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交响诗

这是肯尼第一次参加“那种”派对。地上躺着烂醉如泥、穿着奇异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大麻的臭味；啤酒和可乐翻倒在桌上和地摊上；醒着的学生大着嗓门、含混不清地对国家的政策发表着异见。
“我猜你来过一次，就不想来第二次了。”有人拍了拍肯尼的肩膀说。肯尼回过头，发现是大四的学长李德。
“我记得你是……天文学系的。而且你是那个什么社团的发起者？”肯尼说，心里想着那个社团似乎全称是密斯卡托尼克神秘学与天体学研究交流社，是个著名的没有备案的社团。
“就是‘那个社团’。”李德咧开嘴哈哈大笑，“我们的社员们也恰好在隔壁小聚。你也是本系的对吧？我向你保证，我们那个房间里面没有人抽烟喝酒、胡言乱语。要不要过来？”
“你们的社团一般做些什么？这是‘入社邀请’吗？”
“就像其他高校的神秘学社团一样，搞搞封建迷信的活动。灵摆啊、转盘的之类的。此外，我们还翻译一些挺好玩的书，大部分内容非常扯淡。不过偶尔也会有真货……”
“真 货？”
“啊，忘了问你的宗教信仰。不过问题不大，我们社至少有一半是无神论者，剩下的里面三分之二是基督徒。还有个科学至上的狂热者。宗教宽容。这边走。”

事实正如李德所言，神秘结社里面没有红色的蜡烛、黑色的桌布、白色的五芒星，反而充斥着技术宅的气息。有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在就“前人类文明时代地球是否存在有自外星而来的文明”而引经据典；另外的几人热情地请肯尼加入“符咒学考据”的宏图大业；在阳台上有简易的天文望远镜可以使用。最后，那些一丝不苟打坐冥想的人吸引了肯尼的注意。
“那是什么？”
“冥想。他们几个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自称是‘辽丹’的东西。那玩意儿叫人恍惚。”李德摇头道，“我很不支持，那又不是什么正规出产的东西，万一吃出毛病……虽然化学系的偷偷分析了说不含兴奋剂和毒性。”
肯尼回到家的时候，带着一小瓶——仅有三粒——的辽丹；一本解说如尼文发展史的、不知为何是土耳其语的字典；一叠试图论证史前文明存在的小册子。
“吃了辽丹然后冥想或者睡觉，可以梦到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个学长告诉他，“只要吃的不少太多，完全没有副作用。在那些梦里你丝毫不需要顾忌什么，没有东西能伤害你。在入梦前，给自己订一个关键词，重复三次，就可以醒来。”
“夜晚。”肯尼定下了应景的关键词。
在将信将疑中，他吞下了那粒暗色的小药丸，关上灯。

肯尼被微弱的沙沙声惊醒。在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后，他看到了暗红色的地平线和脚下的石滩。沙沙的声音来自拍打石滩的浪花，这仿佛是一片海。灰白色的水面、光秃秃的石滩，给人以荒芜之感。肯尼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荒芜感源自一颗遥远的、红色的星体。那冰冷的、垂死的恒星（太阳）吝于给予这不毛之地热量，以至于周遭景色的饱和度都下降了。
从浪花之间传来哨声——如同呼应着遥远星空的闪烁版此起彼伏的美妙哨声。如同歌曲——如同语言。
肯尼被哨声吸引，向水域走去。水面没过他的脑袋，但他想起学长所说，依旧自如地呼吸着。脚下的地面消失了，他漂浮着下沉，很快就看不见微弱的天光了。他摆动手臂向哨声的方向划动，离岸边越来越远。
如同日出的瞬间万物变得明亮一般，肯尼眼前豁然开朗。他正从高处俯视一片遗迹。这是一片如复活节岛一般让人费解、却毫无疑问是文明痕迹的所在。高耸的、粗糙打磨过的立柱上悬挂着成百上千排骨头或珊瑚，而那些立柱本身却有数十米高。一些微弱的冷光照亮了立柱下可称“海中盆地”的空旷地带，礁石以怪力被翻动、叠加、最终形成了诡异的图案。肯尼向下降落，一探究竟：那些冷光中的一大部分竟然是无数某种生物的断肢发出的，形似鮟鱇鱼的诱光器官，却要大数倍。余下的光源则是某种荧光的石块。

