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忆梦录》十年之约（三十二）

十年之约第三十二章
太平间永恒的主题似乎都只是与死人挂钩，死亡盘旋在太平间的上空，永垂不下。
太平间的门前只有一个值班的大爷，眯着眼，打着哈欠，百般无聊的样子。Shine轻轻地走上前，敲了敲桌子，冷冷的说：“我来看人。”
值班的大爷一抬眼看到一双冰冷的蓝眸，一个激灵，突然觉得一股寒意袭来，硬是比这太平间的温度还低上几分，连忙说，“死者家属吗？随我来，什么时候送来的，叫什么名字？”
“昨晚，Bright、KongPhop。”Shine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恩？两个？”昨晚......那个跳桥的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老头眼里有了明显的同情。手里的动作越发利落了起来，迅速拖出人，轻轻退到一旁，“人在这，你...认认，这里不能留太久,你......”你快点三个字在看到对面人眼眸的一瞬间咽了回去。
“你出去吧！”Shine轻轻说道。
“那怎么行，我们这有规定的，不能让家属单独待这里，而且这里的温度不能待太久的....”一句话没说完整，他就感到衣领被人揪住了。

“砰”的摔门声，老头被甩在了门外，“喂！你开门啊，我们这真有规定的，你这样回头我要被辞退的，赶紧把门打开。”
Shine利落的将门落了锁，没有理会身后的拍门声，只静静站着，直到听到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他才动了动身子。
“你快点啊，一会一定要出来啊。”老头已经放弃了，想着这个人也确实可怜，一夜之间失去两个人亲人，给点时间告别吧，打着哈欠，昨夜熬的太晚，实在太困，不一会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Shine听着门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他才抬起头，向着前面走去，左边是Kong，右边是Bright。他站在中间，稍微顿了顿，抬起脚走向了左边。
一直觉得这世界上的告别仪式挺多的，比如喝一场大酒，来一场旅行，或者情不自禁的在车站大哭一场。可这一刻他才知道，人生中大部分告别是悄无声息的，有些见面真的一不小心就成了最后一面。
面前的人一缕碎发不甘寂寞的贴在额前，垂下的长度刚好挡住了眼睛，Shine轻轻拨开，一双紧闭的眸子，嘴角似乎还噙着淡淡的笑，除了脸色太过惨白，一切都只是睡着了的样子。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Shine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喂，起床了。”手指触碰的皮肤一片冰冷，漫无边际的冷，他觉得头顶的冷气拼命往身体钻，仿佛冷到骨头里去。每一块骨头都好像被冻得脆了。每动一下都好似骨头碎掉的疼，疼的钻心。
Shine猛地缩回手指，“那再准你睡一会吧，就一小会哦。”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残忍啊，这辈子没给我好脸色，下辈子都不来找我？”
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哦，想起来了，他说 ：Shine，下辈子我也不能去追你，我还是要去找Arthit的！
苍白的唇角勾出一抹轻柔的笑容，“你找就是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怎么连哄人都不会，就你这样，也就小美人能受得了，你们两就生生世世绑在一起吧，我才不稀罕......谁稀罕......”
Shine觉得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钝了的锯子一点点地锯开，悲痛从伤口流出，撒落一地忧伤，眼前的脸被无限放大，Arthit的、Kong的、Bright的......
“Bright.....”轻声默念这个名字，他觉得自己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再次挪动脚步，这一刻他才觉得原来死亡并不可怕,可怕旳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

Bright的脸上也是一片平静祥和，似乎并没有什么挣扎的痛苦，Shine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能这么平静的接受死亡。
手指明显的颤抖，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一样的冰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手，轻轻摩挲着，声音轻的连自己都快没听清，“小Bright，你不是喜欢我吗？你现在起来，我就跟你在一起，结婚也行。”
眼前的人第一次没有回答他，Shine绝望的看着躺着的这个人，手里冰冷的温度宣告一切，轻轻将手移向胸口，一片平静，没有任何跳动，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吻上了他的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Shine想着他的唇怎么这么冰冷，逐渐加重了力道，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让唇上的温度不再那么冰冷。
吻上唇的那一霎，他才发现，原来有的人不管是什么样子，你都不会觉得可怕。
然而直到嘴上传来点点刺痛，一股血腥味蔓延开，Shine瞬间惊醒，立刻退开身子，他咬破了自己的唇，一部分血迹蹭在Bright嘴上，Shine慌忙的擦拭着，擦着擦着就动不了了。
颓然的跪坐在地面上，手上满是鲜红的血，太过刺眼！这一刻他甚至不敢再抬头，他觉得这里躺着的不应该是Bright，Bright怎么会这样平静的躺在这里，没有丝毫声响。

