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短篇】其一:机器人之心

这篇是之前写过并发过的赛博朋克风文章企划,平均一万字的科幻短篇小说。因为感觉不太受欢迎所以搁置了,回头翻出来发现那时做的还蛮用心,前期结构的构造都做的很齐全,甚至第二个故事都写了一半,也不知道怎么地没写了。再发出来康康如果有人喜欢的话我试着写这个系列(要写的话大概是....年更?因为今年另一篇周更文学短篇准备写到50篇以上。遭了这周的还没写完,诶嘿~)。
一 机械人之心他长吸了一口烟,将最后的烟蒂随手一扔,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把半自动手枪M5。他的双脚在打颤,嘴边也紧紧的咬着,发出磨牙的声音。
他推开门进去,所有人看着他都愣了下来,他大叫着,扣动了扳机,一个人应声倒地。这下里面的人似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一个人朝他冲了过来,结果肚子上吃了一枪,没有倒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义体人,于是又朝那人头上补了两枪,那人脑中爆开金属的光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趁着这时候,其他人已经找好了掩体,他们手中也有威力足够的武器。
“这很不妙,这真的很不妙。”他后悔自己没有将打在义体人脑袋上的子弹,用来多击倒两人,这样他就有更多的行动空间,不至于被四个人锁定在这片掩体墙壁后面。

他喘着粗气,给自己的手枪重新换了一片弹夹,他将腰间的虚拟烟幕弹拧开,将之投出,立即爆开闪耀的白光,乳白色的烟雾,充斥了整个空间。
在一段烟火交战后,与他对峙的人锐减至两名,剩下的两个人十分慌乱,在烟幕中肆意开火,进行无差别的射击。烟幕散去,他在满是弹孔的残骸中检查尸体,他觉得不对劲,刚才房间里确确实实有六人,但是只剩下五具躯体,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搞砸了。
“早该知道义体人不只有一个!”他懊恼道,丝毫不在意镶进他腿中的9毫米弹壳。
“你又搞砸了,里尔·昂德。”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葛朗台那愤怒且扭曲的表情,里尔·昂德习惯性地翻起了白眼,在葛朗台的注视下,靠在在沙发上,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得了吧,葛朗台,收起你那一套。你给的情报已经过时了,上面说是一台义体人,结果是两台,我打中了那一台的胸脯,他要是没做全身化,他死定了。”一边拿起桌上的甜点,里尔·昂德一边调侃,“看看这公职机构的待遇,还能吃到无菌烘焙的面包。”
“我不是听你的失败感言才让你进来的,你应该事先预料到的。无论如何,我的命令是别让他们活着,低调行事。你倒好,把店面整个轰烂了,还放了个人去通风报信。现在可好,他们都不漏声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葛朗台狠狠的吸着烟,办公室里烟气旋绕,里尔·昂眉头一皱,关闭了他的嗅觉系统。

“不是我们,是我。”“什么?”
“是我将他们的藏身地点找到的。”里尔顿了顿,接着说道,“看来我不仅需要担任华生,还得变得更加夏洛克一点。”
“你的任务失败了,因此你得不到一分钱。”葛朗台淡淡地说,将视线移到了桌上的文档。
“可是...”里尔突然有些慌乱,“这不公平,我都干了这么多。”
里尔抚摸着大腿内测的是一枚金属,突然痛苦的向葛朗台喊道:“你看这子弹的着痕...你以为我是去度假吗?他们拿着黑市里的重武器对着我,而我有什么?你们发的这把Malort M5?你们简直是让我去送死!”
葛朗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突然拍桌站起。
——像这样的争吵已经司空见惯了,上次是因为分配的任务,上上次是因为报酬,而上上上次,他们已经记不起为什么而争吵了,不过最终都以葛朗台的爆发为结束。
“你不想干了就赶紧滚!”
这场称不上较量的主动权,至始至终不在里尔这边,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维持生活。尽管着经常使他陷入重围,经历无边际的危险中,黑色与不断喷张的血脉时刻盘绕他的周围,为了好好地活着,他需要先陷入死亡当中。在危机临近的作战途中,里尔·昂德时常认为自己是为此而生的,他享受这种感觉,象征着死亡的弹药划过太阳穴,依靠着即时算法和与生俱来的反应能力,让他从无数次深渊中生存下来,他享受着这一切,并借着这一切放纵迷惑着自己。

