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漫漫长夜

我最后一次见到曼君，是在一次毕业聚会上。
她的到来给宴会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高潮。
循着人声我看见她依旧长发抚媚，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有些疲惫的神色。
我冷眼看着她与别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温情也逐渐淡去。
她不住地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总是被眼前献殷勤的男生拖住。如此几次，她也就放弃了。
宴会途中，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时看到她立在门外等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裙子，低着头，踮着脚尖，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安静的惹人怜爱。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我们初遇的时候。她还是过去的那个她，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我。

曼君见我出来，一下子有些尴尬：“你最近过的还好吧？”
“还好。”我目不斜视。她又想像过去一样挽上我的手臂，我不着痕迹地挣开了她。
曼君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犹豫地吐出一句话：“知书，和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我从未见过骄傲如她露出颓败的神色的一天。
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她过去娇憨的模样，不知为何，却激不起我一丝爱意了。
在认识曼君之前，我听到的几乎都是关于她的负面新闻。
新闻系有个校花级的美女顾曼君，换男友的速度就像换衣服一样。经常插手别人的感情，成为第三者等等。

即使这样，依然有一群追逐她的男生，就像星星围绕在月亮。
我生性沉默寡言，不喜跟人亲近，只喜欢用摄像头记录我看到的一切。
不知怎的，我这个爱好被人传开了去，于是渐渐地不断有人找我约拍摄影。
而我见到她时，便是她来找我拍一组人物摄影照片。
“你好。请问你是陆知书吗？”
我抬头，看到一个颇有古典气质的女孩子，这便是顾曼君了。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男孩子纷纷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了。
她生的极美，顾盼流转之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若穿上古装，就像从油画中走来的女子。

我朝她点点头。
她继续说道：“我是顾曼君，我听他们说你摄影技术不错，慕名而来，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曼君的确是个天生的模特儿，她似乎能一眼看出我的想法，做出我想要的动作。
并不需要多余的语言，仿佛我们老早就相识了。
整个过程中双方都很愉快。
只是当我拍下了一组她撑着油纸伞回眸一笑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戴望舒先生的《雨巷》：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我不动声色的留下了底片，想把这样的美永远留在我手里。
她非常满意，为了答谢说要请我吃饭。我没有拒绝，私心里想要和她多接触的机会。

去到了餐厅后，才发现一个男生坐在那里等我们走过来。
曼君欢呼一声，朝他奔了过去。男生一把抱住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看着他们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我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男生我认识，他是系里赫赫有名的富二代。
他父亲是省里的书记，给学校捐了一栋大楼，他儿子因此被大家熟识。
曼君这样的女孩子身边自然不缺优秀的男孩子追求。
从莫家扬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彻彻底底地。 
整顿饭下来我说的不多，通篇都是听莫家扬在吹嘘自己在经商方面如何厉害。或许都是衬他爸的光。 

偏偏曼君一脸陶醉的看着他。她眼里有细碎的光，波光潋滟，一不小心容易让人沉沦下去。
后来我们因为摄影原因渐渐熟稔了起来。
她和莫家扬约会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他们。像一个执拗的影子，不依不挠。
莫家扬为此经常笑话我：“你跟在情侣后面约会算什么事？像个大灯泡！”
我只好笑笑，低下头。曼君嗔怪的说：“是我约知书出来的，你别怪他。”
莫家扬宠溺的刮了下她的鼻子：“小调皮，你这样做会让我有危机感。”
“那你便对我好点，你也不许在外面拈花惹草。”
她总能在我们三人微妙的关系中找到平衡点。对我，比普通朋友近，比情人远。

她又是极聪明的，一眼看破我喜欢她，却也不说出来。
她和莫家扬的关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关系熟了后，他们甚至会当着我的面吵架。
“我们只是朋友，普通的朋友，你不要动不动就怀疑我！”
“朋友？有谁的男朋友会半夜去别的女人家过夜？”
“那是因为她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去安慰她。我们只是过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过！你相信我好不好？”
“莫家扬，你真当我傻啊，她有男朋友放着不找，为什么偏偏找你？”
 “你真的该冷静一下，我先走了，让知书陪着你。”

