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塔（科幻/赛博朋克）

-警告：未发生生命征兆。
-警告：未发生生命征兆。
单调的机械声在尘埃色的空气中回荡着，传递不到尽头，也无法折回，声音笔直地前进，在荒沙的边缘被击成碎片，消失在空无中。穿着军式制服的男人最后一次看向沉沦在沙丘中的古代遗迹，不加留恋地钻回停在一旁的飞行车中，呼啸的风声连同席卷在空气中的沙尘一起被阻隔在门外。他摘下面罩，放心地松了口气。
堕入尘埃中的古文明闪烁着最后微弱的光芒，在车尾灯消失在雾霭后也一同沉寂下去。
沙丘中突然翻腾出一道浪花。衣衫破烂的少年从土黄色的浅坑中爬出来止不住地咳嗽。附带着强酸的沙尘绝对没那么好受，但是躲过军队智能排查系统唯独这一种方法可行。这是身为拾荒者的少年偶然间发现的，他曾被沙漠的怪兽袭击，被袭来的沙暴埋入沙丘。在能源消耗过度的世界中总是这样，外部被肆意凌虐的沙暴覆盖，与城市内部的繁华格格不入。在边缘生存的少年熟练地缩进沙丘，试图避开进一步的侵害。而浮在空中鲸鱼形的怪兽仿佛闻不到他的气味，也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就连前来救援的防卫军也从他的上方掠过。
他惊异地抬起头，透过向下倾斜的沙雾看到了怪兽和防卫军一同消失在黯淡的天空下，这才钻出来。

远古的遗迹在不远处扑闪了几下，最后又像是没有生命力的石块，在再一次刮起的沙尘中恢复了千百年来未被侵扰的寂静。
浮游在远古遗迹附近的鲸形怪兽们像是守卫、又像是捕食般地游走于这座荒漠中。正因如此，它给大胆的拾荒者们带来天然的猎场，但同样的，大量尸体的存在也成为禁区鼎鼎有名的标志之一。
少年终于停下仿佛无尽头的咳嗽，他弹了弹衣衫上的灰尘，即便这样无济于事，但总归看起来能更精神一点。“盗猎”是违法的行为，无论是捕猎人造人的行为，还是在城市外围的垃圾场搜寻机械零件，都会被列为罪状。在遗迹附近成为拾荒者的天然猎场后，时刻会有军队的人来进行搜索，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用少年的话是这样形容的，他们与其来逮捕手无寸铁只为讨一口生活的人，不如去最奢靡的市中心阴影处去追捕伤害改造人、仿生人的那群人渣们。少年对远去的飞行器做出一个粗鲁的手势，那群蛀虫简直是构成世界代码的一堆错误的方程式，毫无意义，并且只会带来更大程度的崩坏。
他无意义地想着，拖着破旧的口袋朝颜色鲜明的城市中迈步。今天是一个收获颇丰的日子，他那破旧狭窄的袋子几乎装满了，里面都是些“高级货”，说不定卖掉这些他就能够买上一件新衣服，再或者，一件新装备，就像折射在天空中光屏中最新型的那种，轰，一枪就能射穿最坚固的仿生躯干！

好吧，他只是幻想。少年耸了下肩膀，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那是有钱人的玩意，像他这种小角色，在食物稀缺又被不断哄抬的物价的情况下，只能享受一顿看似丰盛的晚餐。他不耐烦地踢开一颗挡路的石子，敲开换购钱币的交易店。
第一声你好还没说出口，手腕立即被电子手铐锁住。
“很好，现行犯。”
站在门口说话的是之前在荒漠中搜寻罪犯的年轻执行官，他看似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一阵子，眉眼间写满了不耐烦和“快点结束，我还要回家睡觉”的疲惫感。
少年诧异地瞪大眼睛，不明白潜藏的极为隐蔽的自己为什么会出这样的纰漏，比如说——被埋伏在交易店的一等执行官捕获。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诧异，执行官好心地耐着性子对他解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被我盯上很久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躲过她的追踪。”执行官敲了敲浮在身边的赤黄色光球，一圈象征最新科技的黄色光晕变幻着形状。这不是军队配置的人工智能，而是他私人的，“但很明显，我知道你一直在持续做这档子事，而且已经很久了，我猜你今天一定会来，就是这么简单。”
好吧。年轻的拾荒者挫败地低下头，一副认命的样子，乖乖跟着执行官钻进他那艘满是灰尘的车。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的飞行艇应该是布满奢侈的科技流光条纹，和他不曾踏足的城市融为一体。