但有时候,他又会十分清醒,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他感到自己的下肢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适感,原以为完全切合身体的义肢会在生理上感到不适,本能在抗拒着自身的机械化,机械冰冷的感觉覆盖着他的全身。他冷得蜷缩起来,想在记忆中寻求一丝温暖,寻求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拥有完全肉体时的温暖,温度是无法控制的胸腔,由不知疲倦的血液提供给自身的温暖。他怀念那种感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时候他只能想到的是,因为他履历上的前科,绝大部分工作都拒绝他,更何况他是一个半机械化的义体人。
干脆就做些危险的工作,他想。
从办公室出来,其他人都以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不仅是因为他与葛朗台的争吵传到了室外,更多的是,一个义体人正为自己的权益争吵,这简直是一件十分滑稽可笑的事情。自从‘义体人管理条例’宣布以来,义体人就完全享受不到任何社会福利,他们把他归纳到机械一类,那种完全没有情感的机械——尽管他们表现出像人的样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斯科菲尔公司研制的感情程序,那上面有144种不同的人格设定,专门为服务人类的机器人所设计的。
大厅的所有人,都将里尔·昂德当做是台机械,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把他当做一个人,一个富有感情的人类,因为真正的里尔·昂德,在一次行动中,已经死去了。他们把他救起来,装上假的下肢和新的心控室,就是为了让他登上那所谓的军事法庭。现在,他的使命结束了,变成了一堆铁块,任其自灭。

里尔将这一切置若枉然,穿过这狭长的通道。‘铁块人’是他们对他现在的称呼,他们绕开它,对它抱有强烈的厌恶。里尔捏了捏鼻子,当做没有发生。
摸着口袋里仅有的一些零钱,里尔在‘冰壶’酒吧里点了一杯。通常,他会关了酒精过滤器,点上一大瓶,让自己处在醉生梦死当中,他的大多数花费都在这上面了。关于生活,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需要改善的。里尔灌下一杯酒,只是坐在那儿。
酒保给他续了一杯酒,他抬头看了看,遗憾的说:“我没有再续杯的钱。”
“有什么比给愁眉苦脸的老顾客一杯酒更有价值的?”
“谢了,罗。”里尔苦笑着,又饮尽了一杯。看来酒保还是记得他的老顾客的,不像他的上司,不懂得变通。
“你也不需要天天都喝得那样,我又不会往里面灌水。”
“你不明白,我需要它。”里尔指着酒瓶,示意让酒保再倒一杯,酒保无视掉他。
“也许你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能照顾你的人,这样你就不会像烂泥一样瘫在店里。”酒保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他有妻子和孩子,偶尔他的妻子也会来照料他的生意。
“免了,那还不如开着酒精过滤器去喝酒。”里尔摇晃着空酒杯,仔细想着,“也许,我是需要一个人。”

“一个搭档。”他突然想到,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横冲直撞的,靠着他上司单方面给的情报,闯入龙潭虎穴,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因为情报的缺失而陷入困境,披荆斩棘地陷入最原始的冲突。他们给出的情报似乎都有先天性的缺失,特别是在机器人的情报上,至少他们还没有建立起管理机器人的组织人力,这样才需要里尔这样的人去工作,至少里尔是这样想的。但长期这样下去不行,他意识到,他身体的磨损越来越严重,或许在下次,再下下次行动中,他们的子弹会打穿他的胸控室,再有一发,击穿他的天灵盖,这样他就不能回到冰壶酒吧再享受那种感觉了。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整理情报,或许还能在他醉酒的时候,打开他的酒精过滤器。
“你觉得做我的搭档怎么样?”里尔·昂德突然对着酒保认真的说着。
“我看,”酒保拿下了一个酒瓶,倒满了他的酒杯,“还是给你倒上一瓶吧。”
里尔扶着墙壁,大脑里天旋地转的,远处的灯光忽明忽暗,在月色的照耀下,才勉强看得起前行的路。
里尔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突然被眼前的光亮晃得睁不开眼睛。眼前一片明亮,像是曝光后的照片,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在适应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是一道走廊,正面对着一道哥特式的门框,左右边各有五面一模一样的门框,共有九扇。里尔选了最近的一扇打开,进去却是跟之前一样的景观,他打开第二扇门,如出一辙。他有些不耐烦了,纯白色的反光让他头昏目眩,也不知道这些光源是从哪里来的。他开始胡乱的打开眼前的门,没有变化,再打开下一扇,下一扇。最终,他支撑不住酒精的侵蚀,昏睡在了这片走廊空间。

