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特立独行的僵尸》

现在的我，正躲在地下室里，用所剩不多的墨水来写下我和小白的故事。
这很可能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篇文章了。
写标题的时候，小白用极为诚恳的语气说:“我建议你用一支，而不要用一只。”
我问:“为什么？”
小白:“因为用支显瘦。”
我:“去你的吧！”
忘记和你们说了，小白就是标题里的那只特立独行的、会说话的僵尸。
1.
和小白初次见面的那天，阳光明媚。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赤裸着精瘦、惨白的上身，弯着腰，对一片花圃喷洒液体。
原来是在浇花。
而我，刚从沃尔玛里偷完生活用品正准备回家，就看到了这一幕。
我心想:“豌豆射手你振作一点啊！对方可是僵尸啊！你怎么能被区区浇水收买！”
下一秒，僵尸缓缓回过了头。
他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让我双脚生根，定在原地，连逃跑都忘记了。
我立马就红了眼眶。
他慢慢吞吞地问:“你哭什么？”
我没想到僵尸也会说话，但还是本能地回答了他:“我哭是因为你很像我的前男友。”

砰的一声，僵尸手里的花洒摔在地上。
我补充说:“他也很爱浇花。”
僵尸点了点头，捡起花洒，转过头又去浇花，不再看我。
我有些怯生生地问:“你……不咬我吗？”
僵尸头也不回，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爱咬人，也不爱浇花。我爱好和平。”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悲从中来，从袋子里拿出两包薯片，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
转身落荒而逃。
薯片是我前男友最爱吃的零食。
2.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家沃尔玛了。
虽然沃尔玛很近，但我仍然舍近求远，去更远的地方找物资。
我害怕再次遇见小白。
小白是我给那只僵尸偷偷起的名字。
我想:“反正全世界就只剩我一个人类了，去哪里找吃的都一样。”
我想:“去远的超市还能多走两步路，刷刷微信步数呢。”
我想:“那只特立独行的僵尸，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这一想法有如晴天霹雳，瞬间从我的天灵盖涌进我的身体，随着血液循环占领了每一个细胞。

我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我猜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我还是选择了去往沃尔玛的方向。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脚，只好在心里说服自己:“今天身体不舒服，去近一点的超市也好。”
可远远见到静坐在花圃旁的小白时，我还是没忍住，几乎是小跑着快步走了过去。
他见到我来了，招手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微微喘着气，问:“什么意思？”
他慢慢吞吞地说:“你上次走的时候，把食物落下了。我们僵尸不会饿死的，但你是人类，不吃东西是会死的。”
他说:“我太久没说话了，说话很慢，你理解一下。”
他说:“我怕你饿死，又怕你找不到食物，就坐在这里一直等你。你总算回来了。”
说完，他刨开花圃里的土，把我留下的两包薯片拿了出来。
他把薯片举起来，说:“我的腿坐麻了，站不起来了，你自己来拿吧。”
一直沉默着的我，看着那两包脏兮兮的薯片，忽然泪如雨下。

他好像被我吓到了，看了一眼薯片的包装袋，恍然大悟:“对不起，自从变成僵尸后，我的脑子就转得很慢，忘记给你擦干净了。”
说着，他把薯片包装在自己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蹭了蹭，才郑重地递给我。
我走过去，接过薯片，盘腿坐在他的身边。
他慢慢吞吞地问:“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又想起了你的前男友？”
我破涕为笑:“才没有！他特别爱吃薯片，不会像你这样专门留着给我。”
微风拂过。
他伸出一只手，像是想要拍拍我的肩膀，但在空中悬了一会，却还是又收了回去。
我看向他。
他惨白的脸上，好像出现了一丝窘迫:“我……我不敢碰你，怕肢体接触会把你也感染了。”
3.
我从来没有想过，人生某一天，我会和一只僵尸聊上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
我也从来没想过，本该由原始兽性支配的僵尸，竟然也有自己的思想。
小白是一只爱好和平的僵尸。
在天边的云朵烧成一团火焰的时候，他告诉我:“天快黑了，它们也快醒了。”