他好奇的朝两畔的窗外来回张望，刺眼且失调的光景在他视线中一闪即逝。窗外幻彩的游鱼用尾翼拍过他们正在行驶的车，少年下意识地躲闪。这样的行为换来执行官好奇的询问，他搭着车窗，从后视镜里瞻望对一切事物都富有兴趣的少年：“没见过？”
少年失神落魄地跌倒在座位上，用一句“听说过”来敷衍问题，于是他们重新陷入沉默，一直持续到走进肃静的纯白色走廊中。
“我会被关在监狱里？”声音在空荡的长廊中徘徊，少年听见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至于，顶多是罚款，再让你离开，除非你缴纳不起。”
“喔——”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但隐隐也松了口气，“干白活了，本来以为能换顿晚餐，等等，你不会把我干的那一票没收吧？”
执行官没答话，他回头看看少年的衣衫和完好无损的四肢。少年的眼睛里闪着属于人类的光芒，好奇、狡猾，寻迹溜走又懦弱的不敢动弹，他的眼睛符合生理学的转动着，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好打量的。执行官笑着回头，敷衍地催促他继续向前。
“今晚我请你。”
“真的？”少年立即凑前，对今晚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熟络得像是亲密的友人一样，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些聒噪的话题，束缚双腕的电子锁还在因雀跃地跳动发出滋滋声。

虽然从各个方面看起来都不怎么靠谱的执行官却在处理完一堆繁琐的程序后如约地带着少年钻进街角的酒馆。这看起来不是一处好地方，但对于吃白食的少年来说，也没那么多可以挑剔的选择。他们用勺子盛着煮的稀烂的豆子，红色的番茄汁从勺柄处滴下来，味道没有一丝惊艳的地方，却足以满足对食欲日渐频发的现有人类。
“真奇怪。”少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人倾诉：“人类的科技越来越发达，而我们的口腹之欲逐渐凋零，难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把味蕾都改造成机械了吗？”
执行官口中的食物立即变得没有味道，他停止进食，开始和少年进行合理地论述。最终他败下阵来，话题从把控食材的核心企业转移到上古神话中去，虽然他认为一个生活在边缘的少年有如此丰厚的知识是个谜题，但在白热化的气氛中他无暇顾及其他。执行官坚持神学的正确性，因为在三十年前随同古代遗迹共同出现的巨大鲸状怪兽证实着这一理论。神话与科技同享流行话题的热潮，这是现代人最大的浪漫，而少年坚持那是大家在荒谬的生活中用来麻痹脑叶的故事，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至今没有人捕捉到怪兽，对它们进行进一步的剖析。
“因为我看到了，那些怪兽是机械构成的，偶然出现的袭击事件是……人为的。”