当他降落之后，发现自己简直误入了巨人国。就像是验证他的猜想一般，头顶略过了巨大的阴影。那是一种梭形的生物，大约有十米长，腹部和背部都有分片的甲壳。它有两排眼点，四对附肢，其中两对特化为游泳足；另两对附肢有灵活的钩爪——这也就意味着它们有利用工具的可能。在掠过肯尼的头顶时，它腹侧偏前端的位置有什么器官振动着，挤压着流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哨声。“它们就是这里的主人。”肯尼心想。
肯尼将自己的手向巨大的生物伸去。对方没有拒绝，也没有逃避。无疑它发现了肯尼。它发出哨声，引来了许多同伴，然后小心地观察那个远小于自己的生物。然后，它们的包围圈向着某个方向移动，肯尼也只好跟着移动。最后，它们停留在一块被破碎巨石包围的空地：空地上的砂砾被清理出图案——形似一只眼睛。
当肯尼被半强迫着站到那只眼睛中间时，不知为何，哨声依旧是哨声，但是肯尼的大脑却自动替他翻译起来。
他开始能够听懂那些生物的哨声。
“我们在这里。”“我们一直在这里。” “我们狩猎。”“我们变得巨大。”“我们变少。”
 “当星星回到原位，我们就在中央柱上悬挂一块骨头。”“星星的位置变了。”“很久没有光。”“星星缓缓地离开了。”“曾经我们浮上水面，赤红的大星离我们很近。”“冷。”“饥饿。”

“你是什么？”“你能吃吗？”“你活着吗？”“你和砂砾一样吗？”“你是怎么来的？”“你能离开这里吗？”
肯尼张嘴回答。就像在所有梦里一样，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回答，对方却听到了。那些生物躁动着，缓缓靠近了肯尼。肯尼对自己说：夜晚。夜晚，夜晚。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巨大是生物——钩爪伸展，向他而来。
“‘嗑药’体验如何？”李德笑嘻嘻地向肯尼打招呼，“瞧你选修课上心神不定的样子。”
肯尼把那个过于清晰的梦境原原本本倒给了李德。
“这么说来，我倒是产生了合理的联想……”李德若有所思，“假设你看到的是某个地外行星及其本土文明。该行星有自转，被用于纪年。”
“‘……星星回到原位’。没错。”
“然后，绕着‘赤红大星’公转——也就是你看到的遥远红星。”
“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会变远呢？”
李德伸出食指画了个椭圆：“如果它公转的轨道像彗星一样，也许能够在近日点处获得足够的热量，诞生一个短命的文明。然后，逐渐远离热源——接近死亡。”
肯尼点了点头，“但是你怎么解释，那个一站上去就自动翻译的眼睛一样的区域？”。
“也存在别的罕见可能嘛。不论如何，诞生生命的行星是很宝贵的。——肯尼，你还剩两颗药丸，对吧？”

“嗯，怎么了？”
“我改主意了，给我一颗，我想赌一把这个梦能不能接着做。”
话虽如此，肯尼在那石滩上看到李德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没想到梦不仅能存档，还能联机。”他开了个玩笑。随即，二人都注意到了星空的变化。最重要的一点是：红色的星辰已经无影无踪，也没有听见任何哨声。
“接下来我们去找原住民、然后找那个‘眼睛’好了。我的关键词是‘夜晚’。你呢？”肯尼问。
“命运。”李德答道。
那些立柱已经坍塌，粗糙的纹理也被海水冲蚀掉了。有一些白色的骨头和甲壳散落着，骨头上是累累伤痕。那些原住民遭遇了怎样的噩运已经不得而知。文明的痕迹正在被洗刷掉，遍寻各处，也实在是认不出任何熟悉的东西。
“肯尼，你确定在这个方向？我觉得已经划了一辈子水了。要不我们跑路吧。”
“至少我们可以从立柱上判断一下时间。自转一周，一块骨头。我上次来的时候是28976498块……”
“肯尼，你是有数数的特异功能吗？”
“这是一个小的记忆窍门。今天是176352769。过去太久了。”
“……我们仍未知道这里的自转如何和地球时间换算。”李德抱怨道，“我们回去吧。”