“它们”指的是那些嗜血的、无思想的僵尸。
我抬头看一眼夕阳。
又看一眼他。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该回去了。要不然它们会发现你的。”
我盯着他清澈的双眼，认真地说:“和我呆了一天，你的身上肯定都是人类的气息，它们会怀疑你的。”
他说:“它们又不能吃了我。”
我咬了咬嘴唇，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呢。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楼宇间仿佛有僵尸行走的影子，我只得开门见山地说:“我带你一起回家吧。”
他咬字清楚，说:“好。”
我连忙站起来，可他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依旧盘腿坐在原地。
隐隐约约的，好像有僵尸在低吼。
我急得咬牙切齿，问:“那你还在等什么？它们很快就要出来了！”
他无辜地看着我，慢慢吞吞地说:“我的腿，坐麻了。”
4.
我和小白甩掉了如蝗虫般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僵尸狂潮，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家。
所谓的家，其实只不过是个地下室。

但称呼为“家”，就会给我一种归属感和安全感。这是我在末世里最后的依靠了。
除了我，没有僵尸能进来。
当然，小白除外。他不算僵尸。
除了皮肤冰凉、没有记忆之外，他完全就是个人类。
小白环顾四周。
我问:“你看什么呢？”
他说:“原来这就是家。”
我问:“你在变成僵尸之前，难道没有家吗？”
他说:“我不记得了。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家。”
我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有家了。”
我好像说错了话。
气氛突然变得很暧昧。
他沉默不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过了好一阵，他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慢慢吞吞地说:“你说我像你的前男友，也许，我真的是你前男友。但我一点记忆也没有。我现在是一个有思想的个体。所以你不要把我当做是另一个人的替代了，好不好？”
我目光下沉，不敢和他对视。
我自己也不知道，接近他并带他回家，到底是因为我渴望在末世里有个同伴。

还是仅仅因为他长得像我前男友。
思绪万千中，他缓缓在我眼前挥了挥手:“你该不会是对我的肉体心动了吧。我可是僵尸。”
我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自己在发呆的时候，一直在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我恼羞道:“你这个人，当了僵尸也死不正经！”
他慢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了，我生前肯定就是你的前男友。要不然你不会这么说我的。”
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又说:“但是我变成了僵尸。我不再是人类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他清澈的双眼里，好像流淌出了悲伤。
他说:“我就是我，你不要把我当做是别人了，好不好？”
我缓缓把目光移上去。
四目相对。
四下寂静，只有发电机还在发出嗡鸣。
我认真点了点头，用力地回答道:“好。”
5.
也许在人类历史上，我是唯一一个和僵尸同居的人。
说起来是同居，但其实也算不上。
他生怕把我感染成僵尸，连碰都不敢碰我一下。

而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碰他。
所以，与其说是同居，倒不如说是收留。
让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僵尸，起码有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家。
第二天，我刚一醒，他就对我说:“你醒啦。”
我连忙缩进被窝，嗷嗷大叫。
他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那只特立独行的僵尸，不是我死而复活的前男友。
于是，我蒙在被窝里，嚷嚷说:“我还没化妆，你怎么能就这样看我！”
小白沉默了一阵，慢吞吞地问:“我其实也一直想问，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类了，你为什么还要化妆？”
我争辩说:“化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他说:“好吧。我脑子转得慢，说不过你。”
我这才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如打赢了胜仗，得意地问:“你刚刚准备和我说什么？”
他说:“它们好像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
我大惊失色，一瞬间睡意全无，连忙下了床，也来不及换睡衣了，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顶。
天台上的风很大。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也能勉强看清昏暗的地面了。
我往下看去。
本该空荡荡的小区空地，此刻竟然三三两两游荡着僵尸。
我忽然紧张地喘不过气。
肯定是昨天我和小白一起回来的时候，把它们引到这里来的。
几个月以来，我就是凭借着地下室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才能一直不被僵尸们发现。
可如今，一切都完了。
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找到我的准确位置，然后蜂拥而上，把我的胳膊或者大腿吃掉。
一想到这个画面，我的两腿就软了，怎么也站不住，背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忽然，楼顶的门被推开了。
我吓得尖叫不止，双手撑着地，不停地往后爬。
从门后探出一颗皮肤惨白的脑袋。
是小白。
他轻声对我说:“别怕，是我。”
刹那间，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走到天台边，向下环顾，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你刚刚的尖叫，好像被它们听到了。它们都在抬头看这里。”
我浑身无力，躺倒在地，绝望地闭上双眼。

