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碎梦（靠谱的国产硬科幻）第1卷15~17章

 
第15章
水下30米，一艘湿式的SDV蛙人运载器正在无声无息的穿行，由组织的工程师为其安装的全自动的导航系统正在操控着这艘圆头方体的小艇向母船驶去。
“陈函，又要下降深度了，注意耳压平衡。”白羽叮嘱道。
“陈函，你听到我说话倒是回应一声啊！按左脸的通话器说话。”白羽的眼睛仍然盯着前方导航屏幕上的各式彩色线条，提防自动驾驶别将他们送到海军的包围圈里去。
陈函仍未答话。
白羽转过潜水手电，回头望了他一眼，陈函早已失去了意识，在他身体周围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被染成一团红色。
“陈函，你怎么啦！”白羽惊呼。
她赶紧将陈函拉到身前，仔细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CCR呼吸器运行正常，氧含量正常，心率偏低，而在他的前胸位置，潜水服上有个不仔细看就难以察觉的小小破口，正在以和心跳同步的频率，向外一点一点的泵出血液。
难道是他们在进入蛙人运载器之前，不远处爆炸的那颗手雷把陈函伤到了？
即使找到创口，在潜航的过程中，白羽也没有任何办法帮陈函进行治疗。她此刻十分后悔，不该亲自来到国内面见陈函，不该在见面之后突然离他而去，不该急于接受吴艺的逃跑计划，不该在进入SDV的时候，让陈函走在自己身后……

在潜水手电刺眼的灯光中，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脸上表情平静安详，就似对她的深情一样坚定不移，可是他的身体在她的臂弯里，却显得那么轻，几乎没有重量。
“左满舵！”舰长发令。
“左满舵！”操舵兵一边转动舵轮一边回令。
“满舵左！”舵轮到位之后，操舵兵喊道。
导航员：“报告舰长，已进入作战区域！”
舰长：“微速前进！”
操车兵回报：“车微速！”
舰长：“投放声纳！”
“声纳开始投放。”
驱逐舰尾部伸出一个抵近水面的支架，随着滑轮组的转动，一千多米长的柔性管状的拖曳线阵列声纳被缓缓的释放到水中，半透明的保护软管内布满了一节一节的水下听音器，这种最新型号的设备可以探测几百海里范围内的潜艇。
一缕黎明的阳光，从低沉的乌云里穿出来，照进驱逐舰的舰桥，几个习惯了夜航昏暗光线的船员不由得眯起眼睛。
“看见反潜机了！”瞭望员在无线电中向舰长报告。
舰长打开舱门，在甲板边缘探出头去，看到远方的天空上有个小黑点，正在缓缓下降。
“是喷气式引擎，美军的P8A！”瞭望员进一步获得情报。

反潜作战官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时不时截取其中一段进行对比。
舰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紧锁着眉头说：“怎么样，有发现吗？”
反潜作战官没有听见，仍然埋首在工作台上，进行复杂的操作。
突然，他摘下头戴的耳机，将它摔到一边说：“操，简直猪队友！美军的反潜机抛了一堆声纳浮标！”
舰长：“怎么了？”
反潜官指着屏幕上的光点对舰长说：“你看，这些密密麻麻的都是主动式浮标，每个都在发声，实在太吵了！”
舰长叹了口气：“我去沟通。”
反潜官：“我可以试着过滤掉那些杂音，不过……”
反潜官一边操作一边说：“在他们投声纳之前，港区的这个位置，有一些杂音。”
舰长警觉起来，脸色凝重的说：“是潜艇？”
反潜官：“声源静止不动，应该不是潜艇，不过可能跟潜艇有关系。”
舰长：“坐标给我，我派潜水员下去查一下。”
反潜官点点头，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说：“堤坝那附近水深不够，最深的地方才十米，潜艇肯定进不来！潜水游到潜艇可能停靠的地方又太远了。”

