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2018—2019:在“粉丝经济”的土壤中深耕

饱经毕业论文折磨的小(鸽)编(王)又回小破站更新啦_(:з」∠)_
这次推出的是咱北大网络文学研究团队的新书《网络文学双年选(2018-2019)》系列,分男频和女频两册,收录了我们心目中18至19年值得一看的网文。欢迎观众、读者老爷们持续关注,看看你心爱的作品有没有入榜吧~ 喜欢的话三连可以来一套哟,磕头啦砰砰砰!
《网络文学双年选(2018-2019)》(男频卷、女频卷)网络文学2018—2019年度综述
2018、2019年,接踵而至的外部压力对网络文学造成了强烈冲击。不过,网络文学并未如影视业、游戏业一般进入“寒冬”,而是“挖洞积粮”,这显示出强韧的内驱发展力和抗压能力,其根源在于成熟的粉丝经济,是凝聚“集体智慧”的巨大力量,是广泛的参与性文化。

网络文学2018—2019:在“粉丝经济”的土壤中深耕
邵燕君 肖映萱 吉云飞
(本文首发于《中国文学批评》2020年第1期)
2018、2019年,对于网络文学来说是相当严峻的两年。外部压力接踵而至:IP遇冷,监管趋严,多维娱乐(如短视频)分流,汹涌而来的免费模式又对作为网络文学根基的VIP阅读收费模式构成猛烈冲击[1]。不过,网络文学并未像影视业、游戏业那样直接进入“寒冬”,而是退守一步,“挖洞积粮”。这充分显示了,经过20年的独立发展,网络文学已经具有了相当强韧的内驱发展力和抗压能力。
网络文学向纵深发展的力量主要来自成熟的粉丝经济。在男频,主要表现在“本章说”功能发挥出凝聚“集体智慧”的巨大力量;在女频,主要表现在“磕CP”形成的广泛的参与性文化。

一、男频:“本章说”催生无数“金圣叹”
“本章说”是起点中文网于2017年2月在起点读书APP上线的评论功能(随后,阅文集团的QQ阅读、起点中文网PC端以及纵横中文网、掌阅阅读也上线了类似功能)。它借鉴了二次元网站的弹幕功能[2],读者可以在任何一行文字下点评,也可以在别人的文字下点评。这一“弹幕阅读”机制,复活了中国古代的“批注点评”传统,把“金圣叹们”带进了网络空间,也把网络文学自创生之日起就极其重要的书评功能带进了移动时代。
“本章说”上线两年多来,已经对网文生产方式产生极大影响,很多作者和读者都表示,已经离不开本章说了。通常在新章节更新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有第一批本章说星布其间,对于后面的读者来说,看评论成为看文的有机组成部分。如果追的是一篇特别烧脑或晦涩的文,人们往往需要看本章说才能看懂,那些为人们解惑的“老白”,被尊称为“课代表”。这些评论极大概率会被作者看到,不少作者表示,“离开本章说简直不会写书了”。他们不但随时要看反馈,甚至在写文时就预期“此处应该有掌声”。可以说,“本章说”把移动互联网的媒介优势充分发挥了出来,甚至把书粉群体的情绪都内嵌于网文的节奏中。[3]

《诡秘之主》第一章本章说除了凝聚集体智慧外,“本章说”还解决了网络文学提升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大难题,就是如何处理“大众”与“小众”、“老白”与“小白”的关系问题。以往,因为怕“小白”们看不懂,作者必须把文写得很浅白。有了“本章说”局面大为改观,“小白”们get不到深意没关系,有几个“金圣叹”做“课代表”就可以了。作者尽可以简约、含蓄、留白、草蛇灰线,他们的“作品”与那些层层叠叠的批注,共同组成一个“开放的文本”。
正是“本章说”这样极高黏性的粉丝文化,使网络文学有能力抵抗由业外资本发起的“免费模式”冲击,将之收纳为收费模式的补充形式[4]。“老白们”已经不是被动消费的用户,而是高度参与的粉丝,从“粉丝共读”到“粉丝共创”,他们的刚需已经从“可读的文本”提升至“可写的文本”——当年罗兰·巴特只能“纸上谈兵”的理论设想,终于在中国最普罗大众的网络文学实践中落地生根。

“本章说”为相对小众的“特色文”的发展提供了肥美的土壤。以往,更多靠个人坚持的一意孤行,有了更切实可感的陪伴呼应。几位个性鲜明的作家更加放飞自我:猫腻的《大道朝天》清淡得不食人间烟火;冰临神下的《谋断九州》从头到尾都在造套路的反;烽火戏诸侯的《剑来》尽逞才子性情;愤怒的香蕉的《赘婿》继续第八年的“苦更”,为他心目中的“名著”练笔;更年轻的沁纸花青把《心魔》写得像先锋小说。对于以写作为志、为乐、为饭碗的职业作者来说,网络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他们尽可以在铁粉的支持下从心所欲,“规矩”则在时时互动的趣缘共识间。
猫腻《大道朝天》“特色文”之外,各类型文向精品化方向的发展也得到了“本章说”的有力支持。几部高口碑的作品,如《牧神记》(宅猪,东方玄幻)、《秦吏》(七月新番,历史文)、《大道争锋》(误道者,修仙文),都在原有的套路上多走了几步,圆熟的基础上各有微创新。

