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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地的肥料,是一具男童尸体

2023-05-17 来源:百合文库

油菜地的肥料,是一具男童尸体



故事要从一则新闻说起······
济阳日报讯:
9.29日郊区工地恶性杀人案的嫌疑人蔡某吐露重大内情,他自称伙同被其杀害的被害人汪某于7月份在张家坡下的油菜花田中,杀害一名幼童并且就地埋尸。
经调查,今年7月确有农户张某报案,一名八岁男童在该地附近走失。
案情立即引起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经过七天的挖掘工作后,警方在该地并未发现嫌疑人口述的尸体。不止如此,以该地点为中心,半径十公里内都未找到尸体。这或将成为该案最大疑点。
本报将继续跟进本案进展。
1
两个月前。
蔡锦龙房间的书桌正对窗户,窗户外能看见马路,蝉鸣声阵阵不绝,午后的马路上却看不见几个行人。柏油路面在高温空气下变幻着形状,立式风扇有气无力地旋转,将他额头上的汗液刮落在桌上的试卷上,转而晕开,濡湿一片。
父亲雷鸣般的鼾声是半个小时前传来的,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母亲加入了这场交响曲。此刻他们正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的胸口抵着母亲的双足,油腻的皮肤裸露在背心外面,宛若两头嗷嗷待宰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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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龙站起身来,悄悄将房门掩上。他仔细听了一阵,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双手抱住纱窗,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纱窗外是从二楼延伸出的雕瓦装饰平台,他抓住两只螭龙从仿瓦装饰上凸出的支点,将身体往下坠去。
膝盖微弯,足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痛,他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当父母醒来之后,将会看到一张全部正确的试卷,他总是能轻松做到这件事。父亲会露出得意的微笑,当母亲询问起他的去向,父亲只会想到去同学家下围棋,和其他好孩子应该做的事情。他是他们的骄傲,从来如此。
当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蔡锦龙,一个在市重点中学排名前三的尖子生,一个将奖状糊满整面墙的好孩子。正是因为他们想不到这一点,才令蔡锦龙更加兴奋。
他想起警察上一次来到学校时的情景。他们坐在老师的办公室喝茶,蔡锦龙坐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前帮她批改作业,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优等生分担老师的负担是这里常有的事。他们说整条街的玻璃都被打破了,目击者只看见两个穿着校服的背影,半大小子。他差点没憋住从嗓子深处窜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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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眉苦脸的教导主任看起来就像是个滑稽的话剧演员,他甚至没有忘记摸摸蔡锦龙聪明的脑袋。这让他兴奋极了,他们就坐在始作俑者的身边,却若有其事地讨论着犯人的身份,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愚蠢。他知道,自己控制着一切。
超越年龄的聪慧,天真无邪的笑容,孩子只需要拥有这两点特质,就能控制身边的大人。当大人们把优秀的孩子当作自己的成就,听话的大人本身,也是孩子的成就。
蔡锦龙打开裁缝间,从里面推出那辆24寸的红色山地车——这是他十三岁生日时收到的礼物。蔡锦龙没有耽搁,他飞快地踏上踏板,灼热的空气在耳旁流动。
从蔡锦龙居住的小区出发,大约骑上二十分钟,就能看见汪贤家的烟囱,他家竟有个烟囱!汪贤住在农村在城市中的最后一块保留地,如果从天空上方俯视,你会看见高楼渐起的城市中央有一片低矮的房群,那里的楼与楼紧密相拥,挤压在中间的巷道暗通款曲,宛若一座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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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让蔡锦龙目眩神迷的地方,就和汪贤一样。
蔡锦龙第一次见到汪贤,是在学校后巷的奶茶店旁。汪贤蹲在围观的人群中心,把另一个孩子按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瞄准他的鼻梁挥舞拳头。被打的人鼻血如注,汪贤的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他正从这种纯粹的暴力和破坏中获取快乐,蔡锦龙想。
他记不清自己和汪贤是如何相识的,好像自己也挨过那双铁拳的殴打,但后来,他们成为了伙伴。伙伴意味着分享,汪贤给他分享了另一个世界。
他曾带他一路骑上崎岖的山道,在山间的溪涧饮水,一路来到山中的水库,无边无际的,仿若海洋一般的水库。汪贤从背后的书包中抽出两支粗大的鞭炮,足有一拳宽度。他称呼这为雷管。
“你试试。”汪贤将鞭炮塞进蔡锦龙的手中,看见蔡锦龙颤抖着环握住它,他露出轻蔑的微笑,“你看着我。”
