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的旋律 寂静的春天1

“怎么样，你要去吗？武弦市。”
钱博文没有回复对方，把碗中的青菜叶摞在一起，一筷子夹了塞进嘴里。
“我们是死命令，你的话还可以选。”
“你觉得我该不该去？”把嘴里还未嚼烂的纤维挤进胃里，钱博文将这个问题抛环给对方。
“出于医生的责任的一般都会去吧，但这次援助武弦还是太危险了。关于这个新型病毒，传播方式，症状，潜伏期，相应的治疗手段，几乎所有信息都不知道，万一到时候感染了······”
刘刚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碗沿，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丝毫没有想吃的欲望。
“我的建议是等到招第二、第三批支援武弦的医生的时候再去。那时候肯定已经有关于病毒的相关对策，情势也基本稳定下来了，那时候再去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危险。”
“······看吧，反正申请表我已经拿了，随时可以交。”
“还看啥，明天不是就要交表了吗？你不会想跟着第一梯队去吧？”
“我不知道。就像你说的，这次的情况确实很危险，但是现在不去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情不上一线，光看着别人忙心理会不踏实，觉得自己上才靠谱，自己亲手救下人才有实感，对吧？”

“嗯，差不多这种感觉吧。”
刘刚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看着钱博文：“有些话可能听起来有点自私，但是医生的责任，不止在于医院和病人啊。你和你老婆，结婚才一年多吧？”
“嗯······是的。”
“到时候上一线，危险的还不止病毒，现在医疗人员紧缺，去了肯定是比现在更加超负荷工作。这还算好的，你也知道，最近医闹的人多，加上现在武弦市的患者戾气可能会比较重······”
“你不想让我去？”
钱博文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歪着头盯着刘刚。刘刚愣了一下，抿着嘴，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
刘刚的好意不是不能理解，而且当第二或第三批次的人员一样能上前线支援患者，但是······
“这种时候，还是会很着急啊，现在武弦患者那么多，要眼睁睁看着不容易啊。”
“你太拼了。”刘刚回头看了看墙上钱博文的锦旗，铺满了不多不少刚好半面墙。“平时工作就忙成这样，不敢想象你到武弦后会是什么样子······”
“看到患者就放心不下啊。”
“我理解，但我刚刚也说了，这次情况太特殊了，就怕有什么万一。你已经为这个工作付出太多了。不过，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你的手上，我只是提议。”刘刚发觉自己的态度有点过于强硬，便不再劝阻钱博文。钱博文本来准备当天就把申请表交上去，听了刚刚刘刚说的一番话，他不禁也有点动摇。

他的责任不止在于医院和病人。
“我知道了，我再考虑一下。”
钱博文留下大半碗饭没咽下去，不止是他，所有医生的心思现在都被这次的疫情占满。武弦市已经封城，不论平日川流不息的车辆，一个在道路上行走的人现在也变得博人眼球。虽然知道武弦的市民都躲在了家里，但是缺少了他们的渲染，整个武弦看起来如同废墟。再过两天，自己所在的城市也会实行通行禁令，白天如钟表一般有条不紊地运作的城市将要停摆，晚上由万家灯火汇聚成的河流也会干涸，变得和武弦市一样，逐渐被灰色浸染。
而这次灾难的元凶，仅仅是一种连细胞都算不上的微小生命体，如幽灵一样弥漫到空气中，不知道会附在谁的身上。无声无形却能让人们谈之色变。
“回去之后也和你老婆商量下吧。”
“嗯······”
钱博文回到家后，手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11点。
“你回来了？”
“嗯。”
徐慧放下手机，直愣愣地注视着钱博文。
“武弦市的疫情，你们医生要去支援吗？”
“啊？嗯。”
钱博文进门后径直走向沙发，瘫倒在上面。徐慧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
“必须去吗？”