他身后的门,那是他看不见的第十扇门,打开了。黑暗的空间中走出一个人,像是个少年,没有发育完全。那人蹲在里尔旁边,用传感器连接器,打开了里尔的酒精过滤器。
里尔从沙发上惺醒,检测了下自己的酒精残留,满嘴的酒精使他口干舌燥,正当他准备去找水喝,他看见了恩格斯。他带着一个接着管子的帽子,透明的护目镜后明晃的眼睛不停地转动,像是沉了进去。
恩格斯正在猎杀一只雏龙,游戏中的幻想产物,正当他使用最后一击时,画面突然关闭。
“嘿!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大的努力才到那里。”恩格斯卸下装置,大声抗议。
“你又通宵玩游戏了,”里尔严肃的说,手里握着两个鸡蛋和一卷培根,走向厨房,“还在门口设置了防御迷宫?”
“啧,我不想让一个醉酒的人进来。”恩格斯吐了吐舌头,抱怨地说,“再说了,在玄关睡也没那么差。”
里尔端了两份鸡蛋培根,用透明的盘装着,放在桌上。
“巴洛克。”里尔轻声说,空间开始变化,乳白色的瓷盘和棱角分明的餐桌,四周都是乳胶绘制的颜色,“我也住这儿。”
恩格斯爬上高脚椅,脚尖都触不到地面,伸了个懒腰,眼中尽是疲倦神色。

早餐没有多少对话,只有碗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过程显得十分漫长。
“我想要一块新的虚拟内存,工业级的,64型。”恩格斯提出的礼物都与他的主机有关,那个头戴式的装置。
“现在...可能不行,我今天很忙,要去处理很多...没做完的事情。”里尔遮掩地回答。
“我看到你户头上没余额了。”
“噢,天...不不不。”
“而且工作上也碰上了麻烦。”
“不,绝对不。”里尔扶着额头,无奈地叹气。
“我可以帮你,昂德。”恩格斯认真的谈着。
里尔停顿了一下,突然对着恩格斯大吼:“你还窥探了我的记忆!你以为能帮上我的忙,但完全是给我找麻烦。我说过了,那是我的事情!”
“我没有窥探你,只是...算了。我只是担心你。”恩格斯走开,默默回到他的机械操控台上。
里尔十分懊恼,恩格斯说的都是事实,他才无法反驳。正因为是事实,所以他才会生气,像是一个恶作剧被看透的孩子,觉得自己受到冒犯。他开始数落起自己朝着恩格斯大喊,又不满恩格斯通过他不知道的渠道得知了他的事情,他将自己的愤怒,归咎于自身的不足。
里尔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传呼机上传来了警局的联络,费瑟尔——他上司的秘书,显示在屏幕中。

“早上好,里尔·昂德,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一如既往的社交辞令,端正的坐姿,她是144个人格中的一个。说来讽刺,调查局内部的人敌视机器人与机器人格,却用来为他们办事。
“没关系。”
“我们收到情报,找到了那个被你打伤的义体人。今天早上出现在一个废弃的港湾仓库,葛朗台局长让您迅速解决此事。”
“将位置发给我,”里尔迅速振作起来,把它当做本职工作,“顺便帮我查查工业级64型虚拟内存的市价。”
那间集束型公寓是里尔的住所,但里尔却常常不在那儿,要不在冰壶酒吧,要不在不知道哪个巷子的角落,反而是恩格斯一直居住在里面。里尔也不记得恩格斯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或许在哪次他醉酒的时候,答应了恩格斯搬进来的事情。总之,这事情过去很久了,里尔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它,全身心投入进接下来的行动中。
港湾仓库,现在是一副破败的景象,海上运输的停摆使得这些仓库毫无价值,海上产业纷纷转往陆上,这些离城市偏远的仓库,如今成了流浪者和不法分子的聚集地,在地下世界中,大多数人都叫它‘黑市’。这里的一切都是非法运营的,海上停摆,使得海上走私变得简单,大片的海域都成了无法地带,只需要付出一点儿‘小小的’代价就能参与到黑市的走私买卖当中。

