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 魔法禁书目录 第七卷 第三章 Part3-5 行间二 第四章 Part1-2
2023-05-28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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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宫斋字离开了。
史提尔则似乎打算护送茵蒂克丝进入学园都市。上条垂头丧气地走着夜路,茵蒂克丝在一旁想要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里虽然是日本的首都,但离开了市中心的夜晚依旧是一片黑暗。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城市中绝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熄灭。公寓大楼上零星可见透出亮光的窗户,仿佛是残缺不完整的一排排牙齿。偶而会有计程车载着醉汉驶过身旁。路灯软弱无力地频频闪烁,照耀出被光吸引的无数细小飞虫。
与战斗为伍的异常日子已经结束了。再过几个小时,又是以学校为中心的日常生活。上条将会摇晃着睡眠不足的脑袋到学校,听一些无聊的课,跟土御门及蓝发耳环聊一些白痴话题,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暑假作业的处罚作业还是没做完而惹火美琴,遭受放电攻击。
「……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做法?」
上条喃喃说道。
茵蒂克丝听到这句话,抬头望着上条的脸。但上条依然低着头。
他很想帮助奥索拉·阿奎纳。
但是,想不出任何可以帮助她的方法。
「凭我这个门外汉,不管怎么做都赢不了专家,这我明白。但是,门外汉应该也有机会扭转局势吧?例如第一次遇到奥索拉的时候,就乖乖地把她带进学园都市里。或是不帮助罗马正教,让天草式带着奥索拉利用特殊移动魔法逃走。」

「当麻……」
「我明白,我只是没有看到这些选项的后果,所以心里抱着希望。就算奥索拉逃进了学园都市,罗马正教一定也会为了追捕她而入侵学园都市。就算我们没有帮助罗马正教,她们也可以利用人海战术,组成包围网,找到天草式的聚集点。不管怎么做,结果都一样,这我很清楚。」
上条当麻在心里回想着。
第一次遇到奥索拉,她向自己询问进入学园都市的方法时,那个略带不安的声音。躲藏在夜晚的主题乐园时,她露出的笑容。以为终于找到可以信任的朋友,她滔滔不绝地说过的那些话。
还有……
不知从何处传来,那阵充满绝望的哀号。
「但是……说真的,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做法?」
上条很清楚,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正显示自己是危机意识不足的门外汉。这一次的事件跟上条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介高中生偶然见识到魔法世界的严苛,如今正要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中,就是这么简单。没有人可以为此指责上条。明白魔法世界有多么可怕的人,看到上条这个一般民众能够平安而归,说不定反而会松一口气。
或许是该说的话都在刚刚说完了,史提尔听了上条的泣诉后依然不发一语。

而茵蒂克丝则是抬头仰望着上条的脸,说道:
「……当麻,这是魔法师之间的问题,你没必要揽在身上。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或许没资格说什么,但既然建宫斋字说他会处理这件事,我们也就只能仰赖他了……」
「……是吗?」
上条有气无力地回答。茵蒂克丝哭丧着脸说道:
「是啊。律法又没有规定所有魔法师之间的问题都要由你来解决。专门对付魔法师的我什么都做不到,确实应该受指责。但是,就算没有当麻,问题也是会得到解决的。以局外人而言,当麻到目前为止遇到了很多魔法师。但是,世界上还有更多你不认识的魔法师,这些人都有各自的烦恼。他们就算没有你的帮助,也可以把问题解决。这次的事件也一样。你只是第一次遇到没有参与到最后的事件而已。」
「原来如此。」
上条给了机械式的回答,内心却感到颇为惊讶。茵蒂克丝应该也可以想象奥索拉接下来将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为什么还会说出这种不再插手干预此事的话?
难道是因为……
除了说反话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安慰上条?
「嗯,过去的状况才是异常。没有人可以解决眼前发生的所有问题。当麻,你也应该学着依赖别人,把事情交给别人来处理。就算眼前有一户人家失火,里头还有年幼的孩童,你也没有必要亲自冲进去救人。向别人求救,并不是件可耻的事。」

茵蒂克丝不停地说服着。
「当麻,你应该多依赖别人才对。我们『必要之恶教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连我们这样的组织都感到棘手的问题,你无法独自解决,又有谁会怪你?」
「……」
这件事情的最后一幕,自己没有上场的戏份。或许就只是这样而已。自己的戏份结束了,并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突然完结。接下来,建宫斋字将成为主角,为这件事画下句点。
的确,目睹了拦路杀人魔的犯案过程,并不代表目击者有义务要制服凶手。把凶手交给警察来制服,并不会让目击者因此受到谴责。
「建宫的行动能顺利吗?」
「应该多少有些胜算。毕竟他也是真正的魔法师,何况长期遭受迫害的天草式一定相当擅长这方面的行动。他不会笨到去对抗绝对没有胜算的敌人。」
「嗯。」上条点了点头。
也罢,上条心想。既然自己不用参与,事情也可以解决,门外汉就没有必要强出头。这是很理所当然的想法。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如果跳进来搅局,说不定反而会让事态恶化,倒不如坚持旁观立场。
法律并没有规定所有事情都要由上条来解决。
以宏观的角度来看,上条不曾参与的事情反而占多数。

就算目睹了其中一件,也不需要太在意。
即使上条没有参与,事情也由别人做了结。
上条抬头望着夜空,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体内累积的疲劳逐渐上涌,同时也开始怀念起宿舍里的棉被。
「好,回家吧。」
上条说道。
借由这样一句话,将日常与非日常做出了区隔。
「啊,对了,回家之前我想去买些东西。这个时间超市及百货公司应该都关了,只剩下便利商店。但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得买些食物回来才行……也好,我对学园都市『外头』的便利商店都卖些什么东西,也有些兴趣。说不定可以找到『里面』没有卖的便当。」
「……当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生活感?」
「真抱歉喔,我就是一个最近越来越喜欢记账的平凡高中生。」
「偶而也想忘掉预算的问题,好好吃顿大餐呢。」
「不让我去就算了。不过明天的早餐就只有空盘子跟水。剩下的就用想象力来填补。」
「当麻——!」茵蒂克丝不顾现在是夜阑人静的深夜,拉起嗓子大喊。
上条见眼前的食欲少女这么容易就脸色发白,不禁笑了出来。
「好吧,那我去找一间便利商店,随便买些明天的早餐。」

