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蜡烛

·1
红色的火焰在壁炉里泛着暖暖的光,木柴烧得“噼啪”响。和着老旧留声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窗外的雪跳起一曲风雪之夜的华尔兹。桌上的两杯热可可还冒着热气,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随意摊开在一旁,五颜六色的彩笔散乱地摆开。女孩一人趴在桌边,握只彩笔在一张破损的纸上涂涂画画。
女孩只有十来岁的样子,一身浅色的小洋裙衬得她越发稚气。她深棕色的长发被丝带束起,顺着精致的衣装垂下。她坐在高高的木椅上,脚想必够不着地,于是轻轻踩上椅子的横杆。
“露珠、冰花、失效的止痛药,奕……”
门被“砰”地撞开了,吱呀吱呀发出痛苦的声音。风夹带着雪花,呼号着冲进来,将女孩面前的纸吹落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来人一身黑斗篷,破破烂烂的布料遮不住里面单薄的衣衫。
“呜哇!Aurora为什么不敲门!”女孩跳起来,使劲扯着来人的斗篷。
Aurora没有理会,转身关上门,随手扔下斗篷,径直走到壁炉边坐下。她捡起脚边的纸还给女孩,注意到桌上两个杯子和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
“又在画画啊……你在等人?”她搓着手,一个劲儿哆嗦着,连说话也僵硬了起来。

女孩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杯子递给她:“喏,热可可。”
“巽羽果然是最好的!”Aurora把手贴在温暖的杯壁上,捧起来嘬一口,笑嘻嘻地看向女孩,“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吧?”
“打开门退回去就行。不过门快坏了,你还是翻窗子吧。”女孩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画起来。
“我可不想出去吹风!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从这场暴风雪,从这个梦境里出去。”
“‘梦境’?”
“啊啊,‘幻境’‘影像’或别的什么都可以,总之……”
“巽羽改变主意了,窗子开不了,你出不去了。”
“哈?!原来是你塑造的暴风雪,还让我躺在半个人厚的雪地里醒来!?”Aurora恶狠狠地瞪了巽羽一眼。
“本来想等奕羽过来给她讲故事的,但她太忙了不能随便打扰……你嘛,没有故事,巽羽不要给坏孩子讲故事。”
“就知道是这样。”Aurora的脸色终于没那么苍白了,她起身,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翻看起摊开的书,“一个字都没有诶。”
巽羽放下笔:“启示录不语,它只回答被允许的提问。”
“开始了,奇奇怪怪的说话方式。这就是落羽说过‘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书吧?”Aurora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激动。

“会受到因果的惩罚哦?虽然说小小的改动不会有太糟糕的后果──奕羽说过绝对禁止这么做!”巽羽抿起嘴看看一脸期待的Aurora,嘴角上扬出不明显的弧度,“为什么不试试看呢?记得要写句号。”
“你在诱导我!不过的确是个好主意。”Aurora抓起笔写下一行字。
写下句号的瞬间,字迹消失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或许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又或许你写下了本该发生的。不过这都没关系,因为书写下一切的那人已经注意到啦。你的惩罚会是什么呢──”巽羽有些兴奋。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它迟到了!或者说:Aurora上当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本子!”巽羽双手支在桌上直起身,盯着Aurora,“你想改变的是什么呢?”
“好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个。”Aurora调整姿势让自己以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木框外的世界。
窗外风雪依旧。
·2
短暂的沉默。在留声机唱完这一乐段之前,巽羽提议:“来玩点什么吧,比如‘提问游戏’!我们轮流向对方提问任意一个词汇的意义,回答的一方必须在尽可能简洁的同时用生动的语言描述。如果不能让对方满意,就得答应对方任意一个要求。”

“喂喂,就算是想套话,也太直接了吧!”
“有吗?巽羽会很公平的。”巽羽十指交叉,将下巴搭在手背上,露出无辜的微笑。
“是啦,没法拒绝。”Aurora摆摆手,“从你开始吧。”
“真大方!那么巽羽就不客气咯──什么是‘星空’?”
“出售星辰的杂货铺子──什么是‘星辰’?”
“露珠般的晶莹,在黑色的幕布上──什么是‘露珠’?”
“曙光里晶莹的泪──什么是‘曙光’?”
“Aurora不就是‘曙光’吗?”巽羽喝了一口热可可。
“嘿,这个解释可不行。”
“别着急呀,应该是‘黎明的心脏’──什么是‘黎明’?”
“为希望竖起的墓碑……”
巽羽举手打断Aurora:“为什么是墓碑?希望、黎明、曙光……不该是同义词吗?”
“完全错误!黎明之后便是白日,谁还会在意所谓‘希望’。”Aurora将双手抱在胸前。
“好吧,算你过关。”
“那么请回答──什么是‘希望’?”
“既然这样,希望是:用生的方式描述的绝望──什么是‘绝望’?”