莫家扬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曼君在他身后嘶吼着：“你走，你永远不要回来！”
曼君哭成了一个泪人，一边哭一边说着：“知书，你说我是不是还不够好，否则为什么他总是去找那个女人？知书，我该怎么办？”
我克制住自己想吻去她泪水的动作，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 
我不能趁机去吻她，她把我当成朋友，我不能冒着失去她的危险。 
曼君死活要拉着我去喝酒，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只好抓住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喝了。她拗不过我，只好伏在桌子上哭。
她从下午哭到天黑，好像要把喉咙里的伤心委屈全部吐出来。

桌上堆满了揉成一团一团的面巾纸小山，我也一直陪着她，不顾路过的人诧异的目光。
续杯续了几次，店员不好意思催促，因为曼君不肯走，也不听劝。
直到快打烊了，我才架起哭到快昏厥的曼君踉踉跄跄地回到她在外面租的房子。
我送她到了家，准备回去。却被曼君一把拉住了，她低声恳求着：“别走。”
我就留了下来，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去看她。
她哭了一整天，梦里睡得正香，还皱着眉头，仿佛是在做一个被人抛弃的梦。 
我轻轻拉过她的被子，盖住了她露出来的胳膊。

却听到她梦里喃喃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凑过去一听，心就凉了半截。她叫的人是：“家扬。”
曼君，我是这样卑微的爱着你，哪怕在你心里，我连莫家扬一根手指比不了，可是我多希望能在你心里占据一点位置。
我多希望我的等待唤起你的爱情。
可是你不会爱我。
3
那一夜就像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第二天的曼君依旧笑吟吟地，仿佛什么也没有变过一样。
和莫家扬分手后，她换男朋友的速度更勤快了，快到一星期一次。每次我们见面时，她身边都是不同的面孔。
我看着她在别人面前言笑晏晏的模样，心却像放在砧板上，来回切割。却还安慰着自己：我和别人是不同的。

早到还和莫家扬交往时，有一次趁着他出去时，她突然说：“知书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朋友。如果成为男朋友，总会有走到分手的一天，我希望和你一直走下去。”
我苦笑着：“可是，曼君，你知道我喜欢你。”
“做朋友吧，还是做朋友吧。”
曼君说着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把口红补好。
“你了解我的过去，你比他们都要了解我，做朋友更适合我们。况且，我也不想失去你。”
曼君把镜子收好后，很认真地凝视我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喜欢的人，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我答应你。”
也罢，我们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她愿意把她的过去的经历分享给我，她那双世俗的眸子隐藏了太多的心事：跟着母亲长大，自小缺乏父爱。
看着母亲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而她血缘上的父亲却过早地抛弃了她。
让她稚嫩的肩上不得不承担一次又一次生活的重击，让原本属于她的父爱给了另一个女孩。
因为缺乏爱，才会交往一个又一个男人。
才会轻易地被莫家扬的花言巧语所打动，以为臆想中的爱情可以温暖自己。
原以为这就是爱了，最终换来的只有欺骗。
我原以为我可以慢慢等她，可是时间证明我终究是等不了。

她做了一个有夫之妇的情人。那个男人是一个承包商，肥头大耳，笑起来一股油腻之感。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还喜欢用手捏曼君的手。自以为自己做的隐秘，别人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让曼君上钩。也许是金钱吧，总之，他俩同居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学校里头都没有见到曼君。想来她也是不喜欢别人打扰她的生活，于是我便没有多想。 
我依旧安静的过我的日子，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去饭堂，一个人回宿舍，有空刷刷曼君的朋友圈。
她最新的动态还停留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人她笑容明媚，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不愉快都可以原谅。