“本章说”也为“梗文”提供了极佳的“玩梗”空间。在这里,读者与作者的关系更为平等,作者在文中埋梗、抛梗,读者在本章说接梗、玩梗。读者不再是“课代表”而是“小伙伴”,不再是“点评”,而是“吐槽”,更符合弹幕的画风,双方共同完成着网络话语的创造更新。
“梗文”在2013年左右出现(标志性作品:国王陛下《从前有座灵剑山》),在2018年前后形成爆款,如《大王饶命》(会说话的肘子)《顾道长生》(睡觉会变白),“本章说”固然功不可没,但背后更深刻的成因,在于网文内部发生的代际更迭和“泛二次元”转向,“苦大仇深”的“屌丝的逆袭”模式,被“玩梗”“吐槽”的日常向、欢脱风取代[5]。最自觉表现这一转型的是爱潜水的乌贼的《诡秘之主》,这部小说不仅在话语风格上,更在世界设定和人物设定上呈现了这一转型,并主动与前代网文形成对话关系,堪称一部具有时代气象的作品。《大王饶命》和《诡秘之主》也分别是2018、2019年“本章说”评论数最高(都在百万条以上)的作品。

会说话的肘子《大王饶命》二、女频:CP拯救IP
作为“女性向”网文大本营的晋江文学城至今没有上线本章说,不过,这里有更具生产力的粉丝文化:磕CP[6]。
CP(Coupling)是个动词,强调配对的行为;“磕”更是个动词,强调对配对行为的上瘾性质。从强调代入感的言情模式,到隔岸观火的“磕CP”(通过想象角色之间的配对关系中获得情感满足),网络一代女性的情感结构和满足方式已经发展重大改变,在“女性向”这个“亲密关系的实验场”[7]里,正在发生着一场静悄悄的性别革命。
如果追溯“女性向”网文的发展历程,CP关系一开始就是核心要素,只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蛰伏”于传统的言情故事模式内。明确以CP关系为结构的小说出现并形成潮流,还是近几年的事(标志性作品:墨香铜臭的《魔道祖师》,2015年)。这背后也与网文的“泛二次元转向”有必然关系。根据东浩纪的数据库理论[8],在基于“人工环境”的二次元创作中,角色上升为作品中心,并且可以脱离作品环境独立行走,人工环境数据库为角色的人设提供了充足的萌要素,也方便作者构建CP组合,以及读者进行具有同人二次创作性质的“磕CP”想象。

东浩纪《动物化的后现代》“磕CP”不仅局限于网文圈,而是与2014年以后兴起的“饭圈文化”连为一体,成为支撑娱乐业的最雄厚的粉丝经济力量。与“男频”不同的是,“女频”IP运营中,“书粉”和“剧粉”有相当大的重叠度,网文、影视剧中的“角色CP”与偶像演员间的真人CP也常常是被“同磕”的对象,由此实现了“粉丝经济的产业化”——这正是以阅文集团为代表的男频网站希望实现的目标。
正是因为女频IP的根须深扎于粉丝经济的土壤中,故能遇寒冬而不倒,并时有惊人绽放(最有代表性的是根据《魔道祖师》改编的电视剧《陈情令》,在2019年暑假,亦即“限古令”和国庆之间,成功播出,引发饭圈女孩的磕CP狂潮)。同在IP寒潮下,晋江2018年的影视版权收入是VIP付费阅读收入的2倍多,而阅文的版权运营收入则低于VIP付费阅读收入[9]。可以说,在女频,是CP拯救了IP。

如果不了解CP文化,就很难把握2018—2019年的女频创作的潮流(PEPA的《我嗑了对家X我的CP》可作为科普文,长佩文学,2018)。因为最火的、孕育了所谓“四大流量”的红文——《AWM[绝地求生]》《破云》《碎玉投珠》《伪装学渣》——都是以CP为中心或被当作以CP为中心来“磕”的小说。“四大流量”的说法,是对娱乐圈“流量小生”称号的戏仿,指的是四部小说的主角祁醉、严峫、丁汉白、贺朝。他们被称为“四大骚攻”——这里的“骚”,是“骚话”的意思,即直截了当“撩人”的情话。这些“骚话”成为了书粉们反复玩的“梗”,有的甚至出圈成了“流行梗”。而“玩梗”的社区主要不在书评区而在饭圈女孩追星的微博,“网文圈”和“饭圈”在这里被打通了。