突然觉得眼前变得一片黑暗，视线模糊了，心脏也变得异常沉了。脑子里一片迷蒙，身体开始失重，似乎要飘起来。一种掉入黑洞般的感觉，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然后他猛然发觉，他真的不在了！
模糊的视线里，Shine似乎看见Arthit和Kong携手向着他走来，他们说，“Shine，我们走了。”然后他又看见Bright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揉着他的头，只是，这一次，他说的是“我也走了”。
“不，别走，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小美人！小钢炮！Bright ......”
“你们怎么能丢下我一个，Bright你不是喜欢我么，你喜欢了我十几年，你为什么不继续喜欢下去，明明我都准备好了跟你在一起了，你回来啊，你看我，我连戒指都买好了......”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Shine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简单的款式，只镶了一个小小的钻——两枚男戒！
“我们立刻举行婚礼，我以后全都听你，我们什么都不管了，去海边买个大房子，我每天去钓鱼给你做酸菜鱼，你不是爱吃吗，我每天都给你做。”仓皇的说着脑子里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Shine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小Bright，我求求你，你回来，别丢下我。”

“我怎么办......”
眼前突然滚过来一样东西，似乎从Bright身上掉下来的，Shine捡起来，是戒指。
落在掌心的一枚小小的戒指，和手里的一样的款式，上面的镶钻大的夸张，但最让他在意的是，戒指的内壁清楚的刻着“S”，是他的名字。
太平间内突然传来一声嘶吼，“不要！”
"喂，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哭了啊？”盛夏的午后，Shine第一次遇见那个男孩，“你为什么哭，你受伤了？还是有人打你啊？”
“哎哎哎，你别哭了啊。”Shine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哭得这么厉害，手忙脚乱的想要把对方的泪水擦拭干净，“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知不知道。”
“打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多疼。”小男孩仰着还没哭完的脸，委屈的吼着。
“谁告诉你我不知道的，你看，我昨天才被狠狠揍了一顿。”Shine将袖子撸得高高的，上面满是交错的痕迹，显然是鞭子抽打的。
“你...你疼不疼啊？”小男孩看着这个满身的伤痕男孩，顿时觉得自己的都不能叫伤，顶多算是被挠了一下，实在不能理解谁会忍心打这么漂亮的人。

“呵呵，痛着痛着就习惯啦，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小小的人偏偏模仿者大人的腔调，有点滑稽，逗得小男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哦吼，我逗笑你了，那我们就做好朋友吧，我叫Shine，你叫什么啊？”
伸出的手明明布满了伤痕，该是狰狞的，但是他就是觉得很漂亮，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手。这个男孩身上太过阳光，笑容也太过灿烂，刚好是自己渴望成为的样子，他想成为这样的人，和他做朋友可以变成跟他这样的人吗？
越想越觉得有很有可能，并且这一刻他想他不仅只要成为这个人的朋友，扬起了一个极度灿烂的笑脸，“我叫Bright，我不要做你的好朋友。”
“恩？啊？”Shine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第一次鼓起勇气交个朋友就被拒绝了？
“我不要做你的好朋友。”小小的童声，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哦，那...”Shine觉得备受打击，低着眸子开始踢着脚下的石子。
“我以后要娶你，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异常认真而坚定的声音。