少年最终定下结论的一句话让执行官停下争吵，手中的勺子跌落在赤红色的豆汤中，油腻的餐桌上溅射到通红的汤汁。
是谁着手造成了这一切？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所以执行官和拾荒者这一对奇异的组合出现在荒漠的边缘。他们的视线共同遥望着远在前方的古遗迹，那短距离本身称不上遥远，却在怪兽的威吓下变得遥不可及。他们眺望着扑闪在灰色雾气中的微光，偶尔闪烁的斑痕像是隐瞒在阴影中的史前巨兽，设下陷阱，迫不及待地等着一口吞噬擅闯者。
你确定？执行官想要这么问，又把声音憋回喉咙里，与此同时的，他们的脚步一同陷入沙坑中。灰色幕布的背景下遗留出他们连串的脚印，将无人胆敢踏足的禁地视为游乐场的少年似乎聪明地掌握了怪兽出没的规律，至少到了一半路程，他们都没有被任何怪物袭击。执行官逐渐地放下悬着的心，连交谈的声音都变得稍微洪亮一些。
“你看起来很熟练。”
“因为它们是机械，机械就一定有出没的规律。再智能的AI都是人工设定好的程序，1和0的重复排列组合，一串赋予行动及其意义的编码。”少年不着痕迹地瞄了眼浮在执行官身前的AI光球，他突然转身，手臂拢在脑后，半开玩笑地开口：“你称呼这东西是她，我听说有人把AI当成恋人，你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我的那段话会惹恼你吗？如果有的话，那我一定道歉。”

执行官苍白地微笑，随即低下头，回答的话同样暧昧不清。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在这种时代里，谁会在乎事物的真与假？活着的意义也仅余活着这一种而已。
他险些撞上前面的人，因为少年的脚步猛地停下，这时执行官才抬头，看见前方的一片荒凉。沉在荒丘中的房屋绝非有人居住的景象，吹拂在空气中的尘埃比外围更加呛人，依照少年的说法，前方是他也从未涉足的危险区域，于是两个人同时提高警惕，拔出手中的激光手枪，暂缓了前行的脚步。拾荒少年搞不明白像他这样的高阶执行官为什么要陪着自己来这里发疯，但现在他对身边有其他人的存在感到无比安心。他的脚陷入尘沙中，再艰难地拔出来，每一步都变得十足困难，寂静席卷着整片荒芜的空气。
眼前所处的空间更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城镇，昔日砖色的砖瓦和青色的墙壁现在被风化成暗黄色的遗留物。他们小心翼翼地踏足于此，手掌无限地接近又不敢真地碰触上去，不可思议地景象陈列在两人周身，他们的目光不断随着景色的变化而漂移，这片坐落于荒漠中的上古遗迹存放着大量远古时代生活的气息，虽然足够落后，但至少比现代的人类，现代的都市更富生活的魅力。
他们辗转地走进一扇开放的大门，地面已经堆积起大量沙尘，屋顶只余下建筑空间的一半高，碎掉的灯泡仅余下底座，随着外来者的脚步在头顶随着电线摇晃，虚影投掷在沙丘上，破烂的书架变成陈列沙子的展览馆，被掩埋一半的浴缸倾斜在沙海中。他们来不及发出一声感叹，古怪而悠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你听过这个声音的问题想当然的被摇头否认，于是他们一同从破败的房屋中逃出来，看向更前方的古遗迹，像是巨塔的建筑倾斜在沙丘中，他们从未如此地接近过它。
“那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破解它？”
“我更喜欢用捉住它来修辞。”少年的脸上展现出跃跃欲试。他率先从沙丘上滑下去，带着说不尽兴奋的吆喝声，执行官连忙跟下，生怕他的呼声会引来怪物的注意力，但他同时又想到，如果怪物的内部真的是由机械构成，它们是否具备听觉和嗅觉这种机能？他跟在后面，终究是没有用孩子气的滑行来前进，而是稳健地跟在身后，手里始终高举的枪不自觉地垂在身侧。
这一路最终告别了平静，战斗的雏形逐渐展现，他们一同战斗，躲避怪兽猛地向下扑来的攻击。在遇到更激烈危险的时候，少年就拉着执行官的手一同跃入沙坑再用随处可见的沙埋住自己。沙坑下面遍布大小不一的洞窟，如果能忍受住那股呛人的机油味和浓酸味倒也不至于难受，当他们整个人钻入沙坑下，怪兽果然停止了攻击，在上空搜寻一圈后便作罢离开原地。
埋藏在沙洞中的执行官诧异地瞄向少年。
他耸耸肩，“这没什么奇怪的，我能躲过你的军用探测，当然这些机械怪兽的也无法探测到我。”

