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之一 短篇小说

他抬起头，突然不知为何忆起往事。
幼时他家里贫穷，父母老是吵架，所幸是典型的那种农村夫妇，所以日子还是这么凑合着过了下来。
他那时一听到父母吵架便躲起来，不是玩点塑料玩具就是看几本破破烂烂的连环画。
他上小学时脑袋挺聪明，成绩还算不错，一直在附近几个村三十来人的小班里拿着前十。他最擅长的科目是数学，每次他数学老师都夸他长大了肯定是个大学苗子。
他觉得大学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到了镇初中成绩还也不错，但就是心里自负了些：不懂父母心，在学习上也不勤快，成绩勉强还在班里中上游。
但毕竟是镇里的初中，比不上城里的学生，他最后考上了市里四中，差三分滑档滑出去。
每次去上学都雇一辆嗡嗡响的红三轮子，带着土里土气的印花行囊去向那个他市里同学老是抱怨地处偏远的高中。
他的成绩在班里倒三，他无法一下子接受这种地位，没有老师在乎理睬他，他每天趴在桌上老是哭，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睡觉，那是因为他不想哭出声去打扰他们上课，也不想丢了这个农村男孩敏感的自尊心。
在消沉中，他学会了抽烟，结识了和他一样成绩待遇的狐朋狗友。只是当他抽着自己从本就拮据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钱时，并没有注意到他与他们之间的不同，他没有任何可以挥霍的资本。

他曾引以为傲的数学在他眼里已经成了鬼画符，他的校园生活每天没有任何区别，消沉与堕落。
直到高二放假前开家长会，每个学生都去校门口把自己的家长领进来，他由于羞于出身，在所有同学都和家长走光了才去的。校门口他白发苍苍的父亲拿出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最正式的服装来开这场会------一套退了色的中山服，配着勉强不算旧的帆布鞋，他正和门卫大爷严肃的攀谈着，似乎把门卫也看作一个文化人。
他从后门把他父亲领进正在开会的教室最角落的单桌，班主任不屑看他，家长们都在认真听老师讲，同学们则都不敢看他。会议结束后只有他和他父亲被喊住留下了，第一次他见识到了他父亲那口方言竭力想说出普通话的结巴样;第一次见识到了他父亲低着头的孩子般认错模样;同时还见识到班主任用最不敢相信的惊讶眼神得知他的家境与过去。
班主任让他先出教室，班主任要和他父亲单独聊几句。走廊外他的狐朋狗友们都惊异地望着教室里他的父亲，你不应该跟我们混，他们一致对他说。这时他才清楚，他们的烟钱可不是费劲抠出来的。
他还有机会，这是班主任把他父亲送到教室门口时最后的结论，只要他愿意，他还有机会。

父亲没有揍他骂他或训他，只是仰头呆滞地望着他的个头，仿佛从没见过似的。
他家的电灯从没亮过这么久，他父母的炕头也破天荒地没有任何争吵声。
在这对夫妇的眼里，专业课这个名词是遥远而陌生的，他们不认为自己的小毛孩适合去当运动员；也不认为他会唱歌跳舞；普通话也肯定比不上城里人；就剩下那条他们怎么也没设想过的路，他们的毛娃娃要学美术。
他们从没如此一致地统一着一个意见，他们即便是咬着牙也要让这颗独苗摆脱他们的命运，一定要让他走出农村。这些他都听见了，全都听见了，这座漏雨的泥砖房什么也藏不住，他们也听见了他的哭声。
母亲用皱巴巴的手打点着他的行李，叮嘱着一些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事，她从没出过远门，她和他父亲是邻近几个村子介绍的，她从未走出过农村。
他变了，他画的很努力，用的却很省，直到把一支铅笔用到再也握不住才惋惜的换下一支;他在外吃的也很省，时常饿着肚子一人在画室里画到拉电闸;省下的钱不是去买更多画笔颜料就是往家里寄点。
他一直在外学到艺考，自己觉得考的还不错，自己终于懂事了，他在回家的路上带着已然习以为常的饥饿感想到这些。他变了，变得成熟努力又上进了，他真的变了。

他变了，他的家也变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家还能继续穷下去。能空的几乎都空了，能买的几乎都卖了。但他父亲却高昂着头叫他不用担心：学肯定能供你上，但你得考出来。
回学校后他努力去学文化课，每一个考点都让他为之着魔，他的成绩尽管无法夸张的突飞猛进，但到高考前应该能考进不错的美术院校成绩。
他收到了重本大学通知书，就像升入高中时那样，他再次擦线升学。
没有羞耻，而是自豪地填着助学金申请书。
这次他家能空的都空了，能卖的都卖了，他靠母亲卖头发的钱去买了张火车票奔向了大学。直到……
他晃过神来，低下头，继续麻木地挥动着锄头，他不想接着回忆下去。
一遍又一遍，在这片越发贫瘠的土地上沉默地挥动着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