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组】开棺见喜 下（完结）

然而等到了雷峰塔下面，人家讲那是文物古迹，里头不让进，打远处瞧瞧就算是游赏过了。
不让进也能理解。
问题不大，趁着夜黑风高，晚上人少时候偷偷溜进去。
但里面没有白蛇就是个大问题了。
许仙坐在塔里，两眼无神，像是连着心和魂儿一并丢了。
“我娘子不在这里......”不光是人不在，空气中甚至都没有一丝他感到熟悉的气息。许仙浑浑噩噩地重复念叨着这句话，最后嘴里只剩下了一句，“你骗我。”
胡八一又急又上火，“你说人在雷峰塔，我把你带过来了，你老婆不在这儿，你横竖不能怪我。”
许仙呆呆地抬起头看他一眼，“你说得对。”
“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胡八一愣了。
“我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死在这里，葬在这里，守着她曾经呆过的地方。
“你说什么胡话呢！”胡八一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你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不是说了，你老婆是妖，妖哪儿那么容易死的，没准儿正在什么地方快活呢！”
“我娘子若是活着，一定会来找我的，她没来找我，一定是先去了。我也该下去陪她，我早该去陪她。”

“榆木疙瘩！”
胡八一硬是将人给拖出了雷峰塔，一路上许仙一直都在挣扎，急了的时候甚至去咬胡八一手臂。
“你属狗的是不是！”
俩人闹腾声音太大，又被巡逻的人给按上了。这次两人衣着正常，长得又都挺精神，看守的人没太为难他俩，口头上教训一顿就给人放了。
胡八一黑着脸拽着脸色更黑的许仙。
“听见刚才那人说了没，这种古迹只能远观，你还死在里面？回头拉你出去套脖游街信不信！”
“随便怎么样吧，反正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许仙叹了口气，他明明睁着眼睛，视线却像是散开的雾，没要着落，没有聚焦。
胡八一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生气，觉得怒火中烧。可他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去要求许仙按他的想法行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许仙绝食的时候骑在人身上，用中空的竹筒强行给他灌粥。
许仙虽然性格执拗，但力气跟胡八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挣扎了几下粥就被推进了胃里，等胡八一把他撒开，他眼角飞红，一张脸也涨红，趴在桌边不住的呛咳。
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他又要扣嗓子把食物吐出来，就听见胡八一冷冷地开口，“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把你绑起来再灌一次。”

许仙又唉地叹了口气，到底没继续自虐，而是神情萎靡地继续呆坐着。
之前许仙眼里盈满希望的时候，胡八一怎么看他怎么喜欢，现在许仙浑身失落，毫无生机的样子，胡八一又怎么看怎么心疼。
他觉得自己太不对劲儿了。
别人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帮人帮到他这地步，也算还完恩情了。偏偏他舍不得放手。
胡八一摸出下只剩下一根烟的烟盒，碾碎烟丝在嘴里咂摸咂摸滋味。嗨，这满口的哀愁！他一个敢照着自己脑袋拍砖头的大老爷们，什么时候也这么磨磨唧唧的了。
胡八一进屋把许仙按到床上，给人盖上被子，自己上了另外一张床，“睡觉！明天回北京！”
许仙被按在床上，倒是没硬要坐起来。只是他一直睁着眼，就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失了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胡八一早晨叫他起床。
“他妈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觉作死？！”
“算了算了，这我也管不了你。”
为了回去能快些，胡八一拉着许仙坐上去北京的绿皮车，这一路全靠赊账，最后一并赊到有去北京的同乡身上。等回了潘家园，见到王凯旋第一眼，还没来得及互诉再见之情，胖子眼圈红红地，泪还没掉下来呢，就听见胡八一一句，“胖子，拿钱！”