「嗯?不如大家一起去吧?」
「如果把你带去,什么东西都会被你拿起来塞进篮子里,实在没办法好好买东西。我去一下就回来。史提尔,麻烦你先把茵蒂克丝带进学园都市。既然可以把她带出来,应该也可以把她带回去吧?当然……你这样自由来去,我也有点困扰。」
「既然是对她有益之事,我可以接受你的请求。」
史提尔摇晃着嘴边的香烟,说道:
「不过,你知道位置在哪里吗?」
「……找间便利商店,没那么困难吧。」
「很好。」史提尔露出嘲讽般的笑容,带着茵蒂克丝消失在深夜的黑暗中。茵蒂克丝想要陪在上条身边,上条挥挥手叫她别跟过来。
等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上条转过身子。
沿着来时之路往回走。
「那家伙似乎看穿了……」
上条轻轻咂了个嘴,喃喃说道。
(我的钱包放在宿舍,去便利商店能干嘛?)
上条边走边从裤袋中取出手机。白色的萤幕灯光模糊映照出他的脸部轮廓。上条按了几个按钮,开始以GPS卫星定位功能搜寻地图。搜寻目标当然不是这附近的便利商店。
上条想起了雅妮丝·桑提斯说过的一段话。

「人多是我们的特色。我们的同胞遍及全世界一百一十个国家以上,就连日本都有很多我们的教会。而且,我们现在正在盖一幢新的神之家,名为奥索拉教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位置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一旦完成之后,将会是日本国内最大的教堂。占地应该有棒球场那么大。」
学园都市的GPS机能非常准确且更新迅速,据说精密度比得上军事卫星。除了最新的建筑物,就连建筑预定地也会完美呈现在地图上。相对地,像「薄明座」之类结束营业的建筑,很快就会从地图上消失。
当然,建筑预定地的建筑物名称不会出现,在GPS地图上只会看到「预定地」这样的模糊标示。但只要朝画面上看一眼,马上一目了然。媲美棒球场的巨大建筑预定地只有一处。
「是的。奥索拉曾经在三个异教国家推广神的教诲,功劳很大,因此上层特别允许她以自己的名字兴建教堂。她的日语说得很好,对吧?」
上条看着手机的画面,加快了脚步。确实如同雅妮丝所说的,罗马正教的据点「奥索拉教会」就在这个城市之中。既然大队人马进行移动对团体来说是最脆弱的时候,那么为了消除这个弱点,她们一定会将距离最近的奥索拉教会当成移动据点。虽然建筑正盖到一半,但对她们来说并不是问题,因为她们还有很多上条所不知道的魔法。

罗马正教那些人,一定在这里。
雅妮丝·桑提斯及奥索拉·阿奎纳亦然。
「教堂完成之后,我们会寄发邀请函。不过在这之前,让我们先将眼前的问题完美地解决吧,别让这件事在我们心里留下阴影。」
上条回想起雅妮丝当初开的那个玩笑,轻轻笑了出来。
「虽然宴会场还没布置好,邀请函可能也还没写完,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既然目的地相当明确,上条没有必要停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变成了在夜晚的漆黑道路上奔跑。
他没有投身战场的理由。
就算他不插手,也会有别人来解决这件事。
茵蒂克丝也说过,如果眼前有一户人家发生火灾,幼小的孩童还留在里面,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上条必须冲进去救人。
向他人求救,或是将事情交给他人来解决,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
假如这个独自被遗留在火场中的孩童,一直相信上条会来救她呢?
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立刻联络消防队。
但是,就算再怎么愚蠢,上条也不愿意让孩童看见自己的背影。就算对自己而言,这是最轻松且安全的做法,上条也不愿意辜负孩童的期待。

或许一直到现在,奥索拉·阿奎纳依然相信上条当麻。
即使上条已经做了那么多次错误的决定,她依然像个孩子一样地相信上条。
幸好,上条并不属于英国清教或罗马正教这类特定组织。他只是个一般学生,是个门外汉,所以没有任何包袱。虽然无法向茵蒂克丝及史提尔等专家求救,却可以做到专家做不到的事。
若要说唯一的不安,大概就是自己可能会被当作学园都市这个科学阵营的一分子。不过,如果情况真的不妙,相信学园都市也会快刀斩乱麻,将自己退学,借以撇清关系吧。
就算被退学也无妨,上条心想。
无论如何,上条还是坚持自己的道路。想着想着,上条当麻不禁笑了。
明明没有投身战场的理由,少年却在黑夜中奔跑着。
真的没有非插手不可的理由。
但是他想插手,这就是他的理由。
4
奥索拉教堂目前还不能称为教堂。占地相当于四、五个一般学校的体育馆,如果完成,恐怕是日本国内独一无二且正式的大教堂吧。在学园都市的附近盖了这样的建筑物,或许还带有牵制科学势力的意图。但由于目前才盖到一半,宽敞的空间只带给人寂寥感。

外墙才刚盖完,周围还架设着许多钢铁踏板及梯子。内部装潢则完全还没动工,看起来简直像是曾遭到鄙俗的佣兵团掠夺过。预定装上彩色镶嵌玻璃的窗户还是个黑色大洞,准备放置巨大管风琴的位置还是个相当不自然的空间。大理石地板及墙壁散发着新建材的光泽,但原本应该挂在墙壁上的巨大十字架,还倚靠在讲坛后面的墙脚边。
但光是这些,还不足以塑造出这个诡异的景象。
大圣堂内完全没有人为的灯火,只有点点星光从没有玻璃的黑色窗户外射入。几百名身穿黑色修道服的修女,在这漆黑的空间中默默地站着。她们排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有的人拿着剑或长枪之类一看就知道是武器的东西,有的人则拿着巨大齿轮或钩爪之类的宗教仪式道具。每样物品都反射着微弱的星光。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抓来的天草式成员都被安置在同一建筑用地的其他建筑物中,并有十个人左右负责监视。
修女们的注意力并非对着建筑物外。
她们的眼睛全都望着人群中央那块空地。
那里不断传出殴打的声音,以及咬牙忍耐的呻吟声。
「真是的,花了我们那么多工夫。包含我在内,大家都是很忙的,可没有时间陪你玩游戏。如果你明白的话,就乖乖接受处刑……喂,你有在听吗?你有没有在听啊!可恶!」