在回到了石滩之后，肯尼又建议沿着海岸线走一阵子。周围的景象一成不变，且比上一次到来时更加荒芜。他们简要绘制了星座图，进行了速记，准备梦醒后和现有的天文学知识进行对照。就在他们准备念关键词的时候，天边骤然明亮起来了。
“那是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那是一种异常的明亮。并非红色或黄色，而是耀眼夺目的白色。伴随着轰鸣声和爆破声，空气被撕裂了，巨大的气浪把两人往海里扫去。那是超过太阳的炽热，海面开始沸腾冒泡，然后掀起数十米高的惊涛骇浪。
二人不得不尖叫着关键词结束这场梦境之旅。然后，他们喘着粗气，躺在活动室的地板上，回味着经历。
“通古斯大爆炸。”李德总结，“恐龙杀手——”
“那是个陨石。”肯尼愁眉苦脸地说，“想想如果我们不是在梦里，大概已经蒸发了吧……啊，那些遗迹也肯定没了……”
“所以说，珍惜你的小命还有用它换来的知识。快起来，默写星座图。我们去图书馆四楼查资料。”
“肉眼记的亮星能判断出啥啊。”肯尼十分悲观地说。
“不一定。你看——它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远。用我们学校最新的三维星系建模技术可以查看相对位置。考虑最亮的几颗星，假设北天球那颗靓仔是天狼星如何？”

“你怎么知道？”
李德打开可视化投影仪，用一只手进行调整。
“猜的。天狼星特别亮。于是我们根据星体的谱线，将剩下的几颗亮星分别对应南十字座-α，麦哲伦星云-HJ75432B，室女座-α……”
“你从哪知道的谱线？”
“从颜色猜的。不论如何，结果吻合的很好。而且瞧这个——”李德将一个红色的小点放大，“褐矮星。然后——”
他干劲十足地搜索起资料，然后放出来给肯尼看。
“然后我们的科学家在这个褐矮星旁边记录了一颗‘流浪行星’。”
“不是轨道过于椭圆的小行星？”
“嗯，如果我们就这么破案的话，不是。”
“流浪行星？是那种因为引力影响，从自己的恒星系被抛出去，不绕任何恒星公转的行星？”
“是的。它们随遇而安。然后，短暂地，它被一颗褐矮星吸引，而那颗红色的、衰老的太阳抛给它一些余晖。”
“……凭借这样的热量，在褐矮星引力区内诞生了生命——文明——不可思议！”
“然后它又缓缓地远离这颗老太阳，带着一船的节肢动物，如同一个大型坟场——”
“——变得寒冷而死寂，星光离他们而去。”
“……我从未想过能如此近距离地观看一个文明的一生。”

“是不是很没有真实感，肯尼？”
“这种所谓的丹药是反常识的！如果我们真的在那里，我们应该早就死了，如果我们没在那里，又如何能和它们交流，记下星座？”
“想象力放宽一点。比如说在那里出现的我们只是个投影记录。”
“当真？”
“猜的。……等等。”
“肯尼，我继续大胆地假设。假设，我们在那边体感的时间和地球体感的时间一致。”
“那么大约20个地球时。”
“你这方面确实敏锐。根据你的‘数字特异功能’，差不多过去了地球时的两个万年。那么，根据褐矮星建模，我们估测一下流浪行星的质量……然后，这个时候，这座行星会穿越一片从属于红巨星SAO287472的小行星带。”
“我看到了。也就是说，撞车，对吧？”
“不仅如此。关键是，撞车后会发生什么？”
“一些物质的落入……力的作用……轨道的改变。”
“如何改变？已知质量。”
“老天！我们又不知道小行星用什么角度撞上它。”
“但是不妨碍我这样猜测：在这次碰撞后，有一定几率它会落入红巨星的引力范围。几率是……60%。”
“你近似来近似去，小心少个数量级。”

“醒醒，概率不会少数量级。肯尼！命运、命运。我们可能见证了一颗流浪行星找到家园。”
“与小行星的碰撞也可能带来生命所必须的物质。”肯尼也忍不住遐想，“但是，我们却从未弄明白那个‘眼睛’究竟是什么；那种‘辽丹’又是什么。新生诞生于毁灭，逻辑诞生于巧合；文明相比于宇宙，常识相比于真相，又是多么的脆弱！”
“如何？希望这个梦今晚也顺利连载下去。”一天后，李德胜券在握地摇晃着一个装着药丸的小瓶子。
“我也希望。这次会看到什么？”
“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