气氛缱绻。
模糊间，记忆的碎片仿佛一块巨大的拼图拼凑着。
他还没有明确地告诉自己到底是否分手。他答应自己在每个春日都会陪自己回刑院的，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兑现一次？
她多渴望知道他究竟又没有放弃，渴望知晓他的心意。那些让她自心底滋生出悸动萌芽的语句和举动，是不是能成为自己的力量？

可她是瞻前顾后唯唯诺诺的胆小鬼。分明无法忘却深深挚爱的那个人，却没有胆量选择和他重新在一起。
他的吼声全然压过她虚弱声音，是她晦涩未言的语句，意识末端真正希望的。
她听见头脑深处的城垒渐次崩塌，伪装出的淡然疏离尽数毁灭，只剩下脆弱包裹寒冷，朝她席卷而来。
她忘记告诉他，又或说是来不及告诉他。
他会知道吗？他在那年夏末迎着起伏变化的朝阳走向与她的相遇，那年冬至小心试探却又紧张不已的告白，那天明确心意的拥抱与眼泪，那年夜色下坚定握住她指尖时掌心的温热。
还有许多许多，一切都是让她想要竭尽自身极致的热忱与深情去和他在一起的原因啊。

像是遇见一湾最浪漫的蔷薇色晚暮，让她想长久地紧握在手里，让她想不自觉地张开双臂进入怀抱，是她永存的星灯，是影影绰绰的世界中坠落人间的星碎，是她始终萦绕心间的挚爱者。
毕雯珺，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