说着,他点燃引线。引线疯狂地燃烧着,他握了足有三秒——恍如一个世纪之久。他将鞭炮扔向水面,它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坠入平静的湖面。水面冒了几个咕噜泡儿,转而是死一般的寂静,就在蔡锦龙以为它哑火了的时候,水面下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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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冲天而起,将蔡锦龙的脸溅得冰凉。好大的焰火。
蔡锦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效仿着汪贤的动作,将点燃的雷管扔入水库,焰火再度升腾。
“你看。”汪贤扯了扯他的衣领。他望向水面,白花花的肚皮在水面上下沉浮,他张大嘴巴。恐惧的感觉一点点褪去,他感到眩晕,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攫住了他。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他终于理解了汪贤的快乐,屠杀是令人迷醉的致幻剂,会上瘾。
蔡锦龙忽然明白,水底游动的鱼群和街边的窗户并无本质区别。一切都遵循着大自然既定的韵律,从生向死往复不休,生命是秩序的外化。而所有破坏秩序的行为,都是屠杀。屠杀的快感来自于对秩序的破坏,只有秩序制订者才拥有破坏它的资格,这种资格从来只属于族群的少数。
屠杀是绝对的控制,是一种权力。
蔡锦龙熟练地穿过一条条巷弄,在一座瓦屋前靠下车子。汪贤正叼着烟在门口等待,锈迹斑斑的女士自行车丢在地上,他啐了一口,“太久了。”他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庐山”,抽出一根递给蔡锦龙,蔡锦龙尝试着抽了一口,差点没把五脏六腑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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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抽几次就习惯了。”
“我爸回来了,等他睡着花了好一阵。”蔡锦龙走进屋子,在厅里的水缸子前停住,他拿起缸里的水瓢,痛饮一大口,冰凉的井水消去浑身暑意。他转头看向墙上印着裸女的日历,汪贤的父母在广州打工,家里的一切都任他支配,这也令他感到羡慕。
“今天去哪儿玩?”蔡锦龙说。
汪贤从兜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玻璃瓶子,看起来像是医院里用的某种外科消毒剂。他故作神秘地在蔡锦龙眼前晃了晃,然后将它揣回兜里,他勾起一边嘴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从地上推起自行车。
2
汪贤在前头破风,蔡锦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蔡锦龙看得明白,汪贤走的是去郊区的路,且得骑一阵,急也没用。
这条主干道直通市中心,过了一个菜市场是加油站,加油站再往上,是一条冗长的坡道。翻过岭,坡顶就是城市与农村的交界线。往西边看是冉冉升起的水泥森林,往东头看,坡道两边是金黄色的田野,山峦在田野尽头拔起,宛如莫奈笔下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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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栽种着油菜花的田野在微风吹拂下此起彼伏地舞蹈,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灼目的金黄,黑色的田垄将花田切成一个个方块,一切规整而又和谐。蔡锦龙被这般美景震慑住了,心中升起隐秘的期待,他知道自己即将打破些什么。
“没见过油菜花吗?赶紧跟上,还有一段路呢。”前方的汪贤传来催促,蔡锦龙踏起踏板。
二人又骑了一阵,好在是下坡,并不费力,只需把持住龙头就好。快要到坡底的时候,汪贤扭了一把龙头,倏地钻进花田的缺口,就像是被花田吞噬了似的,刹那间消失了。
蔡锦龙跟着他骑上垄道,地面崎岖不平,几束枝条迎面而来,把他的脸抽得生疼。他放慢速度,一边呼唤着汪贤,一边躲避着横生的花束。
油菜花足有成人身高,置身其内的蔡锦龙只能看到四周的花丛,失去参照物的时候时间也没了量衡。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忽然被汪贤一把拉下山地车,他们来到一处被收割过的花田中央,汪贤的自行车正躺在一堆油菜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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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贤的脖子上挂着济阳一中的学生卡,这是蔡锦龙的主意。如果有人盘问起他们的来由,尽可用课外实践的理由糊弄过去,济阳一中是这里最好的中学,这个理由足够有说服力。
“从现在开始要走11路了(步行)。”汪贤说道。
或许因为骑在山地车上的时候有带走汗液的风,蔡锦龙这才发现,花田里似乎比外面要热一些。他松开衬衫上的纽扣,艰难地跟随着汪贤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去。一路上需要拨开阻挡去路的枝桠,耗费许多体力。
钻出花田的一瞬,清冷的风吹拂在湿透的衬衫上,蔡锦龙打了个舒服的哆嗦。他审视着面前的环境:刚才在坡顶上看见的远山正在面前,清澈的小溪在脚边潺潺流淌。不远处有一架缓慢转动的木制水车,水车旁坐落着一座草屋和低矮的棚舍。