「咚!」响起了宛如沉重的袋子被踢飞的声音。
同时,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叫声也回荡在黑暗之中。
「哼!这叫声是怎么回事?完全把淑女的形象抛到脑后了,你不觉得丢脸吗?可恶,教堂的名字也得改掉才行了。取了这种畜生般的名字,可是会成为笑柄的!」
奥索拉·阿奎纳没有回答。
她已经被殴打得伤痕累累,瘫倒在地上。简直像是曾经被马拖着走一样,全身衣服破破烂烂,拉链也坏了,布块整个翻起。
雅妮丝等人并未使用特别的魔法来虐待奥索拉,只是轮流踢她的手脚或腹部而已。但这样的行为在不断重复之后,也会带来剧烈的疼痛。这是一场由超过两百人所共同参与的暴力行为,虽然多少有些手下留情,但已经把奥索拉搞得奄奄一息了。一人踢一脚,就是两百脚。这就是滴水穿石的道理。奥索拉的四肢全都瘫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雅妮丝狠狠朝着奥索拉的脚踏了下去。可怕的力量透过厚厚的鞋底,压迫在早已动弹不得的脚上。
「呜……!」
「你想逃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啦。想想你接下来的下场,或许死在这里才比较幸福呢。你曾经看过枢机主教所主持的宗教审判吗?哈哈哈,虽然主持者都很认真,但是过程实在惨不忍睹呢。不过像这种场面,我们还是比不上英国清教。跟他们的审判比起来,我们的只像是游戏而已。这是我实际看过两边差异之后的评论。哈……哈哈!那些老家伙,年纪那么大了,还喜欢玩游戏。而你的下场就是被他们玩死,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妙?」

「…………!?」
或许是因为被踏住的脚不断传来剧痛,奥索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随便张开嘴巴,说不定会咬到舌头。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奥索拉怔怔地想着。
魔道书《法之书》的原典,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邪恶且巴不得除去的东西。每个人都想将它烧掉。每个拿到它的人都步上毁灭之途,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堕入魔道之书」。但是人类没有能力摧毁原典,所以只能将它封印起来,并且谨慎保管。
奥索拉·阿奎纳只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想要消灭恶名昭彰的《法之书》,她与罗马正教的心情是相同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造成这完全不同于预期的后果?
一直到最后一刻,她都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
为什么那个少年会把自己交给雅妮丝?
「说起来,你能够依赖的朋友也真少。竟然只能向来到日本后才接触到的天草式求救。」
雅妮丝·桑提斯俯视着奥索拉说道。
她不断地踢着奥索拉的小腿,表情陶醉,简直像被奇怪的魔道书迷惑了心智。痛彻骨髓的感觉将奥索拉的每一寸神经撕裂。
「被逼上绝路,最后竟然投靠那些污秽小国的陌生东洋人种。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愚蠢了,那些猪猡连圣经也看不懂,能对他们有什么期望?根据我们的律法,只要跟罗马正教教徒以外的人结婚,就是犯了兽奸罪,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难道你以为同属十字教派,大家就是自己人?什么天草式,什么英国清教,那些家伙根本没资格把十字教挂在嘴边。他们不是人,只是猪或骡子之类的畜生。把自己的宝贵性命交到他们手上,当然会有这种下场。欺骗畜生实在太简单了,只要稍微安抚一下,他们就会主动把猎物叼过来!」

「……欺……骗?」
痛得意识朦胧的奥索拉,因这番话而清醒了过来。
「您说……那几位……是被骗了……?」
绽裂的嘴唇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让说话变得非常困难。
但奥索拉还是努力问出了问题。
「不是……自愿协助你们……而是……被骗了……?」
「这并不重要吧?总而言之,你就是被我们抓到了。呵呵,哈哈哈!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们还说过『一定要把奥索拉从万恶的天草式手中救出来』之类的话呢,很有趣吧?真是太愚蠢了!应该保护你的人却把你亲手送给了敌人,真是群笨蛋!」
「……」
「原来如此。」奥索拉脸上的紧张神色微微减缓了。
他们并不是将奥索拉出卖给罗马正教。那些笑容、那些话语,没有丝毫虚假。他们是真的担心奥索拉的安危,为了帮助奥索拉而投身危险的战场。
即使最后是以失败收场。
即使努力并未获得回报,反而让奥索拉命在旦夕。
一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是站在奥索拉·阿奎纳这边。从来不曾舍弃、背叛奥索拉。他们一直努力到结束。他们是奥索拉最温暖、值得信赖的伙伴。
「你在笑什么?」

「是吗……?我……在笑?」奥索拉以缓慢、温柔的语气说道,「我终于知道了……我们罗马正教……的本质……」
「啊?」
「他们的行动……全是基于信任……因为相信他人,相信理念,相信心情……他们不吝于付出最大的努力……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真是太丑陋了。我们的行动……只能建立在欺骗之上。欺骗协助者的心……为了将我处刑,以虚假的审判来欺骗民众……甚至欺骗自己,认为那是神所允许的事情……」
「……」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批评你们。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相信天草式的人……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如果按照天草式的计划逃走……他们也不必遭遇这么多危险。到头来……我们这可悲的做事原则……正是罗马正教的本质吧?」
奥索拉笑了。
满目疮痍的脸孔,露出了无尽悲哀的表情。
「……我已经没办法……从你们手中逃走了。按照你们的计划……我会被冠上虚假的罪名……葬送于黑暗中……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无法欺骗自己……更不可能欺骗那些尽心尽力帮助我而不求回报的朋友……我再也不想……被视为你们的同伴……」
「真像殉教者的台词。你以为自己是圣人?」

「咚!」雅妮丝的厚底凉鞋狠狠踏在奥索拉的脚上。她的态度依然气定神闲,仿佛只是踏扁了一个空罐。
「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你放弃了抵抗,我们办起事来也方便些。要怪就怪那些笨蛋把你害惨了,你就带着悔恨的心情上路吧!」
雅妮丝虽这么说,但她其实完全不把奥索拉的抵抗放在眼里。雅妮丝身旁有两百名修女正随时待命,而且这个教堂周围已经布下了强力的结界,奥索拉绝对无法逃走。
奥索拉与雅妮丝的距离虽近,但意识朦胧的奥索拉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雅妮丝的话。她以几乎要停止运转的脑袋思索了一下,说道:
「我到底……该恨什么?」
「什么……?」
「他们本来……就没有投身战场的理由。据说……其中甚至有一位少年,既不属于罗马正教……也不属于英国清教……是位真正的平凡少年。他们没有力量,也没有理由……却为了素昧平生的我……做了这么多。世上……还有比这个更棒的礼物吗?对于那些给了我这个礼物的朋友们……我该恨他们什么?」
没错,不该怨恨。
绝对不该怨恨。
他们虽然没有成功拯救奥索拉,却不该受到指责,因为他们并没有拯救奥索拉的义务。他们并不是在「义务」的强迫之下参与此事。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想拯救奥索拉,所以实行了他们的「权力」,参与了一场原本不必参与的战斗。