里尔穿过杂乱的市场与低矮建筑群,来到了一处大的,破败的大型仓库内部。里面零散的坐着几个流浪汉,按照脑中的记忆,对比着流浪汉们的面部信息,大多数都没在记录上,与当时看见的义体人不符。这儿大多数都是偷渡来的,没想到在这儿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办法。纸壳上躺着一些正在呻吟着的,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他们不久之后就将消逝。
看到里尔进来,一些小个子的流浪者围了上来,索要食物。里尔摆拖他们,继续像深处探去。这里一些杂乱无序,地上充满了鸟类的粪便,锈迹遍布了所有金属外壳,在二层的建筑楼梯,随时都可能坍塌下来。深处已经看不见人了,仓库中部,堆满了空壳的金属货箱,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他们有更轻的,更加牢固的材料。这些时代的遗留,现在是毫无价值的物体。
里尔掏出手枪,准备进入这一带的货箱迷宫,因为敌人很可能藏在相隔不到一米的货箱对面,或者是藏在里面,等着伏击。里尔必须提高警惕,虽然他是‘铁皮人’,但他的对手,也是铁皮人。
突然来的跑动,来自货箱上方的楼梯。在二层,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里尔确定,向上观望着,二层的楼道是盘绕在仓库内部周围的,那很高,比所有货箱堆积还高,大概是用来观察货箱或者用来指挥的。站在上面应该能看见整个仓库,里尔想着,从最近的一处阶梯爬上去。

爬到二层,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许多货箱都能看见它的俯视图。突然,他发现不远处的横道上,是另一个人,那人同时也看到了他,利用面部对比,他确定那人就是那时从他手上逃跑的义体人,胸腔上的弹孔还依稀可见。
见到里尔,那人就往另一边的楼道逃跑,里尔奋力追上,宁静的仓库中响起了粗重的踏步声。里尔就快要追上那人了。
他们之间就差一道横梁走廊,在集装箱上,里尔已经将猎物赶入了死路,这个二层仓库只有单向的楼梯,只能往同的方向的楼梯返回,才能回到地面。除非他跳下去,正巧的是,这片区域没了货箱垫底,这样二层的高度,就算是全身化义体人,跳下去也会神经损坏,长时间不能站立。
里尔慢慢的沿着横道过去,仔细观察那人的动作,以防他发起反击。他走到横梁中间,铁块发出难以承受的声音,不等他来得及反应,失重感便袭来,横梁上的金属横截面,有被切割的痕迹,大概控制在一个人站上就会崩塌的程度。
巨型金属将地面砸出一块凹槽,摔下的里尔不断滚落是,碰到了集装箱,停了下来。时间积累起的灰尘被惊起,在瓦砾的废墟之间肆意飘散。里尔受到了巨大的落差冲击,倒在集装箱旁一动不动。神经反应将他拉入现实,短暂的抽搐后,他恢复了意识,剧烈的撕裂感涌上他的神经,使他发出无助的哀嚎,他向自己的腰部摸去,只能感受到刺骨的伤痛。