他效仿着汪贤从溪中掬起清水,泼在脸上,溪水冰凉彻骨。他又尝试着喝了一口,甜的。
汪贤走向草屋,猫在门口观察一阵,招呼着蔡锦龙跟过来。蔡锦龙叩了叩木门上挂着的铜锁,把汪贤吓了一跳。确认主人不在家之后,汪贤走向一边的棚舍,“抓紧时间,一会来人就完蛋了。”说着,他扯开棚子上挂着的黑色帆布,佝下身子,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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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内传来一股浓烈的臭味,闻起来像是粪便的味道。蔡锦龙拍了拍裤腿,跟着汪贤钻进棚内。地上的土湿润黏稠,他用双手抓住棚顶的横杆,一边适应着棚子里昏暗的光线,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吭哧······吭哧······
蔡锦龙跌倒在地的瞬间,汪贤压着嗓子大笑。他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眼前这头庞大的生物,它的身体足有两米长短,肥肉堆积成恶心的皱褶,随着呼吸轻微颤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两位陌生的客人,粗重的呼吸声从硕大的鼻孔流出来,似乎也带着一股粪臭。
蔡锦龙注视着双手沾染的泥土,汪贤的笑声听来是那样刺耳。他感到愤怒。
他居然被它吓着了,一头肮脏的、肥硕的猪。
汪贤心有灵犀地从裤兜里掏出之前向蔡锦龙展示过的玻璃瓶,浑浊的液体在瓶中摇荡。猪似乎对这两位客人失去了兴趣,埋头在一旁的食槽中捣鼓。汪贤挑衅般地看了看蔡锦龙,“敢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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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龙接过汪贤手中的药瓶,把之前看不清的标签看了个真切,标签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百草枯”。
“它会这样死去。”汪贤说,“两个小时内,它的肺部将不可逆地纤维化,它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直至氧气再也无法通过它的肺,它会因窒息而死——敢吗?”
蔡锦龙用蜡烛封堵过蚂蚁的巢穴,用雷管炸死过成百上千的鱼,在更早些的时候,他甚至偷偷虐杀过邻居家的猫。他用食物将那只猫诱到家里,把水果刀插进它的脊椎。它挣扎了好久,猫有九命。
但他从未杀死如此庞大的生命。
那是一百倍的权力,一百倍的控制,一百倍的快乐。
他轻轻拨开瓶盖,走到食槽旁,他能感受到这头猪散发的温度。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吃起食来。他颤抖着,将玻璃瓶倾斜,液体落在食槽里,与剩饭和菜叶融为一体。
时间点滴流逝,二人焦急地等待着。它足足吃了五分钟,满意地在棚子里散起步来,蔡锦龙小心地避让着。渐渐地,它从鼻子里流出的声音变得尖锐,它似乎感觉到一丝不适,它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类,似乎在询问,又像是在寻求帮助。声音变得越来越刺耳,它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倒地,泥水溅在蔡锦龙脸上,他痴痴地观察着这一切,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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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始痉挛。蔡锦龙似乎看见了,毒液侵蚀着肺叶组成的血红森林,一切都在不可救药地染上灰色。蔡锦龙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等待着生命谢幕前的最高潮。他想,它会更猛烈地挣扎。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
汪贤和蔡锦龙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几乎同时冲出棚外,头也不回地钻入花田。
奔跑的时候,蔡锦龙似乎还能看见那头猪。
3
蔡锦龙在自行车旁的草垛上重重躺下,拉风箱似地喘起粗气。几秒后,身畔传来另一个呼吸声。“从没见过你跑这么快。”汪贤坐起身子,一边用T恤的下摆擦着汗,朝蔡锦龙丢来一支烟。
蔡锦龙抽了一口,不出意外地咳嗽起来。汪贤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蔡锦龙也笑了,二人的笑声惊起远处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
它会如何死去呢?是瘫倒在那片肮脏的地上,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还是用尽全力地挣扎,飞速用光血液中储存的最后一丝氧气?不管哪一种,结果都不重要了。蔡锦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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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一次了。”蔡锦龙说,他站起来,推起地上的山地车,“当作结束吧。”
“怎么?怕了?”汪贤丢开烟头。
“我爸的工作调动了,下个学期我就不在这了。”