“谜题接连不断。”
“答案或许都藏在那座塔里。”
“但塔明显不想让人们知道答案。”执行官指向天空，像是在预示着仍旧在他们上空盘旋的巨兽。
“呼……”少年沉重地叹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梦想的家伙。”又着手向下扒开更下方的沙子，缺少水分的大地让这种动作来得没有那么困难，但执行官的表情却明显地紧张起来。
“不要胡来，你会害死我们！”
挖掘工作没有进行太久，少年突然抬头对执行官做了个嘘的动作，他们的视线此时一同向下……
脚下密密麻麻的残骸让两个人同时倒抽口冷气。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呛人的空气，他们忍耐住不适，尽力找到落脚点后向下攀爬，浮沙顺着脚边向下滚落，地下突然出现的空洞让他们稳稳地落在更深的地下空间。
这里是机械的坟场，是文明没落的终结，是用来扼杀人类梦境的乐园。执行官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腐败”的机械义肢，从型号上看不出是哪个年代哪家企业的制品。他简单地否认掉所有现存的统治世界的一流企业，在AI给出的答案中也同样搜索不到世界前夕的末流企业，同样的研发记号出现在更多向前铺去的残骸中。两人一路向前一路拾起观察，抛进“尸”堆，再捡起另一个。

执行官不经意地瞥到少年脸上喜悦的表情，“我忘了，这对拾荒者来说简直是乐园。”
少年对他吐了吐舌头：“请你说这是科学家的探索精神。”
“就你？”
在少年想要激烈反驳的时候，执行官猛地冲上前按住他的头将他扑倒在地，一道标志危险的红光从他们的头顶划过，质疑变成了惊呼：“那是什么？”
“不知道，至少在现有人类的认知里，它不像是代表着什么好东西。”
在空旷和寂静的机械坟场里，执行官听见少年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忍不住窃笑一声：“你也知道害怕？”
“我当然没有！”少年激烈地反驳，从被扑倒的姿势中重新站起。探照的光芒继续向前，空旷的洞穴不知道通往哪里，从路线来看，它通往“塔”。如果运气不错的话，他们说不定能就这么平安地走进目的地，当然，这是在运气不错的前提下。
听着执行官的总结，少年不服气地撇嘴。在刚刚遇到一次危机后，继续大大咧咧地向前迈步，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似的，让还停在身后的执行官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你觉得，是神创造了我们，还是我们创造了神话？”
“因为执行官的脑子里都是浪漫的幻想，所以我们的治安才变得越来越差。”

盗窃、劫掠、酗酒，不断地改造身体，极限运动，人类用一切可以想象、不能想象的事情来麻痹自己，以便适应日益低下的生活水平。少年用露骨的语言来揭露事实，而身为构成社会规则的其中一员却没有办法来反驳他的讽刺。他们还在出言对峙着，但行动明显比在外围的时候更加谨慎，时而闪过的扫描光线从他们身边堪堪擦过，两个人行进了短短的距离便已经流下细密的汗珠。没有人敢想象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被扫描到会发生怎样的事故，他们同样不敢用生命去做赌注，只好在更密集的搜索中反复提醒对方。
是谁在远古的城镇地下挖掘了这条隧道，它的用处是什么？这些巨量的机械残骸又为何堆积在这里？这些疑问目前没有任何形式的答案回答他们，似乎除了继续向前，他们别无选择。
这一路太过惊险和刺激，没有人思考过如果尽头是死路会怎么办。所以当这种真实偏偏发生的时候，两个人一同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那扇铁门看起来非常坚固，至少从目前来讲，并不是人力能够摧毁的。没有进行过人工改造的少年与执行官，以及稀缺的武器，让他们只能在铁门前抱憾。
“为什么你不是战斗型仿生人呢？”少年将精力换成抱怨，又成功地换来一记凶恶的眼神。