“不，我不是必须去的，靠自愿的。”
“你已经准备要去了吗？”徐慧警觉地放开了怀里的胳膊，坐直了腰盯着钱博文
“没有没有，我还没决定好，这种事情我肯定会回来找你商量的，放心，老婆大人。”
“哦。”徐慧放松下来，又靠到钱博文身上。“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要去吗？”
结婚了一年多，夫妻俩共同做过大大小小的决策，平时遇到问题，两个人也都毫不避讳提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两人的想法也往往如出一辙，就算有差别也都是鸡毛蒜皮的程度。毕竟，如果连想法都达不到统一，怎么做夫妻呢？
但是这一次，钱博文感到难以开口。徐慧刚刚的小动作他感受得一清二楚，很明显，这次两人的想法截然不同。
“同事建议我现在先等着，到时候和后面的梯队去。”
“嗯？这也可以啊！之后再去武弦也行嘛。”徐慧口气中同时带着惊喜和果断，可能是之前没有发现这么好的选项，现在则毫不犹豫地敲定了这个方案。
钱博文的思绪则依然停留在第一梯队，想像着自己随第二第三梯队出征的场景，不知为何总感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放不下来。
“那个······我还是想跟着第一梯队去。”钱博文用蚊子的嗡嗡声一样不清不楚的声音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偷偷地观察着徐慧的反应。

“为什么非要跟着第一梯队去呢？”
“······”
“跟着后面的梯队去，好吗？”徐慧抬起头，逆着着钱博文视线看过去“你平时一直把时间花在工作上，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也是这么晚才回······”
“额······我那天确实很忙，医院有很多事······”
“所以我当时没说什么嘛，事后也没生你的气或者怎么样，所以这次，能不能听我的······”
听了这句话，钱博文的愧疚感直接从心里喷涌了出来。从结婚之前开始，他就很少抽时间出来陪徐慧，甚至放过好几次鸽子，换成别人估计早就分手了，更别提结婚。而徐慧对他这种痴迷于工作的行为仅仅只是抱怨过几次，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甚至还答应了钱博文的求婚。求婚成功之后，喜出望外的钱博文下定决心以后要平衡好对家庭和工作的付出。结果这个平衡维持了仅仅一周，钱博文就又变回了把老婆撂在一边，每天和工作从早约会到晚的渣男。
关于自己能娶到徐慧这件事，总之就是不可思议。
“怎么样？你还是想跟着第一梯队吗？”
“额······”
“如果你实在是想的话，那也行吧。”
钱博文本来已经准备放弃，没想到徐慧又突然撤销了禁令。

“嗯？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想让我去？”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那现在怎么又让我去了？”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
钱博文也一度怀疑徐慧到底看上了自己身上的什么特质。如果非要说是工作认真负责或者医术精湛的话，那徐慧也应该立马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交往对象。除此之外，钱博文作为一个丈夫似乎就没有任何优点了。他不清楚徐慧爱自己的理由，但当他每次怀疑这份感情的时候，又会发现这份爱过于真挚，不论他把徐慧扔在家里呆多久，徐慧都会一成不变地把家打理好，然后等着钱博文回来，把剩下的精力全部倾注在辛劳了一天的丈夫身上。而正是这份爱，成为了钱博文愧疚的源泉。钱博文知道，自己现在需要面对这份愧疚，如果再装作没看见的话，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放心，我不跟第一梯队了。”
“啊？真的？”本来窝在沙发里的徐慧又挺直了腰板。
“嗯，我看到时候是跟着第二还是第三梯队去，工作一轮，等轮到下一梯队就回来。”
现在可能是钱博文最不能怠慢的时候，但更是他最不能拖欠的时候。
“去了以后注意安全，工作累了及时休息。”

“嗯，我会的。”
第二天，钱博文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刘刚又盯着自己的锦旗看。
“怎么了？看我的锦旗干嘛，又不是你的。”
“啊呃······”
“哦对了，我昨天回去和我老婆商量了一下，还是准备等后面再去。”
“呃······你看通知了吗？”
“通知？什么通知？”
刘刚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钱博文的锦旗。
“武弦市这次的情况比想像中要严重很多，之前定好的医疗人员根本不够，现在上面又紧急安排了一批优秀的医疗人员，跟着第一梯队一起去武弦。”
钱博文顺着刘刚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锦旗，这些代表他能力的象征，同时决定着他责任的深重。
“钱博文，新增的支援武弦的人员名单上，有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