过了一会儿,心控室的机械化跳动立刻使他恢复了冷静,他认为自己的是脊椎遭到了严重的冲击,已经无法站立起来了,他试图用腿部的力量将身体拉起来,但他只是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拉动着腰部的皮肤,而且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放弃了。
“我完蛋了。”里尔·昂德心想到,“真的完蛋了,这下真该结束了。”
胸口开花的义体人乘着绳索下来,警惕地盯着倒地不起的里尔,终于松了口气,如果陷阱都没用的话,他是不可能击败里尔的。
里尔看着走向他的义体人,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在以前的任务中,也曾遇到过严峻的状况,他都挺过来了,但是这一次,他真的没有机会了,脊椎受损,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他完完全全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他早该知道敌人不会坐以待毙,自己跑进死胡同,或许他根本不该接个任务,情报太不明确了,现在看来,敌人占尽了先机,他的每一步动作都是即时作战,没有任何情报,有太多他不清楚的事情了。甚至最近一段时间的任务中,里尔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不收集情报,立刻闯进敌人的据点进行枪火谈判。他已经累了,身心俱疲了,他只想这样当做发泄,只想着快点结束,他的任务也好,他的生活也好,他都已经厌倦了。受人驱使的机器人,里尔这样想到,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人的部分了。即使他失败了,也会有另一个义体人来补上他的工作,他们绝不会在乎一个‘铁皮人’的损耗,或许真人的,他们也不怎么在乎。在这之后,恩格斯或许能独占那个房间了,在沙发上装满光纤,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他突然很吃惊,这时候会想起恩格斯的事情。
里尔发现自己还活着,于是睁开眼睛,看着那人正死死地瞪着他,似乎不想将他了结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义体人看见他睁开,恶狠狠的咬着牙齿,“为什么要破坏我们,我们的生活都被毁了,猎人到处在搜捕我,我找不到地方更换心控室,只能等死了!”
里尔哼了一下,无法发出声音,如果他能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要不是任务的话,他也不会去主动毁掉一些人,就算黑市的一切都是非法的,为了生活罢,他想。
“难道对于你们来说机械的都是非法的,所有未被掌控的都要被毁灭吗?”义体人继续说着,“本来以为义体化能延续我的生命,让我重新活过来,就像广告牌里那样,机械拥有生命,但是他们却从不把我们当做生命,我们像冰冷的金属一样活着,没人把我们当人,我们是物体,你知道吗?可控制的物体,你见过心控室吗?它控制我身体的任何一处功能,我控制它还得通过程序,那该死的程序!我们被机械控制了,而他们,掌控了机械!我的心永远不在了,在他们控制下,我永远不能主导自己的情绪。所以我要让他们脱离控制,让他们真正拥有自己的心脏,而不是将灵魂永远关在这铁皮里。而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义体人发狂,将手枪对准了里尔的脑门。
里尔只记得,报告上确实写的是非法更换机械零件的诊所。他从来没有想过心情方面的事情,变成义体人后,他从来没有思考到内心深处,对于里尔来说,什么能维持生活,他就做什么,事实上他没做错任何事情。直到现在,他的生活就要走到了尽头,他索性就放弃思考,把这一切归咎于义体的局限性。他能做到的事情,只是他能做到的地方而已。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从不辩解,快动手吧。”里尔将所有的力量用作固定声带,回答了义体人。
“我很失望,”那个义体人似乎放弃了,“有些人为了活的久一些,将自己关在机械里,却丢失了自己的心灵,这样不算活着,远远不算活着,难道不是机械自己轻视了机械吗?你没有了自己的心灵,那你的心灵在哪里?”
义体人收起了他的手枪,神秘的说着:“这样可不行,没有心灵的机械无法体验死亡,我要教给你寻找心灵的方法,如果你找到了心之所在,我再亲手将它毁灭,这是诅咒,你抵抗不了!你抵抗不了的!。”说完,他将自身的传感器接入到里尔身体。
片刻,里尔瞪大了眼睛,里面流出了痛苦的泪水。
“现在,你明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杀掉你了。”义体人举起手枪,对准了里尔的头颅。

没等他开枪,他就被一个天降的生锈钢铁块压成了碎片,里尔没来得及看清这一切发生,就算昏了过去。
从烟幕中走出一个人,里尔无法看清。烟雾中依稀的轮廓,将一根缆线插入他的传感器,眼前瞬间暗淡。他从他的身体中,脱离了出来。
里尔处在深海之中,无法呼吸。黑暗之中,巨大的鳞皮生物忽隐忽现,他体会到的是,生命最原始的恐惧,他害怕那些巨大的生物,但在漆黑一片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鳞皮在他身边扭过的触感,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突然,他觉得有人在托举着他,向上漂浮,他看见了水面,只想快点浮上去,他感觉那些生物在追着他,不敢回头。他就快要到了,甚至就差一步,他想回头看一看,但是,巨大的水泡冲击了他,托举着他,冲出了水面。
是梦,恍惚的梦境包裹了里尔,他感觉无比的真实,更像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情: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胃酸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滚,却找不到任何可消化的物体,如同海啸一般,冲击着胃壁,发出如潮水一般抗议的声音。
他醒了,并站起来——这不是他的意志,他只是个观测者,看着这一切的行动,像是依附在他人身体上的灵魂。共感,他意识到,只有在机械化的人类之间的连接,才能形成的记忆重叠,这时所有的感官都被共享了,连接的双方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所有神经。他听说过,初次的义体化中,他们会通过在一个只安装了基础动作的机器人上,做适应性训练,事后就像在梦中经历过的事情一样,没有实感的记忆。但在首次使用义体时,却能很快的适应新的身体。