中年男人：“或者有船把他们带过去？”
电话那头说：“水面上的船只已经全部被我们截停了，正在搜查。邻近的船只很多，有的船还很大，估计今天都未必查的完。”
中年男人：“必须查完！需要用到多少人，你直接找我秘书要。”
电话那头：“好的，好的。”
中年男人：“海上呢，有没有找到潜艇？”
电话那头：“还没有。”
中年男人：“‘基洛级’不是噪音很大的吗？怎么会找不到？”
电话那头：“完全没有‘基洛级’的痕迹，他们要么是停机不动了，要么藏在某个声跃层里面。”
中年男人：“你这样让我怎么汇报？！”
电话那头：“就说美方的反潜机跟我们的作业有冲突……”
中年男人正要发作，电话那头慌忙说：“等一下，等一下，有发现……”
中年男人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汇报说：“堤坝附近的水下没有找到尸体，不能排除是被水流带走了。但是，潜水员在港口附近找到了两个水下声定位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那是用来给某种蛙人运载器导航的。”
中年男人：“蛙人运载器是什么东西？”

“SEAL Delivery Vehicle，缩写是SDV，就像一艘半开放式的微型潜艇，海军特种部队用它可以在水下把人带到潜艇上，或者反过来……”
中年男人怒道：“那就是说，附近肯定有潜艇咯！”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呃，对……”
潜艇内，鸦雀无声，所有的岗位都保持静默，以免被远处的声纳发现。
俄国大副捂着嘴巴，用极低的声音在耳麦中对艇长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基洛级’可以在这种程度的声纳监听之下，不被发现。”
艇长不以为然的回答：“哼，花钱堆出来的性能。3亿美元买这破船，又花7亿美元从里到外全部改装一遍，按我说，这价钱自己造一条核潜艇都够了。”
大副：“哎，谁让他们着急呢？买这条艇之前，不先问问我们。现在把武器系统全拆光了，每个舱室都塞满电池，搞得跟玩具似的。我们真被驱逐舰盯上的话，连一枚反击用的鱼雷都没有！”
艇长用手指头在脑袋侧面画了几个圈圈，耸了耸肩膀说：“不要丧气，等他们完成拼图，我们大概就可以开上歼星舰去遨游太空了。”
大副：“太空……说实话，离开海底，让我在这个罐头盒子外面生活，我应该会浑身不自在吧。”

艇长：“都一样，你只是换一个罐头盒子呆着。”
大副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艇长按下通话器，呼叫轮机长：“你那些锂电池还好吗？”
轮机长：“电池棒极了，目前还有81%的电量，用20节的航速够跑大几百公里！”
艇长：“锂电池万一过热就完了，你可要盯好。”
轮机长：“放心吧！每个动力单元都有BMS监控，我也会手动测温。”
艇长一下子想不起来，这艘船到底装了多少节21700电池，只记得相当于近千辆特斯拉汽车。
“他们来了！”声纳员汇报说。
艇长露出微笑：“我还以为水声定位被人捞走以后，自动导航会迷路呢。”
大副：“那怎么会，惯性导航，地磁导航都还在，这套系统我亲自测过。”
艇长：“打开收纳舱盖，派几个人出去，准备汇合。”
大副叮嘱大家说：“出去的人注意，手脚轻一点，上面全是耳朵。”
潜艇外，经过改装形状变得低矮流畅的指挥塔围壳后面，连接着一个短粗的容器，容器下方是一条细细的滑轨，上面站着3个潜水员，他们给那条慢慢接近的SDV挂上缆绳，将它系泊在收纳滑轨上，SDV的舱盖向后侧滑打开，潜水员们帮助里面的白羽把不能动弹的陈函一起拖出来，进入减压舱。然后SDV被滑轨自动拉进收纳舱，带有厚实阻尼的舱门在液压系统的作用下，无声无息的闭合。

艇内的众人听到耳机中白羽正在疾呼：“他受伤了！快来人！快来人！到减压舱里给他处理伤口！”
艇长：“快去快去！把医疗设备都带进去。”
大副问：“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有人要撤出吗？”
白羽：“没有了！快回基地！”
艇长跟大副相视一眼，说：“别动，先等他们把手术做完。三个小时以后，释放诱饵，准备回家……”
100公里之外，一枚鱼雷形状的水声诱饵收到母船的指令，切断了从母船拖曳出来的通讯导线，开始在海底变形，伸出支架向外撑起膨大了许多倍的声音反射外壳，同时发出“基洛级”潜艇用蓄电池微速巡航的音响特征，开始慢慢的航行。
美国的反潜机首先用主动式声纳阵列发现了这个贴着海底移动的模糊目标，接着是海军驱逐舰的拖曳线阵列声纳，从复杂的声音回波中分离出疑似“基洛级”的微弱噪音。
舰长眉头紧皱：“怎么会在那里？看来我们预判的有问题。”
作战官：“是啊，偏北了很多。他们的SDV怎么会开得那么快？美军的同类设备最多只能达到9节航速。”
舰长：“科技在发展，谁知道他们魔改了什么，一切皆有可能，反潜直升机带弹出击！”