“啊？”Shine觉得自己的心跟坐云霄飞车一样，一会上一会下，“噗嗤~你说什么呢，我是男孩子，你怎么娶！”
“我知道你是男孩子啊，我也是男孩子啊，但是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要娶你。”Bright一仰头，信誓旦旦的宣誓着。
“呵呵~那我要钻戒哦，很大的那种。”Shine觉得这个小孩真是过分的可爱，忍不住逗起了他。
“嗯.....”Bright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然后突然转身在地上拨了几根草，利落的编制了一个圆圈，拉过Shine的手，“呐~先用这个，等我长大了一定赚很多钱，给你买最大的钻戒。”
“哈哈~”小小的Shine盯着手上过于草率的戒指，意外的觉得这是他收过的最豪华的礼物，轻轻回握住，笑着说，“好的，我等你带大钻戒娶我。”
第一个要娶我的人，是个男人！
“Shine，你以后可不能忘了我啊，你只能被我娶的，不要去喜欢别人啊.....”
“嗯嗯，不会忘了，只喜欢你......”
两个年幼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想起来了，为什么偏偏现在才想起来，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啊，Bright，我的Bright！
Shine觉得他的内脏都在随着他的眼泪抽搐，这一刻突然忘了怎么哭，只是在不停的笑，不停的笑，不知在笑什么，为什么而笑。
“哈哈哈哈~”一声声的笑着，在这冰冷彻骨的太平间，显得凄凉而诡异......
毒蛇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睡死过去的老头，一巴掌将人拍醒，“人呢。”
值班大爷立刻蹦跶起身，“谁啊！”眼前一群凶神恶煞的人瞪着自己，尤其为首这个眼睛还绑着绷带的人，似乎要吃了他。
“人呢？”毒蛇咬牙切齿的说道。
“啊？什么人？你们也是死者家属？”老头想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怎来的都是不好好说话的人，公式化的开口，“什么时候送来的，叫什么？”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被自己遗忘了。
“死你妈的家属，老子问你之前来这里的人呢！”毒蛇的火已经蹿到了头顶，一把拎起眼前的人，仿佛只要他再敢说一个不字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人？啊！人！”老头终于想起被遗忘的是什么了，那个进去的男人还没出来，扫了眼窗外，眼睛顿时瞪大，天黑了，那......待五六个小时了，还活着吗？

“我再问最后一遍，在哪？”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里面，在里面，他把自己反锁了，不给人.....”进字还没被吐出就被人甩到了墙上，瞬间撞昏了过去，想着，昏过去也好，太恐怖了这个人。
“ Shine。你他妈给我开门。”意料中的没人回答，毒蛇二话没说，一脚踹向了门，“砰”的一声，门没开，自己被弹开了一大截，迷了迷眼，看来还不是普通材质的门。
“给我撞开！”一招手，后面十来个大汉顿时全部朝着门踹去，一声接着一声，巨大的声响哄动了整个医院，几个年轻的医生企图出来制止，被毒蛇一个眼神吓得麻利的跑开了，想着还是通知院长来处理的好。
"哐当”一声巨响，门总算开了，门板惯性的撞到墙又反弹回来，被毒蛇一脚抵住，啪的推开走了进去。
冷，刺骨的人，这是他的第一感觉，想着Shine竟然在这待了四五个小时？眸子慌乱的搜寻着那个人身影。
空间不算小，昏暗一片，一眼没搜索到人，毒蛇摸索着往里走了几步，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具冰冷的尸体，即使如此昏暗的环境，他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一个是他多年的“好友”，另一个是前一天才剜掉他眼睛的“仇人”。所以，Shine呢？

毒蛇紧蹙起了眉头，视线搜索着，终于在角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大步踏过去。吼出的声音，毒蛇自己都没意识多了一点担心的味道，“狼崽，你他妈找死呢。”
身后一大群人赶来，不一会就挤满了这件太平间，可能这是唯一 一次，这里如此热闹。
太平间内本就是绝对密封的环境，更别提有什么窗户了，两盏灯光都微弱的跟摆设一样。
“狼崽！”毒蛇修长结实的双腿向着角落那抹暗影走去，房间内没有一点生气，Shine单薄的身影就那样蹲在角落，双手还环抱着自己，下巴搭在膝盖上，俊美的脸庞呆滞的望着地板。
“毒蛇，我的Bright走了，我忘记了他说要娶我的，我答应了他不会再喜欢别人的，可我忘了，我喜欢上别人了，所以他生气走掉了，你见过他吗？”Shine干涩异常的语调传进所有人的耳中，泛起的波澜让毒蛇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尽管在他眼中看来只不过是死了两个无关痛痒的人而已！
“我不是说了么，你的小情人大情人都死掉了。狼崽，他不死也会被我弄死的。”毒蛇的手下意识的搭上Shine的手臂，他下意识的感觉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一样！一边拎起手里的人一边打量着慢慢跟自己持平的身体，不过是片刻他平静如水的眼眸便瞪到最大。