在梦中,所有人都像卸下了任何防御的新生儿,无法抗拒任何事情。毫无防备的思绪,毫无防备的大脑,可以说,是人类最危险,最容易被入侵的部分。目前,除了对初次义体化人的初次共感以外,禁止任何共感的研究,任何需要共感的体验,都需要上呈文件,经过复杂的审议后才被允许,并被永久记录在履历中,任何私自共感的行为,都是违背法律的。
但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义体人间的共感,只需要一根专用的数据线就能实现共感。
里尔沉浸在梦中,根本不会产生诸如:他在与谁共感、这次共感受批准吗?这些现实性的问题。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停地跳动,已超过了平均值,这使他十分激动与紧张。恰好,梦中的人与他相同。谁也不知道共感冲突,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十分小心地穿梭在小道间,他显得紧张,刻意远离着大路行走。他的肚囊已经扁的只剩下磷骨,行走方式也十分的怪异。在一个没有岔路的小道,他遇上的与他同样饥饿的一群野狼,它们盯着他,像是盯上一幅白骨,饥不择食。
它们追着他,直到逼入绝境,双方都没有退路,如果没法胜利,就只有死亡一途。他的心跳如同一头狂奔的犀牛早已冲破了临界点。突然,他跪了下来,双手十指相连,乞求着。这时,他的心跳竟缓慢平复了下来,可是视界中,他看见猛兽不顾一切的冲向他。

时间静止了。
他从豺狼的眼中,看见了他的影子:一个脆弱的白衣男孩,祈求着希望的身影。
白光闪射,所有的景象都渐隐而去了。
里尔缓缓睁开眼睛,周围一片寂静,奇形怪状的大铁块落在大坑里,碎片散落在周围,像是一个金属的坟场。金属堆砌的金字塔将某个义体人压在底端,一动不动,失去了生命特征。一缕阳光照射在金字塔上,落尘在空气中升腾。
在人类能将大脑移植到机械当中,以此延续寿命,人类的界限再次被提高。当死去的人又重新复生,他是否延续了生前的意识。那时候,人类该如何认知其中的生命,又该如何去判定一个‘铁块’的死亡?里尔·昂德十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陷入思考,但他永远得不到答案,铁块人无法思考哲学问题,是社会的共识。思维的固化,是铁块人无法思考的主要原因。‘机器人仅仅是活着’,一些主张人道主义的组织,以此反对人体机械化的发展。
里尔晃了晃脑袋,将思绪拉回到了现实。对于死去的义体人,对他毫无触动,是意外吧,他认为。这片仓库这么老旧了,什么时候崩塌也不奇怪,大概他被自己设的陷阱所害了吧,本就承受不起的铁块受到结构的上的破坏,已经到了承受力崩坏的边缘,正好塌落在他的对手头上,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取下义体人的籍牌,那是一个银色的小东西,上面记录了一串数字,上面刻着所有者生前的名字,桑丘。

回收籍牌也是里尔的任务之一,他们会清理这些籍牌,判定那些的所有者真正的死亡。
里尔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回忆。
“我活不下来的,被猎人盯上的家伙绝对活不下来的,那些人是这样说的。”桑丘自言自语,有些儿癫狂。
子弹打在他的胸脯,在心控室左边两厘米的位置,似乎损伤了某些功能,他的心控室不受控制,不停地狂跳。
“还好我活下来了,我可以换一个新的义体,离开这里,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他有些而憧憬,像是在向往着未来的场景。
“但是!”桑丘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我不能摆脱他们的掌控,我没有籍牌,一被他们发现就完了,我甚至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恶!正常人的生活,自从我换上这个,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就像感受不到一点儿希望一样。”
“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他说,“如果我干掉了那个猎人,我还有些时间...”
义体人的情感接近乎疯狂,随着记忆一起,极大的冲击力涌向里尔。
“该死的无法者!”里尔关闭了外部记忆,并将其删除,以此阻断那些癫狂的情感。他意识到,那是共感带来的记忆。同时,里尔脑中闪过许多疑问。