无处发泄的精力让他们在铁门上四处拍打着，用一切在故事中看到的探索机关的方式来摸索这道铁门。不知道是谁走了狗屎运（少年对执行官这样粗鄙的语言露出点嫌弃的表情），门上突然亮起蓝色的强光，流线感的科技树从两人刚刚探索过的缝隙中流过，构成一幅幅电子的光谱。流光在突然变得富有科技感的大门上窜动着，最终构成了一行英文，像是有谁在偷听两个人刚刚的争吵似的。
门上写着一行文字：
[我们是否能够成为神？]
少年怪异地看向执行官，而执行官在阅读过那行短暂的文字后，反抛给少年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仿生人是否拥有灵魂？”
聪明的家伙瞬间就理解了问题的含义，他耸肩，在门上提问的下方选项中毫不犹豫地按向了NO的答案。
机器是数码层面的东西，无论积累多少情报，也不会产生灵魂。若将模拟层面称为神的手段，转换为数字就是0，无数的0再怎样积累，也不会变成1。没有意义的0，却赋予了1和整段数据意义。
执行官惊异地看着从中间分开裂缝的大门，和隧道的荒废完全不同的灯光从近至远地闪烁。这里展现了人类目前所生活的城镇雏形，虽然还不算完善，但充斥着同样的衰败感，临近破灭的生机勃勃和活力，在用尽全力地昭示着步向末日狂欢的盛景。枯燥的景色向前延伸着欢迎侵入者的光临，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脚步踏向分割新旧世界的平行线，道路的澄黄色灯光一路排开，他们不需要费力踏步，自动延伸的道路已经将他们送至想去的地方。

到了现在，就算是不敢相信，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塔”的内部。谁能想到从外表上看上去风化破败，残破不堪的古代遗迹内部竟然有着丝毫不输给现代城市的最新型建筑和科技。
这里像是整个城市的缩影，是的，之所以执行官将这里称为缩影，是因为这里浓缩了更多开拓性的科技。他透露给少年说这里的技术绝不会输给把控世界能源和技术的几大企业的核心内部。那些狂妄的家伙将竖立在城市最中心的楼宇内部打造得如同神坛，空旷、肃穆、单一的色彩，不苟言笑的仿生人穿梭其中，连走路都极力地避免发出声音。比起依靠掠夺为生的外部世界残酷的生存现状，那些地方才是被真正剥夺走人性的世界真貌。更何况，外表已经被风化到看不出原本形象的高塔，在这些失去能源的空荡岁月中，又是如何维持内部的运作呢？
他们怀着疑问走向对外没有封锁的大门中，里面的大部分设施都已经被搬空。光是从搬运的痕迹来研究，那些人的行动模式绝对称不上是优雅，用少年更直接的形容来说，是类似逃跑一般的落魄。
墙壁上充斥着斑驳的枪孔，弹夹和大部分的研究材料被扔在地上来不及收拾，碎掉的玻璃碎片，被震碎的培养皿里面已经干涸的只剩下一滩凝固到无法分辨原形的东西。空气循环系统兀自地运转着才没有让空气在这里腐败，来回徘徊的脚步发出空泛的回声，他们能听清彼此谨慎的呼吸，探照的光束不断扫向各个角落，在得不到答案之后又退回，继续向前开垦。

这是一段里程碑似的发现，但沉浸在冒险乐趣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行为到底有多么意义宏伟。他们四处搜寻着，在高度密集的科技树中不断地挖掘到新的乐趣，残破不堪的文件肆意地散落在地上，那些曾经被视若珍宝的资料现在洒满人类的血迹和仿生人的体液。少年将它捡起来，翻阅到无法阅读的时候再扔回去，资料复杂且不成体系，残破的外貌更是无法笼统地描绘这栋高科技塔最初的用途。
他们持续向前，整栋塔已经倾斜，不需要电梯就能爬到顶层，暴露在外的电线端头不时地发出滋滋的响声，这让他们猜不透能源的供给来源。
脚步的在咔嚓的碎裂声中暂缓，少年弯腰捡起不小心踩到的旧相框，里面的合影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执行官感到好奇地退后一步一同看向相框里的画面。
那是一副人类科学家们和仿生人的合影。和目前已经完全和人类看不出分别的仿生人不同，那个时代也许称呼为机器人才更合适。暴露在皮肤外的机械纹理与透明仿真血管中流淌的蓝色液体无不证明着时代的落后，但每个人的表情无疑是快乐和幸福的。少年看到脚下多出的影子，突然地开口：“像是失落的乌托邦一样，人类和机械共同生活，没有歧视，每个人都把彼此当做家人。”