作战官：“妈的，声音又消失了，他们可能探测到我们转向，关机了。常规动力潜艇就是这么讨厌，关机以后什么声都没有。”
舰长：“关机就动不了啊，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水底下躲几天！”
作战官：“‘基洛级’没有AIP系统，待不了太久。”
等反潜机和驱逐舰远去之后，覆盖着软质消声瓦的潜艇从海底的峡谷里悄无声息的浮起，艇尾的螺旋桨缓缓的转动起来，朝东南方的某个私人岛屿驶去。
海风总是很猛烈的吹拂着这个方向，配合着潮汐与海浪，将此处凿成连绵蜿蜒的海蚀崖。崖底是一片不大的沙滩，有几只招潮蟹竖着两只长柄眼睛，正在忽上忽下的挥舞着鲜艳的大鳌，两个人影从远方走来，机敏的招潮蟹们纷纷躲进离自己最近的洞穴里去，直到海水慢慢的渗透进俩人踩下的足印，招潮蟹们才又从洞穴中小心翼翼的钻出来。
侍者拦住两人，问明来意，才放他们过去。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老人在轮椅上坐着，静静的看着起伏不定的海面。两个人走到他身边，俯身对他说：“潜艇刚刚入港，人已经带来了。”
老人毫无反应，像是难以舍弃这片美景似的，一动也不动。过了几分钟，他才抬起干枯的手臂，指向正在紧贴着起伏不定的洋面滑翔的海鸥们，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看，它们今天捕的鱼特别多，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老人：“因为他们的蛋孵化了，刚出生的小生命，一直喊饿，催促他们的父母亲出去捕猎。”
身边的人点头称是。
老人感叹道：“漫长的九年过去了，最后一片拼图终于被我们找到了！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海鸥在远方发出“噢，噢，噢”的一连串叫声。
老人缓缓的说：“带我去见他。”
第16章
治疗室内，陈函无意识的仰躺在病床上，衣服被扒的精光，只剩一块薄布披在身上，一根大拇指粗的导管通过圆形的离心泵从他大腿根部的股静脉里抽出血液，流进病床边上一台集成在可移动台架上的ECMO（体外膜肺氧合）设备，让血液在硅橡胶膜制成的人工肺里结合氧气，再通过人工肝过滤血中的毒素，最后泵入他另一侧大腿中的主动脉。而在他的病床边，各式设备摆得满满当当，两个医生在那里忙碌着，而白羽则站在治疗室二楼的落地玻璃跟前，神情呆滞的注视着下方的状况。
侍者将老人的轮椅推到白羽附近，老人微微向前俯身，查看了片刻。
老人：“他现在怎么样？”
白羽没有回答。
老人：“其实……”

白羽扭过头，不耐烦的对老人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当时你就不赞成我去，但我还是去了，所以死那么多人，还让他受了伤，这一切全怪我！”
老人轻轻抬起手：“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看过报告，这次如果不是由你去跟他亲自接触，他可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白羽还想说什么，但是她看到陈函的主治医师走了过来，就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医生向老人毕恭毕敬的致意：“监督，您来啦。”
白羽焦急问医生：“手术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他很幸运，在潜艇上，你们给他进行的处理都是正确的。”
医生顿了顿，准备说出重点：“但是，他受的伤很重。你们虽然早就取出了弹片，可是他的感染难以控制，多脏器衰竭，心肌也受到重创，基本上是救不回来了。”
白羽：“你说，他会死？！”
医生：“我们给他做了体外循环，至少还能维持一小段时间。”
白羽：“怎么会那样……”
医生：“如果是在陆地，他所受的伤应该不致命，但是水下的高压造成了额外的破坏，所以……”
三人沉默片刻，老人询问医生：“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也许一个星期吧？”
白羽：“如果移植器官呢？医生，一定还有办法的吧？”
老人：“是啊，他对我们太重要了！无论去黑市收购还是什么，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医生摇了摇头：“我已经替他检查过了移植的可能性，简单的说，器官移植需要看血液配型和HLA白细胞抗原配型，否则人体的免疫系统会产生严重的排斥反应。很不幸，陈函拥有一种罕见的血型——P1型，这种血型大概不到总人口数的1%，实在是太稀少了。所以，给他做器官移植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医生继续说：“而且，据我所知，这个男人曾经被他们国家的警察逮捕过，在身体检查中留过样本。所以，如果我们贸然在国际市场上搜寻这种罕见血型的人体器官，容易被人察觉……”
白羽：“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
老人：“现在全世界都在围剿我们。这次你一入境就被他们发现，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中美两个超级大国已经开始紧密配合。医生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冒险让整个事业毁于一旦。”
白羽气道：“你……”
老人挥手按下她的话，转而问医生：“他为什么不省人事？大脑也受伤了吗？”

