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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两则·倌

2023-05-17 来源:百合文库

短篇两则·倌


1.
“听说了吗,长安城楼上,有个倌人寻了短见。”
讲故事的人慢吞吞地讲述着,听故事的人却是一惊:
“那可是长安城楼!一个风流儿,如何能攀到那上头去?。”
“这便是要结所在。”讲故事的人低沉下声音:“说是樊大将军……寻来的欢好。”
空气沉闷了下来,听故事的人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樊大将军,那可是天下出了名的不世良将,镇守边关二十载,便保得社稷二十载的安宁,哪个胡人听了他的名字不惊惶不安?哪个胡女思念起自己战死的丈夫不痛苦流涕?
只是皇上年关前十二道令箭强追他回朝述职,这一述便述到了年后。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如果樊大将军的颈上人头还能保得住,那此次述职,怕是要跟到他的棺材里为止。
“都怪那天杀的阉党!”听故事的人勃然大怒:“樊将军天纵将才,竟让他屈尊当个守城裨将?蕃贼在关外蠢蠢欲动,他们却耽于党争,置民生江山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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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姓樊的依旧招了个妓。”讲故事的人微嘲道:“舫外最贱,最便宜,最卑微的下妓。”
“你!!”
“姓樊的不是什么好人。”讲故事的人抬头饮酒,劣质的烧刀子从他的嘴角漏了下来,在地板上砸成朵朵酒花。
“从来都不是。”
听故事的人强捺怒气,问道:“樊大将军何等身份,要去寻一个三等贱妓?”
“也许是因为他们本就相识。”讲故事的人淡淡一笑:“也许他们本就在同一片坊市里长大,吃过同样的苦,流过一样的泪,也许在什么时候,姓樊的向她起过誓,说终有一天,他会骑着边塞的骏马娶她回家。”
听故事的人愣了愣,接着问道:“那妓呢?现在何处?樊将军呢?又去了何处?”
讲故事的人沉默片刻,喃喃道:“是啊,他要去何处呢?”
他自床边拿起鲜血淋漓的直刀,将装满太监人头的布兜提起,弯腰吻在面前床上那个裹满布条,眼神却清澈如孩童的女人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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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一去不返了。”
2.
长安城死了个戏子。
按说死了便死了罢,这年头,天子脚下也不太平,但死的这位可不一般,乃是掌玺大太监陈扁九跟前的红人儿,这位浑倌人死时衣裳不整,小脸儿抹了胭脂,拍了冰粉,顶花头戴,髻云高簇,环凤低垂,正是风流儿讨欢的装束,他被执夜的金吾卫发现时,正卧在河边,脸上结了层早间的冰霜,断气已不知多久了,仵作递上去的折子里闪烁其词,言语间暗示许多,总之,这戏子最后的清白是保不住了。
京城这地儿虽大,但风言蜚语流传的却极快,短短半天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人们议论纷纷,接着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小道消息更是催得市井间沸反盈天————
那戏子昨夜从陈公公的偏宅出来后,又转身进了陈公公义子陈安璟的草庐。
要说这陈安璟,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只是这名挣的却是骂名,他本名贾应钟,五年前初到京城,春闱落榜,心有不甘又贪恋京城繁华,不知搭了哪条贵人的线,竟傍上了陈公公的大腿,作了人家的墨客,一篇行文典丽罗织精巧的讨贼檄文直指在朝大员徐尚书,将七十余岁的老诤臣气的当廷呕血昏死,醒后随即告老还乡,空下来的位置便如了陈公公的愿,安进了阉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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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由此得了陈公公的青睐,收了他作义子,还赐了他陈姓,从此他便青云直上,仕途一帆风顺,五年内竟攉升中书侍郎,京城人对他溜须拍马曲意奉迎的作为甚是不齿,却又有些按捺不住的羡慕,毕竟陈公公的赏识,那可比皇上的宠爱……要值钱得多呀。
这陈安璟倒也古怪得很,爬上高位后竟也清心寡欲地,不受钱财,不近女色,连家都安在了坊间一处不起眼的草庐内,人们暗中皆骂他假惺惺地造势,现在却都恍然大悟——原来这位不近女色是假,好这口倒是真。
就在人们幸灾乐祸地猜测着这二虎相争的下场,宫里却又放出风来——陈公公要倒大霉啦。
果不其然,在某个阴晦的下午,金吾卫迅速又悄无声息地查了陈公公的府邸,搜出无数钱财字画,一首反诗,一本兵书,一副前朝的官服,以及百余件盔甲。
行刑那天游街时,陈公公喊冤的声音十分刺耳,撕心裂肺,但已没人顾得上求证了,人们泼去潲水粪尿,指着他的鼻子咒骂,好似过年一般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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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月京城里死了不少人,但总之是尘埃落定了下来,也不知是哪位大人酒后大着舌头吐出的醉话,说是皇上本就要斩去姓陈的这块毒瘤,而那一日在戏子尸体上搜出的名册与军书成了最猛的一记毒药。
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一个瘦高男子正跪在一片坟地前,他洒酒在地,看着眼前一个个写满了家人姓名的石碑,将一套华丽的戏服在他弟弟的坟前烧成了灰。
男人泣不成声:“贾家的仇,终究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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