6.
也许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我竟然有了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
把每一天都当做是最后一天来过，不再盘算着食物还剩多少，也不再烦恼着未来要怎么活。
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自己开心就好。
天台上，凉风习习。
我坐在小白的旁边，笑着说:“想不到我躲过了天灾，最后却躲不过人祸。”
小白问:“什么意思？”
我说:“如果我一直老老实实的，每次拿了生活用品就回家，肯定就不会被僵尸发现。如果那天我没有遇见你，我肯定能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岁。”
小白说:“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道什么歉，这又不关你的事。如果真的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肯定还是会去找你。为爱情而死，总比苟且偷生到老死听着要浪漫。”
小白向我挤出一个丑兮兮的笑。
他说:“我还不太会掌握面部的肌肉，笑起来有点吓人吧？”
我哈哈大笑，说:“才不吓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僵尸了！”

小白扭扭捏捏地问:“你刚刚说的，为爱情而死……是什么意思？”
我反问:“什么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是和前男友的爱，还是和僵尸的爱？”
我又一次哈哈大笑:“你怎么还是对这个耿耿于怀啊！傻子，当然是为了人类和僵尸的跨物种之爱而死啊！”
小白听完我的话，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一点也不丑。
他问:“你爱我什么呢？”
我反问:“爱情这东西，需要理由吗？”
他摇头。
我长出一口气，然后认真地对他说:“其实我最近总在想，人类一直追求的永生，现在也算是终于实现了。因为僵尸就是永远也不会死的。你说对不对？”
小白想了想，然后说:“对。”
我接着说:“我觉得活到九十九岁太短了。”
小白用清澈的双眼盯着我。
我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小白说:“我脑子转得有点慢，你让我先理解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变成和我一样的僵尸？”
我点头。
小白见我点头，一下子急了，一改往日慢吞吞的风格，连忙说:“可谁都不能确定，变成僵尸之后还能不能保留思想。也许你会变成楼底下那种嗜血的僵尸啊。”

我挑了挑眉毛，对他说:“就算我没有思想，也没关系。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世界尽头，对吗？”
小白说:“对。”
我便冲他笑。
他说:“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笑起来真好看。”
7.
这就是我和小白的故事了。
现在门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僵尸，我想它们很快就要破门而入了。
我被感染成僵尸的命运，是注定改不了的。
在我放下笔之后，我会让小白抢在它们之前咬我。
人生固有一死，比起死于僵尸狂潮，我更想死在爱人的手里。
对了，我还要去补个妆。
就算是死，我也想当个好看的僵尸。
门外的低吼声越来越大。
没时间再写下去了，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篇文章，就到这里为止吧。
希望被小白咬了的我，能够顺利成为保留有思想的僵尸。
Viva La Vida（生命万岁）。
8.
当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闭上了眼之后，世界上最后一只僵尸也就睁开了眼。
她迷茫地环顾四周。

眼神空洞。
旁边的另一只僵尸急切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一言不发。
呆滞、僵硬地站了起来，在小小的房间里游荡。
至此，他的目光终于渐渐黯淡，缓缓低下了头，发出痛苦的低鸣。
他变得像是个真正的丧尸了。
她却突然回过头，狡黠一笑:“从今天起，我也是一支特立独行的僵尸了。”
他惊喜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她一脸认真的模样。
“是很瘦的那个支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