“那还挺可惜的,你和他们不一样。”汪贤也推起自行车,“你是个有趣的人。”他从一旁扯来一根油菜花,放在嘴里砸巴着。蔡锦龙效仿,花杆有股甜味,他享受着浑身的酸痛,恰到好处的酸痛如同高潮后的余韵,他眯起眼睛望向太阳,阳光充足,太亮,使得他的眼睛一阵阵发黑。
“啧。”他歪头躲避阳光。
就在这个瞬间,他看见花丛中隐藏着一颗小小的脑袋。这个人躲在几簇油菜花后面,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发亮,两颗闪亮的眼珠在过大的眼白下溜溜打转,活像马克吐温笔下的汤姆.索亚。
就像被重锤砸了一记,蔡锦龙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已经连续三年获得市级三好标兵的头衔,在两个全国性的学科竞赛中获得一等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年,他就能开始准备X大少年班的考试。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允许任何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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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毒杀母猪的事情被这个少年捅破,他所有美好的前程将化为泡影。那些苦心营造的形象瞬间崩塌,他将失去所有人的信任。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三流报纸上的标题:“天才少年为何毒杀母猪,这背后藏着怎样的······”
“站住。”话音未落,少年仓惶跑开。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个孩子,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一切。
就在蔡锦龙三魂悠悠,七魄荡荡的时候,汪贤却早已反应过来,“追!”
蔡锦龙立马拔起双腿,汪贤与小孩的身影已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撞开花束的声音。他漫无目的地奔跑,脸上被刮出道道血痕。他无法感觉到疼痛,恐惧盖住了它。
他沿着声音找到汪贤时,他们躺在一处因扭打而被压平的空地上。汪贤死死按住小孩的脑袋,青筋在太阳穴上炸起,他似乎有些吃力。明明只是个小孩而已。
蔡锦龙弓下身子,双手按住膝盖,汗水滴落在球鞋上,他的肺部不堪重负,舌尖充满铁锈的腥气。被划破的皮肤阵阵发疼,他的喉间发出沉重的哀鸣,这让他想起那头垂垂欲死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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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堵在每一个毛孔,他找不到出口。
他走到汪贤的身边,尝试着提起腿,朝小孩的脑袋踹去,脚上传来结实的回馈,他兴奋起来。汪贤见状,也站起身来,重重踹在小孩身上,“跑!给我跑!”
蔡锦龙不记得自己那天踹了多久,他只记得当汪贤把他拉开的时候,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小孩安静地躺在脚旁,他的脑袋以一种人类不能做到的角度歪斜着,超过九十度。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圆睁,只是失去了焦点。肿胀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诡异的弧度。
蔡锦龙看了一眼,像是被毒蛇蜇了一口,立马移开视线。
他再也不能跑了。
这时天色渐渐发灰,浓密的乌云遮挡住刚才还在刺伤蔡锦龙的太阳。油菜花齐刷刷地摇曳着,候鸟从低空飞过,纷纷好奇地看向脚下奇怪的情景。
蔡锦龙从兜里摸出一包硬中华,这是他从父亲的包里顺的。他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不再咳嗽。他斜眼看向汪贤,汪贤推开他递来的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汪贤露出这种表情,像个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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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吧。”哇地一声,汪贤哭了起来。
猜疑的种子悄悄降临在花海,虬结的藤曼从他们的脚底一路爬行而上,将二人裹挟其中。
“我们已经满十四岁了。”蔡锦龙平静地说。他已经做出决定,做好决定的人不会恐惧,“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可是他们会发现的,他们一定会发现的······”汪贤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蔡锦龙惊讶于自己之前竟觉得他很酷,“我们骗不了大人。”
“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就像我们之前所做的一样。”蔡锦龙蹲在汪贤身前,安抚道,“之前做过那么多次,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死了啊!”汪贤的音量骤然提高,“我要打电话告诉我爸爸,我爸爸会帮我,他一定会的。”
“你说了,我会杀了你。”
