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

痣
一
我知道我的痣长在哪里，可是如果没有镜子，就不能一下子摸到它，甚至说不清它的颜色大小和具体位置。我既清楚知道他在，我又似乎没把握他在。
一阵电话信息轮番指引他左拐右绕，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我新搬来的地方，说是停在了院子外面的路边。
天早就黑了，虽然有路灯也是昏暗不明，秋天的晚上空气清爽也寒凉。就像夹杂着丝丝树叶味道的空气，想着时隔两年又即将再见到的这个他，我的心情也是不知道掺进了什么味道。匆忙将在家里乱梳的头发理了理顺，套上短棉衣就出了门，我穿过院子，走出院子大门却并没看见他的身影。顺着院子外的路迎着他该来的方向走了一段，还是没看见他，于是拨了刚刚标记了我给他取的昵称的他的新号码。这次换作他指引我的方向了，边通话我边慢慢在路上搜寻着他。

我不知道他开什么车来，此时夜色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我一直抗拒他要来看我的提议，此刻我却在寻找着他，这感觉很奇妙。。。
“我停在大门的南边儿呢，你在门口儿的话就是向左走二十米的地方。。。”
“我没看到你啊，我是向那边走呢。。。你开什么车啊，车牌号多少啊？。。。”
“我对面停着一辆大铲车啊，你看到么？我车号345啊。。。”他的语速加快了，声音明显有点儿着急了，我却因为他说“大铲车”的语气被逗笑了。
“好了，我听见你的笑声了。。。我看见你了。。。”他挂断了电话，打开车门向我示意。
我走过去，却隔着小街站定，望着车窗里的他笑。

我不想去他车里，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许久未见的我和他，不该在夜色下双双坐到他的车里，还不清楚来意，不该一见面就发酵成暧昧。
见我没有走过去，他下了车朝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是躲着我？！看我来捉你！”我赶紧往旁边逃，想退回到院子的方向，他几步赶过来拉住了我手臂，我躲避着他的靠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慌乱了脚步。
不知道他是不是算计好了我的逃跑路线，我只觉得自己后背触到了墙，可是哪里有墙呢？！我慌不择路被他赶到了整齐排列在停车位里的一辆面包车的侧面，跑不掉了。
他双手捉着我的双臂，没有用很大力气，我却挣不脱，就像在电影院那次一样，我又一次被他圈住了。

他的故技重施让我有点儿恼，不等我发脾气，他却将双手从抓着我的手臂顺势插过腰间环到我背后，半托半抱的把我裹向了他的车子。我哪里还能有脾气？。。。
二
坐在车里，我一肚子疑问，好多话想问他，可是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问起。
“怎么突然就想要见我呢？”我开口问。
“我想你了。”他回答的干脆。
我对于他的思维方式非常好奇，本想问问为什么，嘴没动，在心里转了一下，没有问。他好像知道我这一念的沉默想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怎么回事儿，就是非常想你，想见你。你若问我我真的说不清，我只知道我想你了。”
他虽然不是多么成熟靠谱的男人，却是个不屑说假话的性格，而且确实这半个多月来被我拒接的电话有好几通了，结果那陌生号码打来的却是他。

这人也是奇怪，发条消息告诉我他是谁换了新号码不就好了么，偏偏执着的打给我，一次次被我拒接也是一种会上瘾的事吗？最后一次我是实在厌烦，准备接通电话就痛骂他，却幸亏他三两句话的问候让我听出了那是谁。
说起来，我对他的声音也无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了，明明他的声音那么有特点，而我对他的声音又很喜欢，听到就会不自觉的微笑。
闲谈几句近况，彼此不会刻意探听，却也没有避讳隔阂，仿佛我们才几周没见而已。
说了一会儿话，我们突然都沉默了，我望着车窗外的天，星星挺亮的，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没敢回头。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对于我来说他明明还只是一个男孩，害羞和任性无过渡切换的男孩。。。

“我现在要欺负你了。“他一字一句平静的说。这是什么情况？！申请？通牒？命令？
我诧异的回过头刚想质问，他已扑过来抱紧了我，不由分说的吞掉了我的疑问。
我的心情是愤懑的。我不讨厌他，我也并不拒绝他，可是能不能不要让我总是如此的被动？我讨厌稀里糊涂的被动接受他的任性要求！
抗拒着他野蛮的暴雨吻，我满脑袋想着的是刚才自己逃避上车的隐隐原因。。。
他虽任性，可是他不是不尊重人，否则他也不会说那句“通知”了，这让我又恼又羞，扭了半天，终于推开了他。。。事实上，是他察觉我的脖子扭得别扭，主动放开了我。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我，来牵我的手，说“你怎么穿这么少。。。”好像刚才强吻我的不是他，又关切又无辜的眼神，让我又气又恼却只能哑口无言。

三
他有一双漂亮的手，还有一颗我喜欢的痣。
很久以前因为我说喜欢，他爽快的拍了他手的照片给我，也拍了他胸口那颗痣。
接了他电话的那天，我因为感冒在医院里输液，我问是不是打错了电话的时候，他说，“网络上给你的留言为什么没有回复”，我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没有寒暄，对话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混乱，胡乱的说着不着边儿的话。
“你的电话号码不是有好多个2么？难道你现在不2了么？“我笑着说。
“对呀，不那么二了。我想你了。“对于他的直接，我不吃惊，他一贯单刀直入我也许真该适应。
“你还是那么瘦么，瘦到能摸到肋骨的？”我回想着他瘦瘦的身形和蓬松干净的头发。。。