“我以为按照你的逻辑来说，是会认为快乐和幸福都是设定好的程序。”执行官不着痕迹地瞄向浮在身边的光体AI，对身后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地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所以少年也立即丢下旧照片，看起来根本没有对历史遗迹的尊重。他笑嘻嘻地跟在虽然刚刚认识不久，但已十分相熟的执行官身后，“如果我侦破了这里和怪兽的秘密，我是不是可以收获一笔颇丰的奖金？哪个企业愿意看我一眼，我可以买下一间小公寓，哪怕是在城市边缘的也行，虽然那里有很多凶巴巴的怪人，但我可不怕他们。”
“是吗？”执行官似乎对他的乐观没什么兴趣，他加快速度，继续朝塔尖的地方迈步。
喋喋不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少年跟着加快脚步。相同的景色在他们的视觉里变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他们更想知道这里诞生的目的，和为何突然沉落在这颗星球的大地上。
“你想象过神生活的地方吗？”
“如果有的话。”少年强调，然后在执行官的话题中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着高耸入云的画面，“那他们一定是高高在上的，生活在科技城市的最高端。那些大楼穿过云层，从上面俯视着下面繁华的都市，看起来更像是一颗颗没有意义的光斑。”
“听起来真是富有现代感的神话。”执行官轻飘飘地总结一句，打开最后封闭住的大门。他没花费多大力气，曾经坚固的防御在时间的流逝下统统失效，他走进去，身后跟着是探头探脑也趁机溜进来的少年。

兴奋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类似于你不要抢走我的功劳之类的嘱咐反复地提点着，但在猛地抬头后，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似乎仅余的能源供应都堆积在塔尖的位置。四周闪烁着光子的屏幕，在来客踏入房间的瞬间亮起。屏幕开始播放着远古的画面，葱郁的森林让他们仿佛置身其中。鲜花在身边依次排开，不断向更深处的地方绽放，葱郁的植被过后是人类，他们鲜活地生活在两人周围，上演着世界人类所不知情的历史。仿生人的问世仿佛是科技发展道路的最终结果，最开始制造仿生人造人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缓解人力劳作的繁重，但妄图成为创世主的人类开始主动破坏他们之间的联系。压榨、劳役，历史在新的时代中再次重演。
影片突兀地中断，不清楚是能源的供给不足，还是影像的进度只到此为止。光学构造的完美画面开始出现崩裂，由模糊变得彻底消失。少年突然跳起来，在这间关闭景象后变得异常狭窄的空间里不断敲打，试图从那些无法再动弹的键帽上寻找再次启动的开关。
他们好像知道了埋葬在地底的残骸是由何而来。“它们”由人类制造，又被人类亲手埋葬，破损的仿生人遗体经历了战争、反抗与镇压，被掩埋在失落世界的黄沙下，被现代的人们悄悄遗忘。但少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段历史悄然消失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是他无法停下搜寻的唯一理由。