蔡锦龙注视着汪贤的眼睛,他的眼神笃实坚定。紧接着,他提起汪贤的衣领,举起拳头,狠狠砸在汪贤的鼻梁上。汪贤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一脚朝蔡锦龙的胫骨踹去。蔡锦龙吃痛,半跪在地上,汪贤抱住他的脑袋,二人扭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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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汪贤榨干身体中最后的力气,他才发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蔡锦龙压根没有抵抗过。他的牙龈被割破了,鲜血从嘴角流出,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擦也不去擦。
“没事的。”蔡锦龙的语气柔和,“听我的,我们都不会坐牢。我们都还年轻,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怎么可能在这里停下。”说着,他推了推汪贤的胸口,自顾自地站起来。
蔡锦龙回到停放山地车的地方,将连着座位的铁杆拆下。他们用铁杆挖了三个小时,合力将少年挖进坑里,填好土之后再盖上油菜花。一切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蔡锦龙知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了。今天北半球的角落里永远地失去了一个人类,他被深埋在脚底的泥土中,脖子歪向一旁,嘴角拉起笑容。那副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嘲讽,死人可以嘲讽任何人,他们已经付出代价。
骑出花田的缺口时,一个男孩从马路上跑过,一头把蔡锦龙撞了个人仰马翻。汪贤仿佛撞鬼似地逃开。奇怪的是,男孩似乎比汪贤还要紧张一些,他的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摔倒的时候也没有松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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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龙揉着肩膀走过去,男孩匆匆逃开。眼看着汪贤快要骑到坡顶,他顾不上思考,只好扶起车子。这时一道闪电劈在远山上,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追上汪贤的时候,远处的农舍亮起点点灯火。蔡锦龙下意识地望向汪贤的颈间。
学生证不见了。
暴雨如注。
4
蔡锦龙做了一个梦。
他身处一片金色的丛林中,无论地表的植被还是树木都是耀眼的金色,空气中漂浮着甜丝丝的气味,枝叶从树干底部一路长到顶端。蔡锦龙跑啊,跑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蔡锦龙从梦中醒来,月光从纱窗漏到床上,他注视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石膏吊顶,知道自己无法再次入睡。他从床上爬起,脱掉湿透的睡衣,站在镜子前,他欣赏着这副精瘦有力的躯体。他从衣架上取下牛仔裤和卫衣。
汪贤因为学生证而痛哭的时候,蔡锦龙扇了他一个耳光,清脆响亮。他以为汪贤会还手,可对方吓坏了,只是一昧地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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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暴雨下了两个礼拜,油菜花田被洪水吞没,那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水灾。据说所有的油菜花都死尽了,那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
转学以后他经常接到汪贤的电话,汪贤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似乎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精气。他不厌其烦地安慰着汪贤,他只能如此。一旦他也流露出怯弱的情绪,汪贤会立刻提出自首,他不能,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很长时间里他关注着所有和济阳市有关的新闻,他想象着有关失踪少年的种种标题,可这件事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短暂发生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蔡锦龙的学习不像从前那样好了,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失眠所致。他的父母因为这件事吵过好多次架,他们常常私底下讨论着教育方针的事,反思自己的教育方法是不是哪里出了错,而这些对话的内容蔡锦龙大多都能猜到。
他们需要一个天才,也妄图培养一个天才。但自己的成绩与他们毫不相干,这份成绩抑或失败只会属于他一个人。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父母在严格控制的表面下施行的却是言听计从的方针,他们只需要他拿回一张成绩单,只需要他继续配合他们,他们表演优秀的父母,他表演卓越的孩子。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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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们带他去找多少次医生,没有用。
房门拉开一条缝,蔡锦龙在门口窥视一阵,迅速穿过客厅,出门离去。他不再住在二楼了,不能从自己的房间离开。
