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世界尽头与火烧云的色彩

文:马药
我坐在私铁上,日本人这么叫它。
来日本两个月了。为了躲避人流而住宿在草加的一家小旅馆里。但即使只是埼玉县的一个小城市,因为比邻着巨大都市的缘故,形形色色的人们仍旧涌进来。我决定去其他地方转转。我扔下笔记本电脑和工作,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装在大衣里。若是我也只剩下二十四小时生命,该怎么办呢?
但不如说,就很好。我可以结束这趟荒唐的旅行。
我死死扣住那本书。我怕他会溜走。
书会逃走,我也会逃走。不如说,旅行也是逃避行。
她,从大陆打来电话。她依旧颤抖着声音,要我回去再好好商量。
我只能沉默。说真的,我也不愿如此消息灵通。我曾想到这样。但我只是等着,在远远的角落里等着。等几个月,我回去,她离开他,再找个理由结束。但现在,我甚至没有机会摆出一副蛮不在乎的表情。

从草加站上车,电车行驶着,向着北千住。我坐在第一节车厢,看着窗外。列车将要进站了,站台上,一个黑影冲出排队的人群,飞快地跑过去,把我从思绪中拖回现实。我的眼睛追随了他三秒,看着他纵身一跃跨出了我的视线。
隔着玻璃,在那一瞬间,我在他的阴影中,看到了我圆睁的眼睛和僵硬的嘴角。
电车剧烈地猛地一摇晃。我听见铁皮发出哀嚎。车里有人倒下去。所有的乘客,所有轮子,从他身上翻过去,直到停下。
我捂住头。刚才的声音,像一棵大树被刮掉。树倒下来,砸在我的耳膜上。
有人在扶起摔倒的人。我站起来,跑向后面的车厢。每一扇窗户上都回放着我刚才的神情,圆睁的眼睛,僵硬的嘴角。
我跑到车尾。一路上,我没有看到血,可那些东西仿佛温热地糊在我的脸颊上。车尾的人仍旧坐着。有人刚刚回到自己的小说里,有人在小声交谈。没有人在意发生了什么。那足以把人放倒,使我不顾一切往回跑的急停,总该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的,就这些他妈的人。

车门打开,人们站起来。我跟着他们走出去。我跟着他们排队,接受检查。车站的广播声音还是那么甜美,我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有人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甩掉虚汗,挤出今天第一个笑容。我怕他把我推下去。
我排队出站,看着人们平静有序地接过证明。他们用人身事故证明向学校和公司请假。
我看着长长的队伍,眼前黑压压的人全然已凝固。
车站外,该是多日未变的铅灰色的天空,如铁幕一般。
铁幕下,足立区的繁华街人群熙熙攘攘,热闹着,无声地。
一派歌舞升平之景,确实有世界已走到尽头的安宁。
那天下午,我在东京街头大走特走。我关了导航,不停地走,渴了就进咖啡店,喝了再上路。所有人,她,我都忘在脑后,只想证明我是个活物。我不敢停,我怕停下,就会被吞噬进人群中,缓缓地踱向世界尽头,和人们一起。

傍晚,我爬上租住的公寓。我站在门口,不敢推门,那后面站着个怪物。
我扶着栏杆,终于,向这个世界认输了。
逃避行,又能逃到哪去呢?
我望着天。琦玉没有魔都的高楼大厦,晚风无阻碍地吹上我的脸。前几日暴雨,那阴郁的天空,那困扰着我的铅灰色的天空,在我向它认错的时候,终于退去了。远处低矮的住宅延绵着,消失在远山前。大朵大朵的云向山延伸过去。与早上的人群不同,越往天边,云就越绚丽,从靛青变为玫红。两种颜色的云交错着,靛青化为连山、江洲,玫红的部分是入海的江水,火烧云就这样变为超现实主义的山水画,涂在淡蓝色的画板上——在云缝之间,我能看到天原本的淡蓝。远处的一根天线之类的东西,成了一根桅杆,在天河中漂流。船已不见踪影,已被电车的铁轮碾碎,沉在远山后。

沉默的云,在漂向天边,被太阳吞噬之前,尚且要燃烧自己,美丽而勇敢地死去。
或许对于泛神论的日本人而言,死亡也并没有那么恐怖,结束生命是种有终之选。然而,在众目睽睽下不明不白地结束生命,乃至被人救起,送进医院,受尽折磨的同时成为这巨大都市的谈资,对于谨慎有理,稳重示人的日本人来说,是在最绝望的赌博中押注的最惨烈的筹码。我望着那张赌桌,想着围在那里的每个人是如何走到那里的。我想肯定不是因为逃避情感纠纷。
显然,明天的《朝日新闻》,不会登着我鲜血淋漓的尸体,躺在站台上,被白布覆盖着的照片。我要活下去。像所有过去的日子一样。
我进屋,收拾行李,暗笑自己把分手想得那般意义重大。

我订下飞机票。躺在靠背椅上。逃避结束了,我将回到拥挤的地方,回到平凡的生活。我闭上眼,感受着独处时光中最后的安逸。我听见风声,是列车在隧道里的声音。
车厢里有乘客走动,有人小声谈论,有翻书的纸声。我从大衣里拿出书,《挪威的森林》。我笑了。有时候我还挺喜欢青春恋爱这类话题的。
列车猛地摇晃,停在小站旁。我收起书。我发觉这是JR五能线,眼前的车窗外,巨大的立佞武多偶人在站台的橱窗里盯着我,如同恐怖电影一般。我把头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不去看它。而且很快它将被我甩在后面,不会再回到我的梦中来。就快要看到日本海了吧,我想着海那边的世界,那些熟悉的,让人想要逃避的生活。但最终每个人都选择面对它,面对工作,离别,失去的爱情。车厢在我脚下吱扭着呻吟,有什么东西叼住了什么别的东西,重重地咬噬在了一起。列车起步了。我睁开眼,看到交错的轨道中,电车的车头留在那里。我的车厢驶离站台,驶离日本,驶向世界尽头。

注1:埼玉县毗邻东京都,草加市是其中的一个城市。人口相对较少,房价较便宜,有不少在东京工作的职员选择在这里买房安家。
注2:本文中的私铁指东武伊势崎线(由私人企业东武集团建设运营)。文中主人公大概本来打算在北千住换成日比谷线进入东京市中心。北千住站附近的足立区亦有繁华商业街。
注3:JR五能线沿日本海运行,其列车设有面窗的观光席。被誉为一生必乘一次的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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