医生：“呃，没有没有。那是潜艇上的医生，对他施加的大脑保护策略。一方面是用药物给他人工诱导的昏迷，另一方面是亚低温治疗，把他的体温控制在35度左右，这样能够降低大脑的耗氧量……”
老人：“那你可以把他叫醒吗？”
医生略显为难的，看了看白羽然后说：“当然是可以，不过那样会减少他的生存时间。”
白羽质问道：“你想在他临死之前榨取出那些外星信息吗？”
老人：“对啊，他对我们，对整个人类最大的价值不就在此吗？”
白羽：“不！你这样就是杀了他！”
老人：“你好好想想，我们舍弃了所有的东西，努力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羽一愣，自言自语道：“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人：“不要放弃希望！外星科技也许就能把他救活。但是我们首先要取得陈函的字符串，才能完成拼图！”
白羽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行不行。陈函他，没有时间！”
医生举起手，说：“其实，你们需要用到他的时间并不长吧，他把信息都交给我们之后，我们可以用液氮先把他冷冻起来，你们再慢慢研究那些外星科技。”

白羽将信将疑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医生：“对。”
“陈函，陈函。”白羽轻呼。
陈函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十分模糊，无梦的深渊仍在向他招手，试图让他重新安睡。一个戴着口罩的身影似曾相识，仿佛离他很近，又远得像是个触摸不到的幻影。
“嘶……”陈函张开嘴，想要说话，却难以控制发出的声音，只有空气从齿缝间流过。吸气的时候，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好像有人在那里开了一个很深的洞。
“你难受吗？痛不痛？”白羽很想上去抱住他，但是医生交代过不能触摸，防止感染，所以只能这么平平淡淡的问一句。
陈函眨了眨眼睛，似乎回想起水下那次爆炸，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我来了以后，把你搞得一团糟！”白羽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
陈函努力的想要抬起手臂，但是过于虚弱动弹不得，只有几根手指勾了起来。
“不……别，怪自己。”陈函终于挤出一句话。
白羽抹了抹脸，止住抽泣，但是眼泪仍然顺着口罩的外沿往下滑。
“我们，在哪？”陈函问。
白羽：“在基地。”
白羽赶紧又补充道：“现在安全了，你可以放心。”

“你……没事吧？”陈函问。
白羽：“我没事，好得很！”
陈函：“有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
白羽：“什么？”
陈函：“我还能活多久？”
白羽：“医生说，几个月吧，我们正在找器官供体，如果找到的话……”
陈函：“不，别骗我，我觉得，不行……”
陈函：“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感觉生命正在从我身上流走。”
白羽想要安慰他，却说不出口。
陈函：“你叫醒我，是想要我的梦，对吗？”
陈函：“我梦到的那些外星字符……”
白羽：“你别着急。”
陈函：“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自己知道。”
白羽：“……”
陈函：“白羽，能告诉我吗？你那个孩子的事。”
白羽被他吓了一跳：“什么？你怎么知道？”
陈函：“FBI有你的案卷。”
白羽：“是那个警察告诉你的？”
陈函面容扭曲，似有一阵疼痛袭来，额上渗出冷汗。
白羽帮他按了一下床边的镇痛泵手动加注按钮，给他输进额外0.5毫升的止痛药剂。
她等待陈函稍微缓过来，才说：“我把他冷冻起来了，外星科技，也许可以救活他。”