“啥？八百？？你要我命得了！”
再肉痛这路费胖子还是得给报销啊。
等送走了债主，胖子虎着脸刚想熊一通路上乱花钱的胡八一，忽然见到胡八一还拉了个人，“呀！”地吓了他一跳。
“你这拉了个鬼是吗？那眼袋都快长脸上了。”
六天的车程，搭上知道雷峰塔里没找见白素贞的那天，真正七个晚上都没睡过，脸色能好看才是见了鬼了。
“嗨，胖爷还不给整点儿吃的，这些天可给我饿毁了，咱们边吃边聊。”
“八百块钱一个月就能给造出去，你还有脸要吃着？”胖子黑着脸念念叨叨，到底提着腿进了厨房，一阵锅碗刀瓢热闹的噪响后，胖子开始陆陆续续端着菜出来。
胡八一猛地一拍脑袋，“再熬个粥。”
“呵，咱们胡司令什么时候对那种黏糊糊软不拉几的东西感兴趣了？”胖子眯着小眼嘲讽一句。
“这不是有个想要绝食闹自杀的嘛。”
一顿饭吃的吵吵嚷嚷，胡八一总算将自己的经历给掰扯明白了。胖子瞪大了眼睛，肥胖的手指指着许仙有点儿打颤，“你......你说他丫的是宋朝人？！”
“那他值钱不？”

“......”胡八一一脸无语，胖子的关注重点为什么总这么清奇。
“不是，那他身上衣服得值钱吧？那衣服呢？还完之后你就给扔了？”
胡八一无言以对，为此被胖子又骂了一通。
刚花了对方积攒许久的小金库，这会儿胡八一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嗯嗯啊啊的受着。而许仙，在长达八天七夜硬逼着自己没合眼之后，终于熬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桌上。
倒不是猝死，而是......他睡着了。
睡的很沉，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娘子跪在观音面前，细细数她犯下的罪过，为了私情害了万千生灵性命，是她的不该，可她却也不悔。
许仙在此刻成了一个不能言，不能动的旁观者。他只能见着她心爱的娘子立誓永不成仙作为惩罚，立誓永远承受轮回之苦作果报。
他听见观音言，“诺。”
他听见观音说，许仙是无辜的，他本是十世善人，若未与你相遇，本该寿终正寝，得到成圣。
不，他一点都不无辜！
他也爱白素贞，他也无悔无怨。
可他看见了白素贞对着他已经老朽的身体吐出了妖丹，看见源源不绝的气从他娘子身体中灌向他的身体。

不要！
他在心中嘶吼呐喊，他拼了命的想要阻止。可他只是在看一段记忆，一段已经过去了的记忆，他一动不能动，只有泪珠不断地掉下来，证明着他的存在。
许仙看着他的娘子散成漫天烟尘，形神俱灭。瞬间心如死灰，恍然也跟着去了。
却看见观音朝着空中招了招手。
那散开的白光又缓缓聚拢，汇成了一个透明的小婴儿。
“人妖之恋，本为天地难容，你非但与人结合，又因求爱而害万千生灵性命，但你也曾救过无数生灵，功过相抵。如今，业报着你转世为男。”
“永生永世，不得与心爱之人相守，哪怕与他再次相遇，他也无法认出你来。”
“你觉得值得么......”
许仙在观音最后抬手的瞬间，看出了他眼底的仁慈。
那镜花水月般地一幕忽的散开，许仙愣愣地跪了下去。
泪没有停，此刻的他却觉得万分欣喜。
他摊开手，莹白色的蛇丹在他指尖亲昵缠绕着，透明蛇影在其中忽隐忽现。
许仙睁开了眼睛，那道白光仍旧缠绕在他指尖。他慢慢地抬起手，透明的白蛇开始缓缓游曳。在许仙的注视下，白蛇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好看的金色瞳孔，透露着一无所知的单纯清澈。很快，白蛇就停下了它的游动，竖直上身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许仙坐直身子，朝着它看的方向看过去。
另一张床上，胡八一四仰八叉地睡的毫无形象。
“哎！”许仙低呼一声，伸手去抓那条还未成型的白蛇，却见那道白色虚影一晃便穿过了他指缝，宛若蛟龙入水一个猛子就扎到了胡八一身体里。
进去之后就没再露头。
“......”
许仙呆呆的看着胡八一熟睡的身影，心情复杂。
这一夜，胡八一睡得不是很踏实。
大夏天的，为了能凉快些，他特意穿的背心大裤衩，被子都没盖，可这觉还是越睡越热。
胡八一无意识地挥舞着手臂，还是没把贴过来的热乎乎的东西扒拉开，这觉整得他心火燥腾。终于彻底睡不下去睁开了眼睛，却发现一个大活人挤在他身边。
这不热才怪了！
“你怎么回事儿？”胡八一才醒的嗓音里带着哑。
许仙抱着他的手臂睡的正熟，完全没有被吵醒的意思，自然也不会回应他。心里一直惦记的人安静地睡在自己身边，眼角眉梢都透着胡八一从他身上没见过的安心与愉悦。