光是他们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就是一件令人感激之事。
所以,奥索拉绝不怨恨他们。
能够遇见这样一群愿意为陌生人付出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奥索拉为此感到自豪。在最后一刻认识这些人是多么幸运之事,奥索拉满心感谢上帝的恩赐。
好满足。
好充实。
如今的幸福已经让奥索拉·阿奎纳觉得充实到无以复加。
没想到,她的幸福还不止这些。
因为下一个瞬间……
「砰!」随着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原本包覆着教堂的结界突然消失了。
雅妮丝不禁将视线从奥索拉身上移开。
异常的事态令她非这么做不可。
「被摧毁了……?不可能吧?喂!快去确认施在门上的圣吉尔斯(St.Giles)护符!并且搜寻这附近的敌人!该死,到底是哪个组织?那个结界不可能单凭一人之力打破。敌人的大军不知会从何处攻来……!」
雅妮丝迅速下达命令。
但是所有的命令都还没付诸行动,她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啊……」
奥索拉·阿奎纳看见了。
教堂正面入口的橡木制双开式大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一幕,简直就像是粗俗的童话故事书中,王子登场拯救公主的画面。

但是站在那里的,只是个平凡的少年。
虽然是个毫无特别之处的少年,但是他既没逃跑也没躲藏。
为了谁?
为了什么?
围绕在奥索拉身边的两百多名修女一起静静转动眼球,瞪视着少年。这些修女不但人数多得可怕,而且都不是普通人。少年当然感到害怕。他只是个平凡的少年而已,如何能不害怕?
但是……
少年一点也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为了拯救奥索拉·阿奎纳,他往漆黑的教堂内踏进一步。
这一步象征着……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
5
上条当麻踏入了建设中的宽敞教堂空间中。
他看见了可怕的景象。
夏天的夜晚,数百人聚集在这个没有冷气的建筑物内。地方虽然大,毕竟是密闭空间,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热气。浓厚的汗臭味从黑茫茫的深处涌出,仿佛是来到了某种巨大野兽的巢穴。
几百个身穿黑色修道服的修女混杂在黑暗之中。
在人群的中央,一名少女倒在地上。上条见了这一幕,静静眯起了双眼。
就在这时,上条听见了一阵笑声,仿佛正嘲笑着他的心情。
转头一看,是雅妮丝·桑提斯。她的形象跟过去完全不同。

「我就觉得奇怪。」雅妮丝嗤嗤地笑着,「一个甚至连魔法师也不是的门外汉,怎么可能被找来当协助者?看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你拥有某种『力量』,可以破坏任何结界。我猜得没错吧?」
「……」
「哎呀,怎么了?忘了东西吗?还是想讨跑路费?还是……如果是舍不得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可以在这里剥光她的衣服,我不会介意。」
雅妮丝的声音显得异常亢奋,仿佛已喝得烂醉,呈现飘飘欲仙的状态。
「我先问你一句话。你已经懒得装蒜了?」
「装蒜?装什么蒜?你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吗?你看不出来哪边占优势?难道你以为,我跟你的立场是相同的?面对这么多人,你会采取什么行动?我倒是很想听你亲口说说看。」
的确,一对两百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与这么多人正面为敌,上条不可能获胜。或许是因为相当明白这一点,所以雅妮丝大剌剌地走向上条,不但丝毫全无提防之意,反而还摆出了挑衅的态度。
雅妮丝相信,上条绝对不敢对自己动手。只要他一出手,就会掀起一场对他而言绝对没有胜算的战斗。
「蠢蛋,真是个大蠢蛋。看来英国清教的人比较聪明,已经先溜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嗯,也罢。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想逃的话就趁现在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听了雅妮丝这番充满自信的话,上条虚弱无力地笑了。
「最后的机会……应该知道怎么做……」
他的声音似乎带了股莫名的安心感。
「的确,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相当明白。」
「轰!」上条当麻的右拳撕裂了空气。
雅妮丝急忙将双手交叉,护住了头部。就在这时,她的双脚离开了地板。
挡下攻击的雅妮丝整个人往后弹去,接着以猛犬般的眼神望着上条。
没有一秒钟迟疑。
少年毫不犹豫地让眼前的敌人,见识了自己的觉悟。
「你这……家伙,敢对我做这种事——!」
雅妮丝大声怒吼。但是上条当麻的声音比她更大。
「应该怎么做?废话,当然是救她!」
两人的情绪近距离互相激荡。
一言以蔽之,就是「愤怒」。但是内涵跟热度却全然不同于一般的愤怒。
雅妮丝的脸上肌肉不规则震动,嘴里念念有词。原本只是站着的黑色修女们全都转头面对上条当麻。拿在她们手上的数百样武器就如军队行进时的脚步声,同时发出了冰冷而可怕的声响。
「你真的……很有意思。」
雅妮丝的声音与身体同样颤抖着。

「面对两百个人,在这种状况下你能做什么?就让我见识一下吧!哈哈,这样的人数差距,六十秒就可以把你碎尸万段!」
这句话一说完,黑色修女们全都举起了武器。
孤立无援的上条当麻连武器都没有,只是握紧拳头。
就在双方即将开战的这一刻……
忽然间,传来了某个人的说话声。
「真是的,我们好不容易才偷偷从结界的漏洞中钻进来,你这家伙竟然擅自开打了。好歹也该多给我一点配置符文卡片的时间吧?」
「什么……?」
雅妮丝一愣,急忙转头。「轰!」伴随着火焰吸收了氧气的声音,笼罩在建设中教堂内的黑暗在一瞬间被橘红色的爆炸亮光吹散。
亮光来自教堂的深处,刚好与上条处于相对位置。
讲坛后方的墙壁上,在二楼左右高度的位置,有个预定装上彩色镶嵌玻璃的大洞。一名英国清教的神父站在窗框上,手持火焰之剑。想来应该是沿着外壁工程的踏板爬上去的。
「……史提尔?」
这个嘴里叼着香烟的神父让上条看傻了眼,不禁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原本的计划是把门外汉赶回家,由魔法师来收拾善后。亏我大费周章说了那么多谎话,全都白费工夫啦。」

