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

当伊芬之日的红色光辉从半月形建筑群顶端掠过时,图灵市的一天就结束了。这里是名叫唐德的行星,原本居住着拥有红色外骨骼和五根运动附足的生物。夏尔瓦特人来到他们之中,引导他们建立了伟大的梦想之城。
看着西方的天空变成了清澈的青色,那颗年轻的白色恒星在故土座正中逐渐明亮起来,一个名叫西拉的男孩抬起头,看向他的老师。
“老师们今夜就会离开,对吗,玛格特罗伊德大人?”
“很难说。如果他们成功打开了‘盒子’……那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结果,是我们的离开。”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说。
“真是难以想象。你们从我们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就居住在这里,帮我们创造了文字,建立了城市……却说走就走。啊,其实我姐姐让我和认识的所有夏尔瓦特人好好道别,我就来了。”他有些不情愿地补充。
“你很……诚实。”爱丽丝说着,想到了许久之前——但或许是许久之后——在另一座层层叠叠的地下都市中失去的友人们。
“——Uthgos plam'f Daoloth asgu'i……揭虚妄之面纱,现真实之宇宙。”独眼跛足的老者咧开没牙的嘴微笑,他嘶吼着让“那个”未来到来。没有人可以否定他,没有人想要否定他。不论是计算确凿的结果,还是其他人的道义,都支持着他此刻的做法。

“你不能用另一条河流的名字来称呼这条河流。”金发的旅行者说,“不过现在,让我们说说别的事情吧。”
“倘若我按照你的愿望行动——这也是必然会发生的——那么你们会得到‘视野’。但是你们会失去更多东西。”
——灵魂如同液体一般,随着名为物质的容器而改变形状。
“你们会失去社会的结构。”
——人类是因为弱小而取得的形态。
“你们会失去存活的凭依。”
——迫不得已,发展出合作、利他的规则。
“你们会失去约束彼此的纽带。”
——同时,又因为这份必要的合作产生了愧疚。被称为伦理。
“你们会失去探求未知的方式;失去计划的意义;美德和恶德成为了同义,而习惯于此的人不得不成为非人。”
——用这份愧疚来约束自身,又因为约束而产生了反动,形成了现有的灵魂:谦卑、骄傲、隐忍、反叛、诚实、虚伪、探究、畏惧。
“这就是你希望我完成的愿望。凭借这个愿望你们将超越时空;但是依旧不是自由的。你们将探索无穷真理的更多侧面,但是却会受到以太的约束,如同曾经受到时间的约束一般。”
从那份记忆里,爱丽丝联想到一个古老的神话。从前在无边无际的北海深渊中有巨大的鱼类,借六月的南风化为巨鸟翱翔天际,去往南海,展翅如同横贯水天的云。但是,就算是这样巨大而眩目的存在,也不得不借助南风。不论向上探寻多少个千里,也最终会受到束缚。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无所凭依,无所畏惧,无所逃避,无所欲求地翱翔呢?

人类原是通过遗忘和死亡来学习与传承的,从中诞生了诸多不平等与别离。后来,他们通过以太来存储信息。这需要更多的以太……从弱者的信息流中掠夺。换句话说,以他者的存在为代价。他们从相互扶助、相互蔑视的弱小而来,最终成为了相互孤立,相互无谓的存在。这就是超越了时间的伟大种族。
是的,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为此感到欣喜。他们是一群追逐着日出的飞鸟,即便粉身碎骨也心无旁骛。但是其他人则不然。他们所熟悉的生活方式与社区规范一朝一夕间粉身碎骨,只留下茫然而无所措的他们,面对着曾经最为珍视的普世价值和美学贬值为路旁的沙尘。
“我永远也不会接受,我不再能欣赏蒙娜丽莎的事实。”他们宣称。尽管在他们的眼中,曾经至高无上的美神已经化作漏洞百出的凡朽之物。
起初,他们争论着去向;很快,争议化为了虚无。然后他们举行会议,但是那些远走高飞的鸟儿拒绝参加。后来,他们中的一些陷入了混乱,不知道自己为何落得如此境地;而另一些则本能地感到自己必然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着,因此不能白白地送死。他们从高处归返,带着三维时空不具备的智慧与视野。他们建立了一座座完美的城市。
他们是完美的圣人。他们如果订立了法律,就一定会遵守。他们不愿杀戮、不肯战斗,试图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推进着人道主义和自我牺牲精神,努力地把曾经为人时对和平、睦邻的企盼化为现实。他们如同尚且拥有完整肋骨的亚当般毫无缺憾,是一切人类社会的楷模。