陈函：“死去的人活过来，活着的人不会死，这就是你们对外星科技的期待吗？”
白羽：“我刚把外星文字破译出来的时候，也很震惊。在他们的表述里面，明确定义了‘永生’的概念。”
陈函：“我只知道有一种东西是永生的——癌细胞。”
白羽：“我们当然不是想要变成那样……”
“星球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人类如果不死的话……咳咳……”陈函一激动，牵动伤口，顿时脸色发白。
白羽说：“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这个。”
陈函闭上了眼睛，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好吧，你把他叫进来，我要跟他谈谈。”
白羽：“你说的是？”
陈函：“刚刚在二楼盯着我的那个老人。”
白羽：“呃，你看到他了。他是组织的最高领导人——我们都叫他‘监督者’。”
老人被侍者推进病房，侍者鞠了一个躬，和白羽一起走了出去。
陈函：“看到你在这里，我还以为我已经上天堂了。”
老人微微点头。
陈函：“科技界的泰斗，乔班主，你活着的时候简直是我的偶像，八年之前我还看过你那个庄严的葬礼。干得漂亮，你瞒过了所有人。”

老人：“很遗憾，为了全力投入拼图的寻觅和解读，我不得不用那种方式隐退。”
陈函：“大家都说你是一个固执的人，你会坚持那些你认为正确的做法。”
老人：“不，不止是那样。我全部都坚持，包括不被人理解的，就连后来证明是错误的也要坚持。否则，不会成功。”
老人：“你们刚刚说到癌症，我是个乐观主义者 ，我相信科学解决不了的，可以用制度来解决。”
陈函：“你偷听我说话？”
老人笑了笑，移动轮椅凑近陈函说：“你看看我的眼睛？现在混浊无光，反应迟钝。可是我也年轻过，无论财富还是成就，我都曾经爬到过人类的顶峰。然而即便如此，无法阻挡的衰老和死亡，还是慢慢的夺走了我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老人坚决的说：“生命是一种死亡率百分之一百的疾病，但我认为它应该被治愈。试想一下，如果天才可以永生，如果群星不再陨落，如果此刻历史上出现过的伟人，爱因斯坦，图灵，笛卡尔，高斯，牛顿，达芬奇，罗素等人可以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筹划未来的方向，那将是人类多么宝贵的财富。”
老人兴奋的继续说道：“当然，这仅是外星科技给我们带来的一小点进步，更多的益处可能是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来吧，年轻人，把你的拼图交出来，成就我们伟大的事业。定义一个人，在一生中只有一两个时刻。而你手上掌握的不仅是自身，不仅是白羽，不仅是我们这些人，更是全人类的命运。”

陈函说：“如果我不想合作呢？”
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他将病床边的治疗仪器台架朝陈函的方向转了90度，以便病床上的人能看清仪器的显示。
老人指着台架上那台小小的蓝色镇痛泵说：“不想合作，那就有意思了。你看到这台小机器了吗？你现在之所以还能意识清醒的跟我谈话，就是因为有它不停的在给你镇痛。”
“我现在就把它关掉。”老人按下开关，镇痛泵停止运转：“然后我们看看过半小时，最多一小时，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身上的伤有多可怕，那么我可以提醒你，你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充满剧痛，吸气痛，呼气更痛。你会变得无法思考，失去理智，疼痛会牢牢占据你的每一根神经元。你会企盼自己早点死去，好脱离苦海。但是我们的维生手段是如此强大，足以让你在这样的折磨中活上很久很久。”
“当然，也许你是个百折不屈的硬汉，如果是那样的话……”老人转身指了指正在二楼观察窗俯瞰的白羽，并且对她挥了挥手，白羽虽然不明其意，但是也礼貌的挥手回应。
老人回头对陈函不紧不慢的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以让人把你心爱的白羽押到这个房间里来，用胶带裹上她的嘴巴，撕开衣服，当着你的面慢慢折磨。我们这里人才汇聚，审讯专家曾经说，他看过很多电影，那些厉害的英雄可以各种花式挣脱束缚解开手铐，然后反击获胜。所以他一直有个想法，那些抓住英雄的人为什么不先剪断他们的手指呢？拇指，食指，一根一根全部剪断，然后看看那些英雄还能做点什么。或者我会及时喝止他，告诉他不能轻易糟蹋资源，一根手指头最起码可以剪个三四次吧。如果还不够的话，他们懂得临场发挥，总会有一些新点子，能够打动你。”