上条还没开口,雅妮丝已经先开口了:
「英国……清教?该死……这可是罗马正教内部的事情!你要是跳进来趟浑水,可是会被视为干涉内政!难道你不明白这点?」
「很可惜,这个论点并不成立。」史提尔冷冷地吐出了一口白烟,说道,「看看奥索拉·阿奎纳的胸口吧。她的脖子上挂了一个英国清教的十字架。就是那边那个门外汉随手帮她挂上去的。」
史提尔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由他人挂上英国清教的十字架,就代表获得英国清教的庇护。这意味着她已经受洗,成为我们英国清教的一分子。那个十字架是我们最高主教亲自准备的,本来应该由我将它挂在奥索拉的脖子上……但由于这是较不重要的命令,所以我将这件事暂时延后,先将十字架交给那边那个人。我本来只是认为,当那个门外汉被你们抓到的时候,你们看到十字架,或许会认为他是『隶属英国清教这个巨大组织的一分子』,而对他手下留情……没想到竟然阴错阳差,十字架跑到奥索拉的颈上。现在,奥索拉·阿奎纳已经不属于罗马正教,而是英国清教的人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上条依稀记得,当初自己随口说要将十字架给奥索拉的时候,她显得非常开心。原来中间有这层含意。

雅妮丝满脸通红,结结巴巴了好一会,才说道:
「你……你们以为这种荒谬的论点,能够站得住脚?」
「确实很难站得住脚。毕竟并没有在英国清教的教堂中,由英国清教神父按照英国清教的规矩进行受洗仪式。」史提尔摇晃着香烟,说道,「但至少奥索拉目前的身份变得相当微妙。她是罗马正教的教徒,却接受了英国清教的十字架,而给她十字架的人是科学阵营中学园都市里的人。如今的她到底属于哪个组织,我认为有必要花些时间来协商。如果你们罗马正教想一意孤行地对她进行审判,英国清教可不会坐视不管。」
史提尔从窗户上跳了下来,静静地在讲坛前方着地。
接着,他以炎剑的剑尖指着站在远处的雅妮丝,说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竟敢对那孩子出手攻击。」史提尔露出了狰狞的虎牙,「难道你们以为我不会追究?我可没那么温和!」
「啧!就算多了一、两个人,又能做什么……!」
雅妮丝恨恨地说道。但话还没说完,又被另一道声音给遮掩。
「可不是只有两个人。」
「!?」
这道粗犷的男人声音,让雅妮丝再度转头。忽然间,旁边的墙壁发生了爆炸,出现一个大洞。一个手握大剑的高大男人从迷蒙的灰尘之中走了进来。

「建宫……」
高大男人的手上拿着一把材质不明的白色焰形剑。上条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建宫斋字。
多元宗教融合型十字教系统·天草式十字凄教的现任代理教皇。
在他身后,站着许多原本被监禁在其他建筑物的天草式成员。人数大约有五十人,看来所有被监禁的人都已重获自由。
「我这么做的理由,应该就不用问了吧?」
上条错愕地说道:
「你不是说过……最适合发动偷袭的时候是移动中……」
「我本来以为这么一说,你就会乖乖回家去。为了在你采取行动前解决一切,我特地跟英国清教的人套好了话,现在全泡汤了。看来你真是个超乎我们想象的笨蛋。不过,我倒是不讨厌你这种有趣的笨蛋。」
建宫无奈地说道。
最后,上条的背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少女说话声。
「真是的,当麻。我不是说过,这件事情自然会有人出面解决,你不用担心吗?」
「茵……蒂……克丝……?」
上条喃喃说道。一只小手搭在上条的肩膀上。虽然小,却强而有力。
「不过,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让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拯救奥索拉·阿奎纳吧,当麻。」

「嗯。」上条点了点头。
目睹了这一幕的雅妮丝·桑提斯怒不可遏地下令:「给我杀!」黑暗中的数百名修女一起冲了过来。
最后之战开始了。
为了替这件不该发生的事情画下句点,他们掀起了最后之战。
行间 二
深夜,神裂火织站在某大楼屋顶上。
眼前的辽阔夜景中,包含了建设中的奥索拉教堂。这幢建筑物此时与一般教堂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一点也不安静,充满了怒吼声与东西被砸坏的声音。
她所站的位置虽然距离教堂很远,但她的敏锐耳朵依然听见了所有声音。她听见了一群人为了拯救一名少女,挺身而出的声音。
从一开始,神裂就不打算帮助天草式的同伴,也不打算攻击与天草式对敌的罗马正教。她虽然在事件发生后溜了出来,却不想以暴力解决问题。
她只是想亲眼目睹真相。
就算失去了她,天草式依然没有改变。她只是想亲眼目睹这点。
如今,她确实看到了心中一直相信的真相。
她很自然地眯起双眼。那温柔的眼神,仿佛正看着心中怀念之物。
那是一个已经无法回去的地方。
但是,正因为如此,对她而言也是一个弥足珍贵的地方。

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从神裂背后传来。
「哈哈!真是感人的一幕啊,神裂大姐头!太好了、太好了!过去的同伴果然不是因为觊觎《法之书》的力量而掳走奥索拉。」
「土御门!」
神裂急忙板起了脸,转头望去。但是土御门依然笑嘻嘻地看着神裂,看来神裂的心情还是全写在脸上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神裂刻意冷冷地说道: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你不是说过,要趁这个机会夺取《法之书》的原典?」
「这个嘛,你猜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
「我开玩笑的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天草式根本没有盗走《法之书》,这一切都是罗马正教安排下的诡计。换句话说,罗马正教根本没有必要将真正的《法之书》送入日本。如今在日本的《法之书》是假的,真货现在依然躺在梵蒂冈图书馆的深处。」
土御门发表了任务失败的宣告,但声音却颇为开心。是他觉得这项任务无关紧要?还是他说了谎,其实《法之书》已经在他手中?答案到底是哪一个,神裂无法判断。
土御门走到神裂的身边,将两只手放在防止跌落用的金属扶手上。静静地看着神裂刚刚一直在看的景象。过了一会,说道:

「现在你满足了吗?」
「……是的,结果甚至超出我的预期。」神裂再次转头望向教堂,说道,「只要有他们在,就算没有我,天草式也可以步上正轨。他们变坚强了。」
「嗯,看来他们陷入了苦战。你不去帮忙?」
「我没有资格出现在他们眼前。而且,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需要我的力量了。我就像是脚踏车的辅助轮一样。」
神裂火织骄傲地说道,语气中也带了些许寂寞。
她的回答没有片刻迷惘与迟疑。
虽然她说得非常认真,土御门却是强忍着笑意。
「你笑什么,土御门?」
「大姐头呀,说实在的,你应该没想到阿上也会被卷入这件事吧?上次的『天使坠落』事件,以及当初的禁书目录争夺战事件,你欠他的人情都还没还呢。如今又把他卷进自己的私事里面来,你心里应该相当担心,不知道事后该怎么跟他道歉吧?」
「不……没那回事……绝对不会发生你所想象的那种状况……」
神裂极为严肃地回答。土御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终于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非常大,甚至令人担心会不会传入奥索拉教堂中。他笑得眼角流泪,过了一会才说道:

「我问你,你的手上为什么拿着绷带?该不会是打算等战斗结束后,偷偷跑去为昏厥的同伴包扎伤口吧?包扎完了伤口,还会轻轻抚摸他们的头,浅浅一笑,然后悄悄地离开?噗!呵呵!大姐头,这么老梗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一脸严肃地做这种事,你不会觉得丢脸吗?」
「……!?」
「嗯?喔喔,大姐头你怎么了?为什么面无表情,太阳穴还不停颤动……等一下!等一下!我可是手无寸铁!你的七天七刀可是不能拿来闹着玩的!我可不想比他们早一步包上绷带啊——!?」
天草式十字凄教
AMAKUSA_Style_Remix_of_Church.
1
奥索拉教堂乃是由七座圣堂所构成。
每一座圣堂分别负责掌管十字教七大圣礼之一。圣堂的规模并不一致,建筑物的大小及投入的资金会因使用频率与重要性而不同。奥索拉等人所待的建筑物,是专门举办婚礼的「婚姻圣堂」。这是收入最多的圣礼,所以建筑物也最大。第二大的建筑则是专门举办丧礼的「傅油圣堂」。至于「圣秩圣堂」及「坚振圣堂」等,虽然同样具有相当重要的宗教意义,但无法从像上条这样的「一般民众」身上赚到钱,因此建筑物也小了一号。这些较小的建筑物中到处装饰着雕刻、绘画与彩色镶嵌玻璃等艺术品,似乎将来会以美术馆或博物馆形式对外开放,让教会获得额外收入。

由上条的手机所连上的网站只能查得到以上这些资料。不过教会内部人士主动为教堂开设说明网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或许是基于观光导览的考量,网站上甚至公开了教堂的完成预定图与平面图,这点对上条等人来说算是意外的收获……当然,网站上公开的只是「可以对外公开」的范围而已。
「啧!」
上条抱起了伤痕累累的奥索拉,由「婚姻圣堂」的后门向外飞奔。外头地面上一根草也没有,完全被平坦的石板覆盖着。上条的两脚才刚踏出后门,手持武器的修女们就已成群追上。
趁着几十名天草式成员与罗马正教的修女们大打出手时,上条带着奥索拉逃出了「婚姻圣堂」。虽然很不想跟茵蒂克丝等人分开,但被人潮从中阻隔,上条只能先行逃走。
上条边跑边看着奥索拉的脸。
「抱歉,我迟到了。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这点小伤,不会有事的。」
奥索拉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拉链的金属部分也被扯断了。每一次震动都让她痛得全身僵硬,可见得她受的伤着实不轻。
但是她的脸上只见疲劳,却不见痛苦。
她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被上条抱在怀里,仰望着上条的脸孔,就好像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人。

(该死!最简单的参战理由不就在这里?)
上条抱着奥索拉,不停向前跑。
「婚姻圣堂」虽然宽广,但是在那里面对抗那么多敌人,根本是自杀行为。这已经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了,光是人潮的推挤力量就可以把人挤死。何况上条只是个普通高中生,打架的时候只有一对一能赢,一对二就相当危险,一对三则非逃不可。上条的实力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但是……
落荒而逃并不见得代表败北。
「呼……!」
就在无数追杀者的手即将抓住上条之时,数名天草式成员从圣堂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原本即将贯穿上条身体的武器被天草式成员以剑斩成两半,接着天草式成员狠狠踢出一脚,将跑在最前面的黑色修女踢得向后飞去。
唰——!脚步声就像海潮一样,一部分罗马正教的修女同时移动,如同巨大生物般将天草式成员团团包围。
(谢啦……!)
上条奔跑着,并将脚边一个工人随手乱丢的空罐以脚跟向后踢出。当然,这样一个空罐不可能打倒罗马正教的修女。
但是一样东西飞过眼前,视线一定会被吸引。
「!?」
就在黑色修女们的目光被转移的刹那间,天草式的男女成员突破包围网,向上条微微点头致谢,各自开始逃窜。

上条根本没有时间向后看。虽然黑色修女们手上的武器很重,但是再重也比不上一个人的体重。修女们再次朝着上条追了过来,试图缩短稍微被拉开的距离。
背后的修女挥动了手上的火把。一个垒球大小的岩浆块从火把上飞出,朝着上条而去。上条抱紧奥索拉,避开了岩浆块,来到「婚姻圣堂」后头的长方形「圣秩圣堂」边,一口气奔向围绕着「圣秩圣堂」的工程用钢管踏板,爬上斜斜靠在墙上的梯子,来到二楼的位置。一名手持火把的修女紧跟在后,上条举起右脚将她踢落地面。另一名修女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从地面一跃而上二楼,上条趁她试图在摇摇晃晃的踏板上着地时,伸脚一绊,让她跌回地面。
「——」
几十名修女站在地面上,以冰冷的眼神观察着站在踏板上的上条及奥索拉。
她们已经逐渐察觉到一件事。
几十个人一起围攻,确实可以让上条无处可逃。但是反过来说,只要上条一直创造出只能一对一的环境或状况,就可以一直逃下去。
上条脚下所站的踏板乃是以钢管所组成,不但细长而且相当不稳定,所以修女们无法从每一个角度同时攻击上条。如果修女们爬上细长的踏板,自然而然必须整齐排成一列。不但如此,而且太多人同时爬上踏板,踏板可能会承受不了重量而坍塌。除非抱着两败俱伤的决心,否则无法以人数取胜。