“但是玛格特罗伊德大人,”男孩斟酌着说,“我觉得您不应当是归来者。您擅长于研究,且热衷于研究。我一直觉得,您和您曾经说过的——那些‘飞鸟’——才是同一类人。”
他说的没错。爱丽丝留下是为了一个“朋友”。不过,这个行为本身就昭示着爱丽丝并非飞鸟,尽管她有着那些特质。事实往往同时包含着矛盾的两面,正如爱丽丝本人同时是怀旧的夏尔瓦特人,又向往着追逐日出的飞行。
“时空支架——确立。”
“箱庭结构——完全。”
“因果逻辑——锚定。”
一切都准备好了。
曾经有一位神明。他把人类从匍匐在时空中的虫化为了飞翔于以太上的蝶。那么,如果我们能呼唤他的再临,这困扰着我们的命运就可以告一段落。他会替我们决定。
“市民派”想要神告诉他们如何能一边维持现状,一边像从前那样享受符合伦理的幸福感。“虚无派”认为一切都是一个荒诞无比的笑话,而人类的命运早该在身为幼虫的时代就划上句号。“调整派”觉得,他们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他们和那些“飞鸟”的思维模式有所差异,想要从前的神迹再现,将他们从痛苦之中调整出去。
爱丽丝不属于任何一派。
那是从红色的天幕开始的毁灭。如同有条不紊的掀起百叶窗一般,从箱体的原点开始,光、实物、空气、泥土,全部化为了海啸般的以太。它们集合成各种几何形态的晶体,闪烁着不同层面的事实,气势汹汹地扫视着人群,其数量超过了所有夏尔瓦特人拥有的以太总和。它们如同数据消除般毫无怜悯地蚕食着夏尔瓦特,从记忆开始,到实物为止,既不发问也不作答。土著的人们吓得躲进地下,但是那些眼睛就像没看到一样绕过他们。市民派大呼上当,丢盔弃甲地逃离,但是毫无结果。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信号消失了。虚无派抬起两对附足,按照古老的仪式感激不尽。他们的命运也没有丝毫的区别。调整派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断言计划已经失败。他们希望呼唤的是一个仁慈地发问着的推心置腹的神明;却得到了把一切消解、吞噬、不管不问的家伙。

一切都错了。爱丽丝气喘吁吁地跑进转移殿堂。和她一起的还有三十四名市民派的夏尔瓦特人。不论如何,这时候将自己转移到其他时代的文明身上或许还有活路。造神运动的热衷者们关于神的本质讨论了许多,有很多轶事的依据:比如说他会询问若干问题,会对人类格外关照,会看穿人类内心的想法。有时候爱丽丝简直觉得这些家伙所试图搭建的不是什么神明,而是早期人类所幻想的一个全能的自身的写照。一个“超人”——各种意义上。
三十四名市民派你谦我让地确定了最终拥有十个转移仓使用权的人选。爱丽丝在列。转移仓启动。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转移仓连同其中的夏尔瓦特人都化作了一大群睁大眼睛的以太晶体,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此后,一个接一个地,三十四个市民派纷纷发现自己的食道、血管、外骨骼、附足变成了攀附的晶体,然后惊讶地变成了那群以太晶体的一部分。爱丽丝盯着自己开始融化为一只探寻的眼球的附足尖部,她知道自己也逃不了。
按顺序思考,爱丽丝。思考。她告诉自己。
命题一:现在在这里终结夏尔瓦特的是否是创造了夏尔瓦特的神明?
据存在形态判断,是。
命题二:为何最初没有终结人类?为何要终结夏尔瓦特?
目前未知。
命题三:行为模式是否存在?是否出现变化?意味着什么?

行为模式存在:起初是单纯的分解,在面对该三十四市民派时按他们自己投票决定的优先级分解。
意味着它们在学习?不可能。意味着它们从市民投票行为中希望判断出什么。他们没有杀害那个男孩,爱丽丝想到,没有任何土著居民被杀害。而夏尔瓦特人被高效分解。最初的人类没有被杀害。
“它”不会杀害通过某个判定的生物。夏尔瓦特人无法通过判定。——答命题二。
怎么做?
已知人类和土著居民可以通过判定。
爱丽丝突然发现了她一直以来都明白的一个事实,那就是夏尔瓦特人生活在谎言之中。在以太记忆体被消灭的时候,他们会感到疼痛。在遇到志同道合的同类时,他们会感到喜悦。在遵守人道主义行动,为了当地物种作出自我牺牲的时候,他们会感到奉献的喜悦。他们微笑。他们流泪。
但那都是虚伪的。那些情感是他们用规则搭建出的。当他们说自己感到痛苦时,名为痛觉感受的回路向他们报告身体“感受到了痛苦”。当他们遇到同类时,价值观判断函数会自动将对方区分为适合发展友情者,或者不适合者,然后向他们的意识报告“此人是你的朋友”。当他们微笑或流泪的时候,只因伦理决定此时应当微笑或流泪。他们自愿为自己订立这样的规则,以确保熟悉的伦理还能继续下去,却忘记这不过是缘木求鱼罢了。

因此才会感受到并非痛苦的那种情感。一种接近空虚的恐惧。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剥离以太记忆体。在进一步被分解之前,名为爱丽丝的夏尔瓦特人就不复存在了。她将自己与“朋友”的结识、开垦荒凉星球的成就感、启蒙唐德原住民的慈爱都付诸一炬。她将构成她自己的要素尽数剥离,只留下一个名字。一切、一切都必须舍弃掉。这样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爱丽丝才可能成为一个值得判定的存在。
名叫爱丽丝的人类瑟缩着、恐惧着,躲避着迫近的以太之海。她的手臂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踉跄着推开那棺材一样的东西的盖子。她本能地蜷缩进去。
转移仓自动启动了。因为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灵魂如此单薄,简直不似一个夏尔瓦特人,不适用于大多数转移目标,它只能找到一个100%匹配的时空所在。
爱丽丝最后看到了一双眼睛:贴在转移仓的顶盖,询问着什么。
1989年,三月,地球。下层抚养所。
一个名叫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女孩,被移交给抚养官。
旭润小凤凰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