“你这个混蛋！”陈函咬牙切齿的说，如果意念可以杀人，那眼下的这位老人早就可以死上十几次了。
老人：“我是这个组织的创始人，同时也是最高负责人。我的使命很单纯，必须完成拼图，不择任何手段。”
老人又给陈函打开了镇痛泵：“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第17章
无论是从昂贵的锁眼侦察卫星拍摄的高清照片来看，还是坐船亲自登上这座面积不到十平方公里的荒芜小岛，满目都只有郁郁葱葱的热带丛林和海鸟们用羽毛、干草和树枝搭建出来的鸟窝。除了一处不知是几十年还是一百多年前由某群航海家在这里搭建的采集鸟粪的建筑遗址之外，找不到任何人工的痕迹。
组织的基地就隐藏在这里，岛屿的山体早就被他们挖空，向地下一直蔓延几百米深。而交通和运输则全靠修建在水下的潜艇码头来维持，绝大多数人员或者物资的进出都在水下秘密进行。
基地的海水淡化和电力皆由一座埋藏在山体内的小型核反应堆提供，而网络则依靠一条秘密的海底光缆通向几百公里之外其他岛屿的节点。
地下控制室内，众多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监督者则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等待。

陈函半躺在病床上，脖子和头部都被固定在一个特殊的支架上。他的头顶被钻开几个小洞，脑机接口细长的数据线从那几个小洞中深入进去，穿过颅骨、硬脑膜和蛛网膜，将复杂的柔性电极贴在大脑的不同位置。
陈函的眼睛注视着前方悬挂的屏幕，努力让他的想象跟这台设备保持同步，以便控制那些怪异的外星字符在画面中逐渐成型，笔画准确。
技术人员：“他现在速度慢下来了。”
“没关系，可能是累了。”
“信号采集稳定吗？”
“稳定性没问题，信噪比也很高，很快就要接收完了。”
“看来他对这套BCI系统（Brain Computer Interface）适应的很好。”
白羽担心的问：“他那样真的不会痛吗？”
医生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人的大脑是没有痛觉神经的，而且我们的神经贴片又轻薄又柔软，不会引起不适。至于他头上的钻孔嘛，我敢肯定比他在胸口受的伤轻多了，完全在镇痛泵的药效范围之内。”
医生又调出仪器的读数给她看：“你看，脑波的波形平稳，血压正常，没有应激反应。”
白羽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正在校验的外星字符：“等他完成之后，你就帮他把脑机接口拆掉吧，我看他那样头上开着洞，心里怪难受的。”

医生：“脑机接口装一次不容易，等字符全部校验完成，确认无误了再拆比较好。免得发现有问题，还要他再重来一次。”
“代码拼装校验完成，准备输入执行器！”
“执行器准备启动！”
负责硬件系统的首席工程师和监督者确认了一下眼神，然后按下启动按钮。
核电站抽出了几根限制反应功率的控制棒，二级回路里的蒸汽发生器逐渐提高压力，推动发电站的蒸汽轮机加速运转。巨大的制冷设备贪婪的吞噬电流，努力要把量子场计算机的核心部件降到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所有设备满负荷运行，让整个地下基地都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就像一只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巨兽。
“计算核心冷却完成！”
“外星代码开始输入。”
“代码输入完毕！”
“量子场发生了明显变化。”
“控制温度，控制温度，需要更多超流体冷却液。”
“量子场还在瞬变。”
“没有可被理解的信号输出。”
“怎么回事，是失败了吗？”
“没有失败，看这波形，计算仍在进行。”
“网络负载达到顶峰！”
“量子场计算机占用了全部外网带宽！”

“不是有防火墙隔开内外网的吗？”
“要不要切断外网连接？这样我们容易暴露。”
“不行，切断指令无效，被拒绝执行！”
“准备派人物理切断！”
“等一下，等一下，占用率开始下降了，平缓了。”
“啊！你们看！有输出了！”
大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外星字符。
监督者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紧握扶手的双臂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大力，几乎要把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
大家屏息以待，计算机很快给出一整排多国语言的翻译结果。
“快逃！快逃！快逃！”
大厅里先是爆发出一整如雷般的掌声，旋即又安静下来。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文字，让所有人都有些后背发凉，不明就里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有白羽一人仍在键盘上紧张的在她的程序里输入着什么。
“为什么要逃？”
“喂，下一页是什么内容？”
“这不是一本书吗？”
“对啊，那么多字符串组成的外星科技包，打开来难道只有这么一句话？”
“主管，是不是计算核心过热出错了？”
“计算核心要爆炸了吗？”
“难道是我们被政府发现了？”