黑衣修女们默默地思考着这件事。
她们不用交谈便取得了共识。接着她们同时举起武器。
杖、斧、十字架、圣经到钟塔所使用的巨大时针,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有。这些武器的前端都对准了修女们头顶上的上条当麻。红、蓝、黄、绿、紫、茶、白、金……各种颜色的光芒从这些武器的前端放射而出。
(糟…糕……!?)
上条抱稳了尚未理解状况的奥索拉,急忙在钢管踏板上全力奔跑。就在这时,无数闪耀着五颜六色光芒的羽毛袭击而来。这些羽毛看来就像在羽毛笔的前端装上了箭头,一根根打在上条与奥索拉奔跑过的位置。无数光芒羽毛将圣堂外壁与踏板轰得遍体鳞伤。「当!」的一声,忽然间踏板产生了剧烈的摇晃。原来是修女之一并非瞄准上条,而是瞄准上条脚下的踏板发出攻击。
她们根本不在乎奥索拉的安危。反正只要她的大脑跟心脏尚未失去机能,就符合「没死」的定义。
上条脚下的踏板,就像沉没的船只一样逐渐倾斜。
当然,一旦落下地面,就会遭到几十名修女的包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毫无意义地大声吼叫。由于踏板越来越斜,所以他所爬的坡也越来越陡。他在逐渐接近垂直的踏板上全力狂奔,原本位于二楼高度的踏板,最后延伸至三层楼高的圣堂屋顶附近。

上条用力抱紧奥索拉,使力一跳。
他的双脚在圣堂的大理石屋顶着地。同一时间,像栅栏一样以钢管及金属片组合而成的踏板整个塌陷了。
听到自己刚刚所站的踏板伴随着巨大声响坠落地面,上条感到背脊发寒。他抱着奥索拉,终于停下了脚步,大口喘气。
「您……您不要紧吧?」
奥索拉担心自己成了累赘,仰望着上条,满怀不安地问道。
「没问题。」
上条随口答道。接着,他重新审视奥索拉的状况。遭受无数暴力待遇的奥索拉,全身修道服都已磨破,拉链也坏了,裙子的布料更是整个卷起。如果是一般状况,这或许是相当养眼的一幕。但如今奥索拉大腿上全都是瘀血,呈现腐烂果实般的黑褐色,一点都无法让人想入非非。
(……该死!)
上条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在心中骂道。
(再高大的男人也无法一次对抗那么多修女!雅妮丝·桑提斯,你竟然命令她们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奥索拉打成这样!)
上条心中怒气大盛,实在很想立刻冲入敌阵之中,但是又担心奥索拉的安全。无论如何,得赶快找个地方让她休息,并治疗她的伤势才行。上条焦急地想着。

但是,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为了避免被敌人从地面上狙击,上条从屋顶边缘奔向中央位置。只要待在这里,地面上的敌人应该就看不到。
「接下来……」
上条在建设中的屋顶放下奥索拉,以双手抱起附近一盒工具箱。
咚!
下一个瞬间,地面上发出了巨大声响,有三名修女一口气朝着屋顶跳了上来。
上条以全身的力量将沉重的工具箱丢出去。三名修女之一被工具箱撞个正着,身体失去平衡,又跌回地面。
剩下两名修女一声不响地落在屋顶上。两人手上各自拿着大时钟的长针与短针。或许是为了防滑,根部包裹着绷带。
没有跳跃能力的修女们则经由建筑物内部的楼梯朝着屋顶奔来。大量脚步声由正下方传入上条耳中。
处于不利状况的上条不敢转动脖子,只能拼命移动眼珠,寻找逃生路线。就在这时,站在屋顶上的上条,看见一名身穿白色修道服的少女,奔跑在宽广的奥索拉教会用地内。
就像上条一样,少女的背后也有数十个黑色修女在追赶着。
但是站在屋顶上俯瞰的上条不禁捏了把冷汗。因为白色少女的前方,正有另一群修女不断靠近。双方似乎都还没有察觉彼此逼近,但如果白色少女继续往相同方向奔跑,迟早会与迎面而来的修女群撞个正着。

「茵蒂克丝……」
上条忍不住高声大喊。就在这时,手持时钟大针的两名修女分别由左右两边冲过来。
在地上奔逃的少女,并没有听见上条的声音。
2
由于「洗礼圣堂」与「婚姻圣堂」的相对位置是倾斜的,所以中间形成了一座三角形的中庭。建宫斋字站在这中庭里,不断挥舞着大剑。
建宫是最后一个退出「婚姻圣堂」的天草式成员。就像一开始天草式成员帮奥索拉争取了逃走的时间一样,建宫接下来也为其他天草式成员争取了逃走的时间。如今,数十名天草式成员已经完全打散,各自与罗马正教交战中。
在磨得平滑的石板庭院内,一根草也没有,而且到处有着放置雕刻品的座台。当教会建设完成的时候,这些座台上或许会整齐排列着天使或宗教上的伟人、圣人吧。但是目前只有座台而没有雕刻,看起来空荡荡的。简直像遭到异教徒入侵,所有宗教艺术品都被破坏的废墟。
建宫斋字并不像上条当麻一样,采取且战且走的战术。
因为他有办法巧妙地打乱敌人的攻击步调。他不会单方面攻击,也不会单方面防御,而是一直维持在平衡状态。
修女们打算进逼时,建宫会往前踏出一步。

修女们打算退后重整攻势的时候,建宫也会退后一步。
建宫的行动总是让修女们大感意外。修女们误判敌人行动的瞬间,自然会乱了阵脚,趁这个时机建宫就提剑猛攻。即使修女们急忙采取防御措施,挡下大剑的修女也会整个人弹向后方。
但是建宫并不会追击。采取一次攻势之后,他会沉住气再次退后。既不猛攻也不坚守,而是维持平衡。借由这种原本不应出现的「胶着状态」,他建立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真糟糕,这么玩下去也不是办法……)
建宫以眼角余光看着自己的同伴挥着剑在屋顶之间跳来跳去,心里如此想着。
建宫脸上虽然带着充满自信的笑容,内心其实相当紧张。现在修女们还很理性,能够边战斗边分析状况,所以才让建宫的战术得以发挥效果。等到修女们开始不耐烦决定豁出一切,不顾伤到自己人的危险而同时发动攻击时,建宫的战术就会失灵。
不论攻击或是防御,只要有一方失去平衡,心理上的障壁就会在那一瞬间瓦解,建宫会被蜂拥而上的人潮吞噬。
这就像钓鱼一样,建宫挥剑想着。如果只是猛拉钓竿,鱼儿会奋力扯断渔线逃走。想要轻松钓上鱼儿,就必须适度给予自由。也就是任由敌人攻击,让敌人以为有机会至胜。