昨儿晚上是发生什么了，这人突然就这么开心？
胡八一伸手捏捏他脸，只换回了不满的哼哼两声。许仙也不嫌热，闭着眼睛将胡八一胳膊搂的更紧了。
从同床共枕的那天晚上之后，许仙就变得很奇怪。
具体形容一下就是，胡八一陪着胖子去潘家园摆地摊，他拿蒲扇盖着脸睡觉，许仙就搬个板凳坐在旁边目光温柔的盯着他；他和胖子忽悠人的时候，许仙就双腿并拢座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乖巧地看他；他和胖子大金牙聚餐喝酒吹牛的时候，许仙不光看着他，还帮忙给他倒酒——只是这好事儿没轮到大金牙和胖子头上。
许仙只给他一个人倒酒，然后在散席之后靠一己之力努力把胡八一架回屋里，再跑到厨房给他熬醒酒汤，“别喝太多酒了，对身体不好。”
最关键的是，胡八一再没听许仙说过要找他娘子。
而许仙呢，通过自己努力的观察，发现了胡八一性格中的粗中有细，发现胡八一其实敏感又温柔——这是在酒桌上胡八一他们聊过去光辉岁月时候他听出来的。
虽然胡八一可能不会说什么，但他总是在默默地做让大家能更好的事情。
于是找相同慢慢变成了：这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

胡八一和娘子，一样的善良，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好看。
最后这个诡异的定论让许仙也觉得难为情，真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居然会觉得男人好看。
于是在一个黄昏如血的傍晚，四合院大门口搬出来了两个马扎，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地突然对视，同时开口。
“要不你先说吧。”胡八一往门上一靠，抬起了脑袋望天。
许仙抿着嘴唇，突然扭捏起来，“你说吧。”
“成，那我先说！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儿怪。”胡八一倒是干脆，直奔主题。
许仙愣了地瞪大眼睛，“啊？”
“就是觉得你......有点儿怪......”
“嘿，不说这了，你想好怎么找你老婆了吗？”胡八一不得不承认，自己挺不想聊这话题的，但这个话题不能永远回避。
他怕再耽搁下去，自己就真舍不得让人走了。
“不找了。”
这回傻眼的换成了胡八一，“啊？”
许仙忽的笑了，眼角眉梢染满了带着浓浓春意的温柔缱倦，“我已经找了。”
“//??//”最近他们周围也没姑娘出现啊？
胡八一的疑惑在许仙又一次半夜挤上他床的时候似乎有点儿懂了。

“你怎么又跑我床上去了？不是给你床也安凉席了么！”
“行行行，你想睡那张床我睡你那张行了吧。”
“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你不会觉得我是你娘子吧？”
“！艹，你还真这么觉得？！”
“你是怎么有这么神经病的想法的！”
胡八一气冲冲的抱着铺盖卷进了胖子新收拾出来的侧屋，又跟胖子住回了一个屋。
本来和许仙住在一起是怕这小子想不开自杀，现在这小子自我安慰能力都强到把他当白素贞了，这点自然用不着他多虑了。
许仙跟着从房间里追出来，看着胡八一进了别的男人屋子：突然觉得头上有点儿绿。
......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两个男人再一次凑到一起谈话。
许仙还是那副‘我眼里都是，心里都是，全都是你’的状态。
“第一点我不是你娘子，第二点我是个男人，第三点你他妈能不能别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这是让胡八一感到最烦躁的一点。
搞得他好像是别人的替身。
在喜欢的人眼里是对方喜欢的人的替身......

太他妈可笑了。
胡八一嘴角的笑泛着苦意。
而许仙仍旧用温和平静的目光望着他，眼神专注的仿佛整个世界里都只有他。这让胡八一更不由地心底泛酸，这眼神不是给自己的。
胡八一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却听见许仙又一次开口。
“我一直知道，所以，我也在努力让自己喜欢上现在的你。”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又一次喜欢上现在的你了......不管是什么年代，不管我们错过了多久，不管再见到的你还是不是原本的样子......只要是你就好。”
只要我知道，你还是你。
无论是人，是妖，是仙。
你只是，我最爱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