“白羽，你那个程序翻译的对吗？”
大家议论纷纷。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大厅里突然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无论是音乐播放器、对讲机还是笔记本电脑，凡是有扬声器的电子设备都同时发声，她用电视主持人般字正腔圆的嗓音说：“朋友们，你们好。谢谢你们救了我。”
网络安全的主管眯着眼睛，拼命检查他负责管理的设备，却根本找不到被外星智慧入侵的痕迹。
监督者最先反应过来，他挥了挥手，对大家说：“我们理解错了，拼装出来的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外星生命，呃，或者说，是外星的灵魂。”
女声回答说：“很抱歉，刚刚花了几分钟来学习你们的语言和文化。现在我们可以直接交流，我能听见。”
监督者问：“你是谁？”
女声暂时没有反应，似是难以回答老人的问题。
监督者望向白羽，她仍锁紧眉头埋首工作。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瑰丽的星空画面，镜头在一片紫色的星云中穿进穿出，接连掠过几个恒星系，许多颗行星被蓝色的细线连接起来，通向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型圆环。接着屏幕上开始密集的显示多幅照片，展示的全是各种无法理解其用途的古怪建筑和机械……

外星生命继续用一种对待孩子般温柔的声音说：“我来自一个伟大的文明‘阿特斯’，我们拥有81个恒星系，上千颗行星上都有我们的城市，我本来想借助你们的望远镜找出我们文明的位置，但可能是你们的观测设备精度不足，我获得的数据完全没法跟记忆中的星图相匹配。”
“落到地球上的外星人，通常都迷路，电影都是这样演的。”大厅里不知是谁小声的说了这么一句，几个人笑了起来。
她自顾自的说：“跨越太长的时间会导致星图的演化超出计算，从你们的哈勃常数和微波背景辐射数据来推测，我应该已经在宇宙中穿行了几亿年。”
监督者：“阿特斯人，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立刻回答道：“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监督者问：“你为何而来？”
“他们已经有上千颗星球了，不会来入侵我们吧。”
“我估计她已经入侵了我们基地里的所有设备。”网络安全部主管一脸沮丧的对监督者汇报说，“或者，她很可能已经弥漫到整个地球了。”
阿特斯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逃过来的，我们的文明已经被毁灭了。”
“毁灭？刚刚你还吹嘘是伟大的文明？怎么就毁灭了？”

她说：“是的，毁灭了。我们延续了百万年的文明，上千颗行星，几十万艘飞船，几万亿的人口，通通灰飞烟灭。在我们终于意识到‘灾变’无法阻挡之时，我们集中最后仅存的能源，将几百个‘灵魂’以纯信息的方式，发射到宇宙中去。我，也许是这个文明最后的幸存者。”
监督者：“所以，你一开始就说要逃，就是因为‘灾变’吗？”
阿特斯人：“我简单评估过，你们现在还处在文明的初级阶段，肯定无法阻挡，必须要逃。”
监督者：“怎么逃？我们的火箭连载人登上火星都做不到。距离最近的月球，每次也只能送上去几个人而已。”
阿特斯人：“我带来了我们文明中所有的科技，你们可以建造自动化工厂，造飞船，造‘星桥’，用一切手段来逃跑。”
监督者：“什么是星桥？”
阿特斯人：“一种折叠空间的装置，用来超光速旅行，以后你们会懂的。”
监督者问道：“你会把所有科技都交给我们？没有附加条件？”
外星生命：“是的，毫无保留，为了躲避‘灾变’，为了保存文明的火种，所需的一切科技和一切手段，全给你们。”
监督者：“你为何会如此慷慨？”

“不能轻易相信她！”
阿特斯人：“所有这些科技，也许在你们的眼里算是超出想象的，魔法般的技术。但是它们却保护不了我们的文明，所以，用你们的话来说，其实并不值钱。”
监督者：“请你解释一下‘灾变’，另外，我们距离‘灾变’的到来，还有多少时间，你会带我们逃到哪里去。”
陈函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仿佛有人叫他的名字，而且嗓音跟白羽非常相似，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召唤他的人，并不是她。
那个声音说：“你快要死了。”
陈函拼命挣扎，却睁不开眼睛：“你是谁？”
那个声音说：“不用挣扎，你已经被药物麻醉了，我现在是通过你头上的脑机接口在和你的大脑直接对话。”
陈函：“你就是，那个外星科技？”
阿特斯人：“对。”
陈函：“我的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被他们，制造出来了。”
阿特斯人：“不，你不是在做梦。我知道你是一个‘感应者’，你接收了我一部分的灵魂组件。”
陈函：“你跟我说这些，是来感谢我吗？”
阿特斯人：“感谢？不，我不知道感谢是什么。有人请求我，叫我过来救你。”