等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来不及劝阻她了。她的事情已经在整个校园闹得沸沸扬扬了。
4
一个痛恨她抢走自己男朋友的女生在学校贴吧曝光她被一个富商包养，做了别人的小三。
文中还贴出大量的证据，即使图片打了码，依稀认出她的背影。
贴吧里的词语不堪入耳，我忍着心痛一点一点看完了，却还是想着她心里会不会受到伤害。
我去看她时，她披头散发，趿拉着一双拖鞋迎接我。我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我们坐着，相顾两无言。回去时，我只问了她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

曼君的声音变得枯涩无比，像一把滚烫的沙子：“知书，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现在整个学校都知道我的事了。”
我黯然无言，听着她叙叙地述说着：“他丛来没有给过我钱，甚至要我补贴钱给他做生意。 他骗我说他会和他的妻子离婚，说他会跟我永远在一起，我就信了他。” 
“你这又是何苦？”
她的眼睛看向别处：“谢谢你知书，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来看我的人。”
“如果你愿意离开，我可以帮你找个房子，先住着。以后的事情再慢慢打算。”
她低头不再应声，我就当你默认了罢。
我领着她走出廉价的出租屋时，房东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曼君。

等我们走出去时，他还嘀咕着：“可惜我还没上过这漂亮的小娘们。”
我忍不住想要挥拳去揍他，却被曼君拉住。
她低着头，刘海掩盖住了她的表情：“算了吧，知书，就这样算了吧。”
她住在外面的那段日子似乎是收了心。
虽然那个有夫之妇趁我不在时偷偷见过她几次，但是都被她回绝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贴吧里的贴子删的干干净净。
学校方面没有传出开除她的决定，她偶尔跟着我去上课。跟在我旁边，低眉顺眼，活像一只小白兔。
认识我的人见着我都打趣着说：“叶知书，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真不义气。”

我笑，她也笑。只当是默认，弄得大家都以为我们在一起了。
5
以宁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们是在摄影社认识的，她比我低一级，成天拿着照相机跟在我后面唤：“师兄，师兄。”
她喜欢摄影，又勤奋好学，一来二去的，我们便熟了。
她似乎讨厌曼君，每次见了她眉毛都皱成一团。
她看见曼君和我在一起时，便特地跑来找我：“师兄，你可不能跟顾曼君在一起。她在外面有那么多男人，师兄你是预备当备胎嘛。”
“小丫头，你师兄哪会那么傻。”
“我看出来了，师兄，你喜欢她。可是，师兄，我也喜欢你的。”以宁急了，在原地跺脚。

我看着她面上一副小女孩家的娇羞，感概着若是曼君没有出现，我会和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
可是，曼君给了我一生的情动，去与想念与希望斗争，从此我爱上的每个人都像她，却又不是她。 
不久后，曼君渐渐恢复了她原本的天性，依然像过去一样成天约我和她的朋友出去玩。
有一次，我喝酒喝多了，在外面的洗手间上吐了半晌。回来后，听到她和一个知己在说话。
“你说叶知书是我男朋友，我哪会有那么挫的男朋友？我只是玩弄他的感情罢了，谁会动真心。他还真傻，说借钱就借钱给我，真好糊弄。”
我记不清后来她说了什么，轻轻把门带上，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叫了一辆出租车如游魂般地回了学校。

曼君，我曾无数次想要抚平你眉宇间的忧伤，也曾无数次希冀你能降落在我怀中。
可你怎能掩饰的这么好，你看不起我。
我接受了以宁的告白，顺势和她在一起。
我累了，曼君。得不到希望的这几年，我想知道被人爱的滋味。
我想保存爱你的最初的模样，可是你却一改常态，不断给我发信息。我拒绝见你，你就干脆堵在洗手间外。
你解释你和那些男人只是逢场作戏，你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是我。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时，我静静地听完，突然问你：“曼君，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如我所料，她迟疑了一秒，下一秒她还想说什么时，我熄灭了手中的烟头，扬长而去。

 我走到了大厅，在路边抽完了一支烟，抽完后，在脚下踩灭，于是最后一点点星光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