“啪！”不知道谁按亮了灯光，满室明晃晃的光线投射下来，刚一开始进来时的昏暗与现在的敞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顿时令所有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待到眼睛不再感觉那么刺眼时张开......
“鬼啊！”
“狼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围一片倒气声，夹杂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语调，令人心头忍不住感受阵阵震颤！
Shine依旧维持着被拽起的姿势，唇上被咬破的伤口早已经不再流血，可是有些伤痕却一辈子留在他的心底再难愈合！
毒蛇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Shine不过三十不到的年纪，何况几个小时前才见过这个人，为什么短短五六个小时的时间满头的白发里竟然都找不到一根原来的金发？
似乎不相信眼前的景象，毒蛇的手一点点在他的手臂上收紧，此时的Shine眸光破碎，心底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的空洞，手里一片冰冷，他连一点挣扎动弹都不曾有。
听到惊呼声，房间顿时拥进了一大群人，几个医生皱着眉头冲了进来，在见到面前的Shine时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即使被人遮挡了大半个身影，他们依然看到了那明晃晃的白发。

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只在小说或是电视剧才能看到的场景竟然真的在这一刻被看到了，真的有人一夜白头？不，甚至算不上，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这个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里路程。
Shine对着众人的惊呼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着被揪着的姿势，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眼神专注温柔的仿佛那里有着最珍贵的宝物。
毒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枚戒指。半松开手里的人，弯腰将东西捡起来，终于见到他的眸子里有了波动，强行压下心头异样的沉重。
“狼崽，人死不能复生。”薄凉的字句，他想过那个叫Kong的男人死了他或许会伤心，毕竟喜欢着。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到过Bright的离开对于Shine来说才是最致命的打击。他不是不喜欢这个人吗？任由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转悠了十几年依然无动于衷，死了反倒喜欢上了？
Shine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他似乎能在对面人的眼睛里看到他苍白的发，雪白雪白的银丝就这样盘踞在他的头上，这提醒着他，确实有人死了，不能复生的那种。
“他们都死了。Arthit死了，Kong死了，Bright也死了，统统都死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Shine就这么孤身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瞬间浮现了许多人的模样，最后定格的是小小的Bright对着自己扬起的那个灿烂的笑容，他才发现，原来他竟然如此想念他，明明刚刚才见过的。

也是这一刻，才发现，原来Bright每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里隐藏的是一种怎样的苦涩，Shine的喉咙突然感觉一阵腥甜，却又强迫生生压了下去。
虽然语调当中没有丝毫的起伏，可是即使这样平整的语调也能令人清晰的感觉到这个人灵魂深处的悲怮！
“ Shine，好好活下去！”这也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叫他的名字，却是吐出如此拙劣的安慰。轻轻将手里的戒指套上他的手指，开口道：“他们不希望你这样。”毒蛇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这样安慰一个人，这个人还是跟着他对干了十几年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这个人死，哪怕没有灵魂的活着，他也想不他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旁边躺着的两具冰冷的尸体一样。
身体越来越冷。心脏仿佛被重重地压着喘不过气。
Shine盯着手上的戒指，眼前渐渐发黑，世界眩晕而狂乱，苍白的嘴唇微微干裂，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室内冰冷的空气将他全身包围着，他的身体在慢慢下坠，双眼一闭，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彻底倒下的那一刻，他感觉有双手接住了自己。

“Shine！他妈的，医生呢，还傻站在那干什么，还不滚过来。”毒蛇一边吼着一边抱起地上的人向外冲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狼崽，你不要死，你别死！你别死，我不找你的小情人算账了，只要你别死！
心底有什么感情破壳而出，他终于意识到了，他原来——喜欢这个人啊！
年轻的时候，我们对未知的感情既好奇又害怕，想要接近又不敢触碰，往往在这困惑和犹豫里，错过了最真挚的时刻最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