忽然问,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人建宫的耳中。
「新敌人?」
建宫吃了一惊,但凝神一听,这脚步声不是冲着自己而来。
建宫所处的位置是「婚姻圣堂」与「洗礼圣堂」倾斜配置所形成的三角形中庭。此时建宫看见了身穿白色修道服的英国清教修女,就站在三角形的顶点,也就是两个圣堂最接近处的狭窄缝隙中。
她正受到罗马正教修女们的追赶,但是却又撞上了从另外一个方向奔来的修女们,终于被团团包围住,完全动弹不得。包围她的人数远超过建宫眼前敌人的两倍以上。
「该死!别在我面前上演这种无聊戏码!」
建宫急忙想要冲过去拯救白色修女,但是围绕在建宫身旁的几十名修女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一般,创造出一道人墙。对她们而言,只要打倒一个敌人,原本对付这个敌人的人员就可以增援其他同伴。由于一直无法打倒建宫,她们心里一定非常希望其他敌人赶快被打倒。
建宫与修女们互相怒目而视。
另一头的茵蒂克丝已经被广大的人潮所吞噬,身影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
「让你们见识……!」
建宫调整了呼吸,缓缓举起大剑,准备施展出绝招。

忽然间,头顶上传来了男人的呼唤声。
「住手!现在别靠近那孩子身边!」
建宫抬头往上一看,霎时间,「洗礼圣堂」的二楼窗户炸了开来,一股火焰风暴从里头窜出。接着一名罗马正教的修女宛如炮弹一般从中飞出。在着地的时候,她勉强以双脚的关节吸收了冲击力,但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立刻又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手持炎剑的史提尔·马格努斯站在窗户边。
他开口说道:
「在某些情况下,那孩子独自应战反而比较强。我们如果靠近,会弱化她的战斗能力。你应该也不想变得跟那些人一样吧?」
「什么?」建宫诧异地问道。就在这个瞬间……
「轰!」茵蒂克丝的周围发生了大爆炸。
被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人以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包围得水泄不通的茵蒂克丝,又现出了身影。换句话说,一部分的包围网瓦解了。厚厚的包围网中,有一个角落被不知名的力量冲散,让整个包围网变成了C字形。大约有十名修女直接受到冲击,其中有一名修女甚至飞到相隔数十公尺外的建宫脚边。原本与建宫互相抗衡的修女们看见同伴飞过自己头顶,也忍不住转头望向茵蒂克丝的方向。

「轰!」再一次发生了看不见的大爆炸,又有几个修女飞上了天空。
「……那是怎么回事?」
建宫望向摔在脚边的修女。只见她脸上充满了绝望,身体像婴儿一样蜷曲,双手抱头动也不动。虽然已失去意识,却似乎仍在做着恶梦,全身不停颤抖。不但如此,而且修女两脚肌肉已经断裂,原来刚刚那个现象并不是爆炸,而是修女以自己的双脚跳了过来。仿佛体内的生存、防卫本能已经失控,为了从茵蒂克丝的身旁逃离,甚至不惜做出超越身体极限的动作。
史提尔从二楼窗户上跳了下来,在建宫身旁落地。
「你也是十字教徒,应该很清楚。十字教的各种理念都有弱点,或者该说是矛盾之处。为了修补这些弱点与矛盾,才会产生那么多十字数的教派。但每一种教派又会产生各自的弱点与矛盾。这就是所谓的宗教特色吧。」
「……那又怎么样?」
建宫轻轻甩动大剑,牵制了修女们的行动。
「那孩子拥有全世界的智慧。借由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知识,她可以对十字教教义中的『矛盾点』提出犀利的批评。这就是所谓的『魔灭之声』。对十字教教徒而言,十字教就好像是操作系统,教义的矛盾点就像安全防护上的漏洞,所以『魔灭之声』是他们的天敌。只要一听见,在一段时间之内,人格会彻底瓦解。」

当然,这招对十字教徒以外的敌人是没用的。至于奥雷欧斯这种魔道书作者,则是为了避免精神被自己所写的魔道书原典破坏,早已建构起特殊防壁,所以这招也无法发挥效果。不过,像奥雷欧斯这样「能写出魔道书原典而且精神不会被破坏」的人,在世界上可以说是寥寥可数。
「魔道书并非只能拿来施展魔法而已。她虽然没有魔力,却可以利用魔道书施展『强制咏唱』及『魔灭之声』之类的攻击。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人比她更适合当魔道书图书馆。」
趁着修女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史提尔与建宫发动了一轮猛攻。史提尔让炎剑爆炸,以火焰风暴将修女们吹倒在地,再由建宫利落地把她们敲晕。这段期间之中,站在远处的茵蒂克丝持续以「喃喃自语」让环绕在周围的无数少女们一个个飞起。
建宫感到既佩服又错愕,说道:
「话说回来,既然有那么厉害的绝招,当初怎么没使出来?就算是我,吃了那一招恐怕也会惨兮兮的。」
「那招是相当不安定且麻烦的。相信你也很清楚,对团体进行宗教性质洗脑,比对个人容易得多。若以科学角度来看,『魔灭之声』是利用集团心理学的现象,突破众人心中的自我防线。」

史提尔再度让炎剑爆炸,牵制住了逐渐逼近的修女们。修女们原本打算找机会冲过来,但脸上被灼热的热浪一炙,又仓皇退后。
「集团心理的『纯度』是影响『魔灭之声』发动效力的关键。『拥有相同思想的单纯团体』较容易发挥效果,『拥有不同思想的复杂团体』则难收成效。况且如果是一对一战斗而不是团体战,就完全无法派上用场……换句话说,在跟你战斗时,因为我跟上条当麻也在场,造成团体的『纯度』下降,所以无法施展『魔灭之声』。正因为可能发生这种状况,才需要我这个护卫。」
史提尔淡然说道:「换句话说,如果你现在冲过去,将让『魔灭之声』失去功用。」就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闲聊突然中断了。
又响起了一阵新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中庭两侧的圣堂屋顶上,各站了数十名修女。
吾师第三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