在少年往复搜寻的同时，真正荒无人烟的沙地里，一艘无人驾驶的飞行船从外太空的地方飞来后稳稳地停在充满腐败感的半空中。下方的舱门开启，装载了整艘船体的垃圾从上面倾泻而下，等到停降在这颗星球的飞船的外灯由绿色变为红色，它才再一次重新升至高空，远离大气层，朝向浩瀚的宇宙中返回，而飞船的正前方，才是人类记忆中的地球外貌。只是横穿整颗星体的绿野蓝海的景象逐渐被晃眼的人造光彩所代替。
灰色的载物飞行艇在最后闪烁了几次灯光后，返回地球的航线。
少年停下摸索，有些失落的蹲在地上，一切仿佛再一次回到原点。他们发现了惊人的历史，但看似又对未来的发展并无干扰。猜测总是无端又盲目的，少年对执行官半开玩笑地猜测，所谓的神话其实是某些痴心妄想的企业，在制造出这些远古外形的巨兽后因为某些事故彻底的人间蒸发，留给无知的家伙们一个颇有浪漫色彩的神话传说。听起来有点无聊，但事实比想象中更要枯燥。
他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鬼差神使地默读出铁门上标记的那串字符。
“我们能否成为神？”
画面突然重新生起，密码被激活，故事继续向未知的方向延续。少年猛地起身，没有留意到一旁的执行官悄悄将手扣在腰间的武器上。

关于神的灾祸持续上演在这栋倒塌的塔中，互相敌对的人类与仿生人间的战争将曾经一度美好的画面击碎成妄想。尸体、残骸，丢失的核心技术以及在烈火中焚烧的城镇。侥幸逃出的人不断地经受新一轮的摧残，直到高耸入云的新型科技塔耸立在从未见过的新型城镇中，与人类外表没有任何差别的仿生人开始占据了世界最有利的资源。他们不会消耗过多的能源，在稀缺食物的地球中也能健康地存活下去。优胜劣汰的说法一旦成立，人类反而成为新时代中最容易被淘汰的生物。
这绝不是少年听说的、见证过的历史。影像形象地给他呈现出了一副他完全不知道的光景，这绝非是记忆中的星球，也绝非是他生活的体系。
人类苟且偷生，而仿生人高高在上，作为管理者，作为神话中出现的“神”掌控着整个世界。
他突然想到执行官问他的问题：你想象过神生活的地方吗？
高高在上的塔楼，耸立在云层之间，外壁的金属图案被酸雨腐蚀，而内部装有显露辉煌的塑料光管。和人类有着一模一样面貌的“神”站在世界的最高层俯视下方一颗颗不存在意义的光点。高速运转的交通工具让距离千米的几座塔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即可到达，在地面匍匐的人类没有办法挣扎，更没有办法反抗自己制造出的“神”。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球，是真正地原本属于人类的星球——
而他们，从画面上看起来，生活的地方不过是地球的卫星之一，用来囤积工业的垃圾和多余人类的产物。怪兽是管理的副产品，是防备着像少年这样不小心挖掘到真相的人从这颗卫星中逃离的守卫。
“当你在散步时，有虫子掉在你的头顶，你感觉怎么样？”执行官的声音生硬地从画面中穿插而来，他的脚步向前，穿过链接城镇的通道，笔直地接近因震惊而跪坐在地上的少年。
“什么？”
“当你牵到别人的手时，你是什么感觉？”执行官却没理会他，继续抛出另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他顿住，在即将接近少年的时刻停滞不前，他发出愉快的笑声，“我忘了，你没有接受过移情测试，因为你是人类，所以也从来没有亲手处决过某个‘退休者’。”
“移情测试？退休者？”
“他们。”执行官继续抛出冰冷的词，他短暂地切割开和少年间的联系，讲述起隐藏在这座塔楼中的另一段秘密，“用移情测试来检验仿生人是否合格，是否有资格继续从事危险的工作，一旦测试是阴性，她就会被判决为失格，作为退休者……”
“被处决掉？”少年突然看向浮在执行官身边的AI光球。

执行官的声音继续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被剥夺机械的躯干，思考的代码，只剩下超级电脑的功能。你说的对，事实上，或许构成我们世界的真的只有1和0的数字而已。”他在这个时刻终于摘下少年单纯地误以为是他用来遮挡风沙的防风镜，露出始终遮挡住的眼球，里面清晰地刻画着代表着仿生人身份的制造编码。
“现在我重新问你，你觉得是神创造了我们，还是我们创造了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