汪贤是否也会失眠呢,在这沉闷无风的夜晚。
远方的天际又传来轰隆隆的闷雷,一阵乌云抹去了他背后的影子。蔡锦龙从小区中走出,溜着墙根儿一路小跑,凌晨三点的马路上没有行人,可他不愿走进路灯的光晕下,那让他觉得不安全。
这座公立公园座落在他就读的明德中学旁,依着中学的后山而建。白天人来人往的小道上此刻只剩下摇曳的树影,偶有几声不甘寂寞的早醒蝉鸣,蔡锦龙轻车熟路地跑过山道,来到公园角落处的垃圾堆。
他在地上蹲下,从卫衣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猫粮,他仔细地将它撒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垃圾堆里传来几声猫叫,里面探出一只疑神疑鬼的小脑袋。它先是四下观察一阵,然后看向长椅上的蔡锦龙,蔡锦龙从兜里掏出剩下的猫粮,朝小猫眨眨眼睛。这是一只未成年的三花猫,体形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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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犹豫了一阵,走到地上的猫粮边,低头舔食起来。没过一会,地上的猫粮被吃光了,它抬头看向蔡锦龙,蔡锦龙再次掏出猫粮,撒在脚边的地上。它似乎终于确认眼前的人类没有恶意,走到蔡锦龙的脚边,在他的牛仔裤上蹭了蹭,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蔡锦龙微笑着抚摸它脖子上的毛,幼猫将脑袋靠在他的手掌中,他轻轻地摸着,轻轻地摸着······当小猫发出抗议的鸣叫时,它发现自己已经离地而起,人类正掐住自己的脖子。它感到害怕了,四肢的爪子立时出鞘,在半空中无助地挥舞,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强,它感觉自己的眼珠正在被巨大的压强往外挤压,它暴突着双眼,竭力挤出痛苦的哀鸣。
蔡锦龙将尸体扔进垃圾堆,仰头看向天空,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了,躲在帷幕般厚重的乌云后肆意轰鸣。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汪贤发来的信息:我又梦见他了。
他攥紧拳头,然后很快松开,在手机上敲下几行字:过几年就好了,过几年,你就能把这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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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吗?那个小孩的眼睛圆溜溜的,很亮。
他还来过吗?
蔡锦龙说的是曾问询过汪贤的民警,对方调查的是油菜花地里的母猪毒杀案。他们在花田里找到了那张学生证,在他们的学校里一一问询。汪贤拿出惊人的勇气,将此事搪塞过去,用的是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理由——课外实践。他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而对方一句也没有提到那个小孩,这令他很奇怪。
没有。
蔡锦龙笑起来,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最近老是下雨。
5
对方辩手语无伦次地挣扎一番以后,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所有人拍动双手,他们已经看见了这场辩论赛的结果。
蔡锦龙提了提领带,朝台下鞠了个躬,他将作为一辩代表着辩论队上台领奖,收获这座市级辩论赛的奖杯。在发表获奖感言之前,他对坐在第一排的父母微笑致意。
他不再做噩梦了,成绩也回到了从前的水平。父母只当这是青春期中的小小波动,很快放下心来。这座奖杯将被他们当作送给自己的礼物,蔡锦龙在获奖感言中首先提到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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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排看,那里坐着他的指导老师,他对老师点点头,然后继续环视全场,这个行为能让他感觉舒适。他继续看,直到安全出口旁的灯牌。荧绿色灯牌下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比从前瘦了许多。
他只是将视线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便将它收回来,与队友们一起领取比赛的奖杯。
领完奖之后,蔡锦龙回到更衣室,他脱下西装,换上便服,再从书包中取出鸭舌帽。那件事之后他习惯戴帽子。
他从更衣室走出,向迎面走来的队友一一贺喜,然后道别。他走到安全出口旁的厕所,汪贤站在洗手台旁等待。“没人吧。”他问。汪贤说没有。
蔡锦龙轻轻关上厕所的门,一把抓起汪贤的衣领,将他推进背后的隔间,用右手将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锁上身后的门闩。他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说好的,不再见面。”
“他又来找我了。”汪贤的目光停在脚下的蹲坑上,里面有一坨坚硬的黑色粪便。“那个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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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龙的心脏就像被攥住了,他有些喘不上气,脑子阵阵发昏,“怎么回事?”