“你等下哈，我摸摸看。。。嗯，还能摸到肋骨。。。”他这个“现场直播”的回答方式，让我瞬间就碎了一地。。。
就着月色，我看着他，说“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胖了！“
“胖了点儿。”听到我的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左手，摩挲着肋骨位置的衣服，一边小声说。头发微微颤动，还是一贯的蓬松干净，发型却有了点儿改变。
“那，你的痣呢？不会没了吧？”我毫无意识的脱口而出，想着这痣总不会也有变化吧，那痣的写真照片还留着呢。
“我找找。”他一脸认真，翻转着眼珠儿似乎在想那颗痣的位置。
“呀，你自己的痣不知道在哪里？是不是你自己身上长的呀！”我打了他肩头一下。

“知道你喜欢，所以，我是特意贴了一个。。。”他诡笑着，拿着我的手去找那颗胸口的痣。。。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色情的人，是刚刚那个在电话里乖乖向我妥协的人么？
已经是晚上了，他原本想要来我家做客的想法我自然是不同意的，我没做好让他闯进来的准备。于是他可怜巴巴的说，“那我不去你家了还不行么？我只去看看你。”
“我还不太舒服，你不能改天么？”我和他商量。
“不要拒绝我，我会很伤心的。”他撒娇。
“我不拒绝见你，但我拒绝你突如其来的强迫安排。”我不是生气，平静的说。
“我不强迫你。我到你家大门口，你不出来见我一下么？”他口气好像在哀求。

“不要。我怕你。”我也不知道我为啥会说出我怕他的话。
“怕我？怕我什么啊？我是怪兽么？”他好像很委屈。
“我。。。反正怕。”我有点儿心虚的，声音虚张声势听起来好像在嘟囔。
 “你等我一下好么，我马上就到。那我现在就过去了？见你一面。”他总是会把他的决定用一种征询的语气说出来，让你不忍心回绝。事实上他听得懂我的拒绝，不会将他的“决定”向我“征求”超过三次。这也是我觉得他即便任性耍赖却还是可以信任的原因，他有他的原则和风度。
我只是因为身体的不舒服，而懒得见人，并不是单单针对他，所以我也就没有再坚持拒绝他来看我的“决定”。
四

这次换我亲吻他。
用唇轻轻的试探他脸颊的温度，轻轻的撕咬他的脖子下巴，轻轻的扫过他鼻尖眉骨睫毛。。。就是不吻他的唇。。。
“你是一个野蛮人。”我淡淡说。
“我就是，野蛮人。”他无赖的承认。
“不许再突如其来欺负我。“我对于他的突然行事还有郁闷之感，嗔怪的说。
“嗯，不突如其来，提前的有计划的欺负你。”他露出整齐的白牙。
我心里翻腾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没有想和他斗嘴的意志和气力。“我回去了，很晚了。”
“我送你。”
他从来没有在约会后让我单独离开过，这次离我家大门二十米的距离也要送。
知道门口保安室里的人能够看到我们，也知道我容易害羞，这次他没有牵着我手，慢慢走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见我和保安打招呼，进门，他在院子外面隔着铁艺栅栏看着我，一边走向他的车，还一边大声喊拜拜拜拜拜拜。。。搞得我赶紧跑向楼门，好像他追过来的眼神会烫人，那一声声拜拜能让人内伤，我落荒而逃般回了家。
刚换了衣服，他的消息就追过来。。。
他说了他的决定，而我坚持我要和野蛮人保持距离。。。
他道晚安也是霸道的一句“睡觉。”我故意气他“需要唱摇篮曲么？”
“不要。怎么跟成年人说话呢？！”他还是会有意无意的提到这个“成年人”的结，就算我不再把他看作小男孩，他似乎还是有所介意。
“嗯，像大人。萌萌大人。”我郑重的说。
“嗯，哈哈哈。”他开心的笑了，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五
在车里我再次问他是不是因为看到我描写的他而受了刺激，所以非得来见我。他这次肯定的回答了“嗯”，半个小时前还不是这个答案，而且，他不是在半个小时前才看到的那个故事。。。
“你写得好。。。”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他又说了什么，我已经确定我又被他戏弄了。
半个小时前。
“你是因为看到我写的那个故事受了刺激才想见我的么？”我发信息问。
“不是。”“你写了什么？和我有关？”他这一问，我觉得我说漏了嘴。
大约一年多前我写了一个关于他的故事，故事只是我的主观回忆，也许无关事实。但重要的是，那个故事流露了我对于他的那些美好感觉和记忆。起初不想让他看到，不希望被他看穿，不想看到他得意忘形的样子。

“到底你写了什么？快告诉我，快点儿。”他在进攻。
我急忙去翻那篇文字，想赶在他发现前删除证据。证据毁灭了，可是不想让他看见的阴谋失败了，他还是看到了。
几分钟后，他发来狂笑的表情，“害羞什么啊，我看到了。。。”
沉默。
“我说。。。”他先开口。
“能不讨论么？我纠结死了。”我拿着手机对着屏幕红着脸。
“不讨论了。我去找你，现在。”他又做了结语。
虽然，我已经不再是小女生，但是我仍然无法咬牙狠心做一个粗鄙的妇人。面对喜欢的人会害羞会逃避，会想隐藏一部分细腻情绪。我很想这样告诉他，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年龄的差距不是我拒绝一个喜欢的人的理由，可是我也不太敢太快的向他袒露心扉。

我很珍惜这种还没有复杂化的单纯的喜欢。哪怕他明明是一个可爱的毛茸茸的宠物般温暖的男孩，却扮演着强硬的角色。
我不想过多的干涉他褪去青涩的节奏，现在的半熟短暂可贵，哪怕他在害羞和撒娇、温柔和霸道间精分切换，每每让我都还来不及去配合。
我和他这有点奇怪的故事还没有完结，我仍然不会问他到底怎么想，我也不会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
 (完结于2015年10月，修改于201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