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二进制死局.8

为什么又是这个地方。
遥远的山，无边的树海，残阳的余晖洒落，镀了金的香气盘旋萦绕，我深陷于一片无谓的温柔，找不到光的出路。
眼睛还没有适应，身体已经缓缓沉沦.
七彩的光晕涂抹着，于微茫可视的零散视界中翩翩起舞，点缀着，如同节日的焰火，闪过耀眼的白光。
那一刻我不知怎么地有点想要逃离，挣扎着想要跳脱这泥沼一样的温暖....
它实在太过缥缈，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犹如儿时梦中蓝色的舞蝶，但见其徘徊于浮世，却又无法捉住哪怕只是它的影子。
思绪在重组，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艰难的拖动着我.
我应该庆幸，它告诉了我活着的实感，就算身体无法触及，双手无法抚摸，双脚也踏不到地面，那份沉重的自我仍然在心底某处向我振臂高呼，保持着我最后的清醒。
“真怀念啊…”这个地方对我的自言自语给予了莫大的温柔。

她来了，如同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幻梦，刻画在每一个地平线的边缘。
她的轮廓浅浅的，躲在夕阳里。
长发飘摇，似风中舞动的精灵，踱着碎步向我缓缓走来，我贫乏的知识找不到可以用来描述的诗句，胸腔的跳动却提醒着我，赶紧睁开眼睛，将这幅油彩映在心里。
这样啊，我明白了，梦嘛….美一点好，美一点好….
在黎明之外的极北之地
有一艘折断了桅杆的船
它停泊在梦中的月亮港
它就静静陪伴在我身旁
炉火月的密酒和枫糖
将夜不晚再启航….
真好听，这么动人的歌声，也是我的梦吗，我的梦里究竟都藏了些什么？
那声音恍若隔世，不食人间烟火，传说天上的女神用她动人的歌喉安抚往生之人的灵魂，我听到的是她的安魂曲吗？
好啊….真好..
我不想再逃了，这样堕落于温柔乡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不用再背负那么多无谓的宿命，做一个一时冲动，平凡而普通的人，至少，至少我的葬礼会有人为我哭泣祷告，至少我的明天可以埋葬我的今天，至少我的希望看不见我的绝望。
“你看见了吗？月光….”她在对我说，她坐在我身旁，她遮住了远远的夕阳。
“嗯….很漂亮…”
“我也想再看一次…”
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的手似乎没有温度。
一如清冷的月光，远远的躲避着凡世，冷眼旁观着，世间的人来人往啼笑怒骂皆不为所动。
“你是谁，我想不起来….”
“没事…你不必想起….”
不！为什么想不起来，心脏的跳动总是漏掉一个节拍，大脑中每每回忆到最关键的片段便是一片空白。
我的眼睛欺骗了我，那不是真正的她。
记忆被沉重的裹尸布封存，埋葬在某个我找不到的角落。
我想不起来…就算是看着她的脸，就算是她的声音萦绕耳畔…

“告诉我..求求你，你的名字！你是谁！”
“……”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她不语，却将我抱住，我靠在她的肩头，千言万语却唯有沉默开了口。
“我只是等不到夜晚的月光。”
梦醒时分残留的余温，是我眼眶中的泪水，它一直东躲西藏的，害羞的如同一个小女孩，傲娇的等待着你自己承认她的存在。
“这是哪儿…”
我抬头仰望着未知的天空，这里没有血和柴火的踪迹，天空中唯有皎洁无邪的月光，如同天上的山泉，高挂着，清甜的流光坠落，摔碎在雪上。
“村子外头，暂时安全的地方。”洁萝尔的声音，真亏她命大。
“又一次，又欠你一条命呢。”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已经止住了血。
她已经为我重新包扎了一次，我的身上也不知道从哪儿多了一条毛毯，还挺暖和，“村子….怎么样了，我们，这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呢？”