“用死的方式描述的希望──什么是‘梦境’?”
“喂喂,你这是在盗取巽羽的思维成果!”巽羽不满地敲敲桌子。
“你没有说过不可以哦。”
“哼,巽羽这次记下了!梦境嘛,是现实的虚妄镜像──什么是‘信仰’?”
“灰烬中不灭的光芒──什么是‘现实’?”
“被情感认可的乌托邦──什么是‘欲望’?”
“这样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哦──扭曲的长颈瓶──什么是‘情感’?”
“不平的褶皱,在记忆的丝绸……无意义的对话,就像我们无意义的存在一样──我们必须被赋予意义!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一定会有人承担所谓因果嘛。”
“所以你的选择是构建‘乌托邦’?”
“Aurora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奕羽了?‘现实’的真实在于无法证明却足以让人相信,用未经证明的真实来证明真实,那是‘实干家’的事!我们想要的不过是握住那支笔吧?”
“我们可爱的梦想家小姐竟是个现实主义者!”Aurora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巽羽以同样夸张的微笑回应:“啊呀呀,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不要说出来的好!巽羽是‘只需要负责可爱的好孩子’,而Aurora是‘负责捣乱的坏孩子’,仅此而已。”

“可你明明很喜欢奕羽,至少比对我要好得多!”
“作为我们之中最最最正常的那个,奕羽才是最不正常的。小孩子喜欢的是和自己一样没理由的坚持……直到现在,Aurora什么都没有告诉巽羽哦?”
“关于这点,”Aurora竖起食指,“您得知道,什么也不想便是最大的欲望。”
“巽羽看到你写字了!哦,小心点,蜡烛快熄灭了。”
·3
“什么蜡……啊嗷嗷嗷嗷嗷!怎么回事!?”手上传来突然的痛感,Aurora一惊,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支蜡烛。
蜡烛以很快的速度融化在跃动的火焰下,滴落在她的手上。接触皮肤的瞬间,蜡油由中心漫开一个不规则的形状,重新凝固为白色。
Aurora慌忙吹灭蜡烛,把凝固的蜡从手上弄下来:“太过分了吧?这样很痛的!”
“蜡烛注定要熄灭,就像它总会被点燃一样。”巽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Aurora意识到了什么:“……这么说,你其实知道我会来的嘛。”
“我只知道会有人来──而且无论如何都要吓你一跳。”巽羽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这就是因果’,你要这么说了吧?”Aurora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话又说回来,我进门的时候,你看起来是在等别的人。”
巽羽跳下椅子,理理坐皱的裙子:“等的是、谁、呢──再聊下去人就真的要走光咯?不明不白还这么长的对话谁想看啊。”
“就连转移话题都这么直接,不愧是巽羽!”Aurora的目光里流露出赞赏。
“随你怎么说,要知道这一篇的目的在于:‘告诉大家巽羽不仅可爱而且大有故事’,所以Aurora的出场是为了突出主题哦?”
“你却一不小心就被带跑了,导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主题,这是天大的悲剧!”
“这就是巽羽的特别之处啦。蜡烛已经被点燃了,就算它的熄灭是不可阻止的──它将燃烧,直到终末。”巽羽走向门口。
“你不能确定是谁点燃了它。我是说,启示录或许是真的。”
“如果你认为是的话。”
巽羽拉开门,雪花拉扯着风一股脑涌进室内。天已大亮,白色的雪地似乎将光线增强了百倍,让人看不清更远的地方。风雪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像是要填满这本来就是白色的世界。

“雪该停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空中飞舞的雪花便淡入背景。雪开始融化,被雪覆盖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迅速地与作为背景的白色融为一体。不一会儿,世界恢复为纯净的白。
Aurora与巽羽并排向某个方向走去,消失在视线的边缘。
那只熄灭的蜡烛突兀地遗留在地上。
“这次留下的是这个吗。”
蜡烛被捡起,小心地放入一个深棕色的布袋。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留下这样的文字。执笔人把脸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中,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蜡烛已经点燃了。”
龙骨用蜡烛塞进卡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