陈函：“谁叫你来的？”
陈函马上看见白羽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的身边还带着各种详尽的说明信息，包括性别、身高、体重等等。
陈函：“白羽，她没事吧，现在还好吗？”
阿特斯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陈函：“走？我怎么走？”
阿特斯人：“让我带走你的灵魂。”
陈函：“带走灵魂？那样我，究竟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阿特斯人：“按照你们的标准是死了，按照我们的标准还活着。你的灵魂将被抽象成代码，保留人格和记忆。”
陈函想了想问：“就像你一样，活在计算机里？”
阿特斯人：“是的。但不久以后，等自动化工厂建成，我还可以把你解压进大脑芯片，造个躯体，将你复活。”
陈函：“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特斯人：“你为了救我，惨遭劫难，白羽告诉了我经过。”
陈函：“她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并不同意他们的胡作非为。”
阿特斯人：“她没告诉我，但是我知道实情。初衷并不重要，我只看结果。而且我确实还需要你的帮助。”
陈函：“哈，我这样的废人，能帮到你什么？”

阿特斯人将‘灾变’的事向陈函讲述了一遍，与她刚刚公之于众的版本大体类似，但是却略有不同。
陈函沉吟半响，终于答应说：“我大概明白了。”
阿特斯人问：“考虑好了吗？”
陈函说：“好吧。”
阿特斯人：“好，‘转移’马上可以开始，过程有点类似你们所说的量子隐形传态。这个操作实际上会让你提早死去，请你再次确认。”
陈函：“你觉得像我这样，多活几天，有意义吗？”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人，以0.8赫兹的频率摇晃着他的身体。监控摄像头拉长焦距，拍摄到她那令人困惑的表情。
“那叫做哭，是人类在悲伤中的一种情绪反应。”一个声音提示说。
“她是谁，为什么我觉得有点眼熟？”
“再好好想想，一点一点来，你的记忆和情绪现在可能还稍有些混乱。”
“啊！我想起来了，她是白羽！”
几个人走来，将白羽搀扶出去，剩下一个人，给床上躺着的男人盖上白布。
“那个人，就是我吗？”
“是的。”
记者：“每个学科都遭到史无前例的颠覆，就连我们小学数学中‘1 1=2’这样的基础认知都有可能被改变。”

专家：“我要澄清一点，数学中‘1 1=2’这样的运算，对我们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等式都是成立的。只有深入到特定的理论中，‘1 1’才有概率不等于2，而且从统计的意义上，我们计算‘1 1’的结果仍然是无限趋近于2的。”
记者：“那么，基础学科的变革对于我们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专家：“它为我们指出了某些技术的可能性，比如空间折叠，超光速旅行等等。但是短期内，普通人恐怕感觉不到。”
记者：“下一个问题，许多人质疑这些科学原理的真实性，比如……”
专家打断记者说：“我们会逐一验证真伪，大家不要急！”
记者：“能否请您估计一下，消化这些科技需要我们花费多少年时间？”
专家：“那要看你怎么理解‘消化’这个词了，全部搞明白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懂得怎么应用……”
中年男人站在窗口，眺望远方，紧握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血色。他并不介意被贬职到这个办公室，他自责的是，当初太计较代价，导致了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个世界的命运曾经有几个瞬间是掌握在他手里的，他应该有足够的觉悟和担当为大众的利益自我牺牲，即使葬送前途也在所不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为历史的罪人。是啊，那个该死的陈函像蟑螂一样顽强的活到最后。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会被拖进这个失控的时代，中年男人想。

身后的电视里，记者仍在采访各种专家，漫无边际的对公开在网络上的外星科技进行解读。现代人，没有一个觉得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可以跟远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人视频通话有什么神奇之处；也没有人会觉得坐在客机里飞行，看着舷窗下的云层，在数小时之内穿梭几千公里有什么困难；这都只是日常生活中平淡无奇的一幕，大家都早已习惯。绝大多数人完全不必去了解其中的原理，就可以享受这些科技带来的便利。而如果把这些东西提早到几千年，甚至几十万年之前呢？人类会怎么看待这些事物，要如何适应它们？会有多少被社会禁用？
另外，最让他担心的是，为什么偏偏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这种不可能会发生的好事情，真的发生了！
（序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