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拨弄着面前有一小堆火。
篝火上简单的架着一口铁锅，诱人的饭菜香味飘了出来。
“只有…我们两个。”
洁萝尔的声音有点打颤，我有点后悔问了刚刚的问题。
“是…吗。瓦尔夫大叔也，没能坚持到最后吗….”
“嗯….他直到最后都像一个战士一样..”
我没有见证瓦尔夫的最后一刻，但是我相信瓦尔夫是一个信仰坚定的战士，如果他非得向死亡屈服，那即便是最后的时刻，他也一定是站着倒下的，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但是….我做不到…我..我不行..”
她的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哽咽着，将手里的树枝紧紧的攥着。
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我大概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来说，做到这样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我说，她就是奇迹。

“没关系的…..你已经尽力了。”我靠上去，轻轻搂住她发抖的身体，她像一只失去家人的小鸟，孤零零的，绝望着望着，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当时害怕的不得了…我害怕得动不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上的动作也变得纷乱无序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
“我只能看着..不！我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没事的，很正常，那不是你的错。”
眼前的少女慢慢平复，身体的起伏平稳了不少。
“我….我.”
“嗯…我懂。”
当年我第一次上战场，可没比洁萝尔好到哪儿去，这种感受，我太明白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战栗，身体在告诉你，本能在警告你，逃离危险是生物的天性，但是恐惧也是，两种冲突的本能交织在一起，最终只会越陷越深，无法动弹。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可是不知道换了多少条裤子。”我说着，笑了笑，我能看到她的表情也舒展了些许，“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这不是逃出来了，你还能捡漏到这么多物资，还又一次救了我，这可都是你的功劳，洁萝尔。”
“不…不是的，是…有人帮了我。帮了我们。”
“嗯？”什么？还有人能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
“一个，海盗，也就是敌人，但是！但是他不像是坏人。”
洁萝尔的语气明显有了变化，她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的瞅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在等待我的回应。
“是吗….”我愣住了，沉思着其中的可能性。
或许是那个长得有点矮的副手，我还记得他之前说的，如果这样的话，或许只有可能是他。
洁萝尔，我还真是小看了你的能力。
“希托利尔先生，果然我还是很没用吧…最后的最后竟然是靠着敌人的施舍…”

她仍是可怜的望着我，目光里却分明闪耀着星火。
“说什么呢？！”真有你的，不需要动手就能让对手屈服，这可不是刀剑能做到的事情，不如说这可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莽夫有本事多了。
“可是…”
“不要妄自菲薄，洁萝尔，从战场上活下来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学会接受帮助，一样不容易，你要相信自己，至少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你拥有引发奇迹的力量。”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虽然当时觉得洁萝尔的作战计划几乎是天方夜谭，但是当我们真正做到那一步的时候，即便是再顽固的家伙，也会相信我们真的能做到。
“奇迹？我？我真的配得上这….”
“嗯。”我点了点头给她打气，那个时候我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嗯，谢谢您，感觉，稍微好一点了。”
她笑了，虽然只是浅浅的，不易察觉的一笑，但是我很高兴自己能够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看到洁萝尔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我又免不得深思起来。
今夜很安静，安静的听不见多余的声音，锅里的食物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看着一个个汽包炸开，随之崭新的问题也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未来，我还有未来吗，装备，第纳尔，补给，什么都没有。
毛毯勉强客串的斗篷看起来还蛮有侠客风范，除此之外就是那个东西，再有就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这样也算是身外无物了吧。
明天要怎么办？
我们两个目前还算安全，海盗们也暂时不会理会我们，但是以后呢，要如何在这异国他乡生存下去....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如果到了附近的城镇或许有些讨生活的机会，做点体力劳动什么的换口饭吃倒还是勉勉强强，就是….
我还有没完成的事情要去做，不能拖太久，还有很多事情我没有搞清楚，无论是梦中的那个女人，还是这把剑所承载的命运。

所以，一旦有机会….咕…
“我饿了，洁萝尔….”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虽然刚刚还在斗志昂扬的描绘未来，但是下一秒场面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算了！神经病才胡思乱想那么多，都是过眼云烟！
先吃饭要紧，再怎么规划未来，也得先吃饱，毕竟酒足饭饱才能思淫欲，这就是人类！
“辛苦啦…应该差不多了吧…”
“啊这…这也太素了吧。蘑菇，白菜，另一种蘑菇，胡萝卜，洋葱，这一片片碎碎的啥玩意…”
“别抱怨啦…至少是热的。”
“不行，我也就剩下抱怨还有点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