“他说,他突然想起来,7月12日有个小孩在那附近失踪了,他记得我那天在油菜花地里做课堂实践,他问我,有没有见过那个小孩。”
“你说了?”蔡锦龙的喉咙有些发痒。
“我没有。”汪贤说,“我按照你教我的,没有表现得太镇定。”
“那就好,为什么来找我?”蔡锦龙松开扼住T恤的手,温柔地替对方整理上面的皱褶,“假如他们在怀疑你,这种行为很危险。”
“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同桌说我上课睡觉时会说梦话,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每天都会失眠,白天逼着自己不能睡着······我真的很害怕。”汪贤哽咽着,“真的。”
“他们还没有找到尸体,”蔡锦龙说,“不用害怕。”
他将五指插进汪贤的发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皮。汪贤逐渐安静下来,他充满信任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就像蔡锦龙从前看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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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今天是休息日,蔡锦龙以取书为由,回到两百公里外的济阳。这座城市和两个月前不太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他说不上来。曾被他和汪贤当作乐园的那片城中村正在被慢慢拆除,汪贤还住在那里,但不会太久了。
汪贤发来的图片上有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土地中央嵌着个孤零零的草屋,草屋旁搭着个棚舍,土地是黑色的,肥沃的颜色。土地的中央拉起了几座蓝色的围挡,四五台挖掘机置身其中,似乎正在作业。
“我们无路可走了。”这是随图发来的文字。汪贤说,男孩失踪的事情上了报纸,也上了本地电视台。他们呼吁所有人提供线索,寻找这只迷途的羔羊。
山地车静静躺在裁缝间里,上面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链条上挂着斑驳的铁锈。蔡锦龙尝试着踩了一脚,虽然费力,幸好还能骑。
汪贤坐在家中客厅里的藤椅上,背后的墙上挂着幅裸女日历。蔡锦龙给他丢了根烟,他说不再抽了。说话的时候,他躲闪着蔡锦龙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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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骑上似曾相识的出城道路,这次骑在前面的是蔡锦龙。与骑在后面时相比,他能感觉到一股来自气流的阻力。他缓缓骑着,汪贤慢慢跟,两人似乎都不愿骑得太快。
翻过那座横贯城市与农村的坡,蔡锦龙看见照片中的情景。这时工地上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机械也是,挖掘机没在运转,似乎尚未开工,不过也快了。马路边的公告牌上写着施工目的,这里将在明年八月之前变成一座小区。
那个小孩,他被埋在哪呢?蔡锦龙用目光搜索着整片田野,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个没有参照物的地方,即使那片油菜花重新盎然生起,他也多半找不到自己埋尸的地点。
“他们一定会挖到的。”汪贤平静地说,“自首吧,我们跑不掉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自从蔡锦龙在电话中答应自首以后。提到这两个字时,汪贤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期待。
“我觉得还有机会。”蔡锦龙将右手揣进兜里,“这片田野太大了,他们的施工区域只是很小一部分,不一定能挖到那个地方。”

油菜地的肥料,是一具男童尸体


“你在电话里说,回来看过之后就去自首。”
“一定还有机会的,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我们不能坐牢。去了,一辈子就毁了。”蔡锦龙想起前些天获得的奖杯,那座奖杯是铜质的,光滑的表面上能映照出他的脸。
“没有机会了,你还不明白吗?没有机会了。”汪贤又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使蔡锦龙有些烦躁,“你不去,我去。”说着,他骑上自行车,朝着反方向骑去。
蔡锦龙连忙冲上去,一把抓住汪贤的肩膀。自行车失去平衡,将蔡锦龙的左手压在地上,骨头像是断开了,巨大的疼痛让他几乎快要晕厥。汪贤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去,他就像被催眠了,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的脚步。
蔡锦龙将左手从自行车下缓缓抽出,这个过程伴随着浪潮般席卷而来的疼痛。冷汗从额头上不住滴落,他呼喊着汪贤的名字,对方始终没有回头。
他握紧兜里的折叠刀。
济阳日报讯:
今年7月13日,居住在张家坡附近的农户张某曾于派出所报案,声称其八岁的儿子于昨日走失。经热心市民提供线索,该男童已于昨日被找到。

油菜地的肥料,是一具男童尸体


两月间,男童张一(化名)一路经国道行走至邻市,以乞讨为生。经记者再三询问,终于吐露背后内情。
7月12日,张一目睹父亲与邻居陈某因为田地分区的理由产生冲突,心中愤愤不平,使用家中储备的农药毒杀陈某家中圈养的母猪一头。因害怕恶行败露,张一离家出走。
张家坡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得知此事后,对张一进行了充分的思想教育。在民警和父亲的带领下,张一主动前往邻居家中道歉,其父提出承担张一给对方造成的全部损失,邻居表示理解,双方握手言和。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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