“那些人是谁?义体人的情感为何变得如此疯狂?谁在帮助异常的义体人逃亡,还要致力于解决猎人?如果是他一个人,应该尽力逃跑才对,猎物对猎人的反扑,一般是逼到了绝路,要不就是猎物认为自己比猎人强大,能够反击。这并不能确定,或许我该谨慎一些。”里尔推测到,“这似乎不是单纯的逃亡,有人在背后帮助他。”这确实让里尔命悬一线,差点栽了跟头。
“我得谨慎处理。”里尔说。
他准备会局里汇报了,他的任务结束了。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想好怎样汇报。
这牵涉到共感问题,他被那个义体人强行共感了,他不可能汇报这件事情,所有经历过共感的机器,除了与无意识的经验机器间的,不适合猎人的工作。里尔不可能将此汇报,丢了工作不说,还会可能被贴上‘异常’的标签。如果他不说,那他们就不会知道。他想:这就是共感管理的极大缺陷,这是他们不可能完全掌控的地方,这也是需要我的地方。
将那些‘异常’的义体人、机器人解决,里尔就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或是去冰壶酒吧消遣,或是更换下肢体的零件,他完全不会在意义体对他情感的压迫。
也不能汇报他从义体人的记忆中得到的信息,他想,局里的人一定不会漏掉这些细节,他得把这一切隐瞒下来,就算自己陷入危险。他想,一切照旧就好,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也不会知道更多。

“为了我的生活。”里尔低声说。
葛朗台撇了一眼里尔,然后将报告书放下。
“你这次干的不错,”葛朗台怪气的说道,“至少没有被什么人看到。”
显然,他们不会在意游聚在仓库周边的流浪汉们的意见,里尔记住了这件事情。
“我想,我应该不用支付仓库的修理费。”里尔暗指奖金,不想与他的上司过多的交谈,他讨厌那人,一幅言不由衷的样子,他看得出来,葛朗台也是讨厌他的。不仅是葛朗台,在这栋楼里的所有有徽章的人,都不会喜欢他。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不用,那只是废弃了的仓库,没有任何价值。”葛朗台说,“你的奖金很快就能下发,只要你出了大门,你就能听到‘叮’的一声,从你身体里发出的,像个闹钟,不是吗?”
葛朗台还在用劣质的玩笑讽刺他,他走出门,将听觉神经关闭了。
“也许我变得那么破旧了,我也会被废弃,毫无价值。”他想,“我得活到那一天。”
抽完最后一根香烟,里尔在门前顿了顿,开门走了进去,将无菌培育的蔬菜材料放在餐桌上,还有一片小小的包裹。在这之前,他还去了冰壶酒吧,付清了赊下的债款。他很愉快,哼着培尔金特的调子,在厨房里忙碌着。

他看到恩格斯拆开那个包裹时兴奋的表情,由衷的笑了起来。
待到喜悦结束了,他对恩格斯说:“据说你很了解电脑,那些网格网络、黑客技术什么的?”
“是?”恩格斯很诧异,小心翼翼的回答。
“我需要一个助手,对你来说也是锻炼。”里尔说,“免得你总是在家无所事事,我是说...做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恩格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确定他的表情。
“如果允许的话,我能办到。”
“那就这么定了,”里尔起身,“在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首先我要了解你的...”
里尔想到了那名男孩,在危机中祈祷着,毫无动摇的身姿,他到底在思考着什么?
在里尔的记忆中,那名白衣男孩的身影,永久的刻在了它的大脑中,或许是里尔今后能记起今天的唯一回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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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当时准备构造是挺大的,碍于生活现实没能写下去,实在遗憾。如果有机会我会继续完善它。
菲利普·K·迪克的科幻小说,是我最喜欢的科幻小说,也是我心目中最出色的科幻小说的模子。

关于PKD我有一篇详细的介绍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1450125
原子之心女机器人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