漫漫何其多《AWM[绝地求生]》和男频一样,女频也自2013年之后兴起“梗文”的潮流,这与“玩梗”成为网络一代日常生活方式直接相关。互联网使人类话语生产和传播的频率大大增加了,日更的网文在敏感地吸收最新语料的同时,也在不断生产着新语料。“梗文”的出现以及各类型文中遍地存在的“玩梗”现象,不但构成了网文的新潮流和新话语风格,也作为“文字的艺术”,为网络话语做出了专业性贡献。
那些被读者认为“很好磕”的小说其实未必完全以CP为中心,有的也有更丰富的思想文化内涵。比如北南的《碎玉投珠》可以当作玉器古玩的行业文来读,玉雕世家传人丁汉白的“骚话”说得精雕细琢,轻拢慢捻抹复挑,堪称“雅骚”;老牌大神淮上的《破云》是一部IP向的刑侦文,将cult血浆片风格的小众“邪性”转换成大众可以接受的硬核悬疑,警官严峫的“骚话”完全可以理解为突出人物性格的语言风格;墨香铜臭的《天官赐福》是继其《魔道祖师》之后又一部引发大量同人创作的作品,除了打造出一对极具萌属性的“花怜”CP外,也是一部成长寓言:被百般护佑的天之骄子一旦落入凡尘如何重新建立生活的信念?面对那些平常的善、平庸的恶,如何保有天赐的真诚和善良?在这一向度上,《天官赐福》与《诡秘之主》相似,都是刻有一代人“精神标记”的作品。

墨香铜臭《天官赐福》在“磕CP”“玩梗”之外,女频文出现的另一创作新趋向是“玩世界观设定”。在以往的女频小说中,爱情基本是唯一的主题,不管什么世界设定都不过是谈恋爱的背景,“爱情法则”才是绝对的“万有引力”法则。但在近年的创作中,世界设定本身是否严谨有趣越来被关注和讲求,在破除了爱情的“一叶障目”后,虚拟新世界的大门,终于向女性作者和读者打开。本双年榜推荐的10部女频作品中就有6部是高度幻想设定——《死亡万花筒》《攻略不下来的男人》是系统副本,《残次品》是星际科幻,《请勿洞察》是带有“克苏鲁”[10]恐怖风格的奇幻,《见江山》《天官赐福》是仙侠。
这些设定与小说探讨的主题密不可分。比如《攻略不下来的男人》,电子游戏“读档重来”的设定,逼真演绎了女性一代又一代、一次又一次死了再来、“拼命”成长的历程;《残次品》之所以采用星际科幻设定,正是因为作者priest意欲探讨后人类社会中精英与大众、自由与公正等人文主义命题。

“磕CP”“玩梗”“玩设定”潮流的出现,显示着经过20年的积累,“女性向”网文创作正在进入“新时代”。表面上看,“磕CP”似乎更热衷CP情感关系,而一个“磕”字,却标明了女性主体性的加强和对虚拟性、沉迷性的自我认知,CP的多组合性本身就意味着对既定秩序的颠覆;“玩”字本身有“元”(meta,也译为后设性)的意味,直接指向“可写的文本”。女性终于从画框中走出,拿起了画笔。或者说,跳出了程序设定,开始设定程序。
西子绪《死亡万花筒》近两年来,政府监管政策的加强以及对现实主义题材创作大力倡导,也对网文形态起到相当的塑造作用,大批“现实文”乃至“冲奖文”涌现出来。不过,如何将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原则与网文的“爽感模式”良好结合起来,还需要进一步地探索。本双年选推荐了3部现实题材的作品,都是在网文既有模式中生长出来的,具有良好的口碑和商业成绩。它们分别代表两种有探索价值的“现实文”模式。一种以志鸟村《大医凌然》(起点中文网)为代表,用系统文 专业文的方式,将现实感架设在系统模式上,系统提供了快感基础,也使现实矛盾得到想象性解决;一种以《重生之出人头地》(闹闹不爱闹,起点中文网)《天才基本法》(长洱,晋江文学城)为代表,采用最适合写现实文的重生设定,但尽量淡化其金手指功能,以扎实的写实功力取胜。当然,到底该如何考量网络文学的现实价值?

是更关注现实题材还是更关注现实情怀?这也是可以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中国网络文学发展20余年来,最核心的发展动力就是建立在粉丝经济基础上的原创性生产机制。尽管根据中国互联网中心(CNNIC)最新的统计数据,网络文学的用户已达4.55亿(截止2019年6月),但由于盗版的长期存在,核心粉丝(具有稳定付费习惯和活跃参与度)占比始终仅有5%左右[11]。然而,正是这不足二千万的核心粉丝,构成了网络文学发展的根基——其中大部分都曾尝试写作(2018年作者总数达1775万),他们生产出了三千万部网文,大小类型数以百计,并且,日新月异,变化万千[12]。可以说,只要这个核心粉丝群体在,网络文学的底气就在,任何外来压力都只能伤及表层。挤掉泡沫之后,网络文学的有生力量将在深耕细作中,获得更健康的发展。

[1]2018年5月,趣头条旗下米读小说上线,以首创的“免费阅读 观看广告”模式引发了持续至今的免费阅读冲击波。2018年8月,连尚文学紧随其后推出连尚免费读书APP,以免费模式下沉到三四线城市和村镇市场,吸引了广大中小城镇和乡村的网络小说爱好者以及盗版网文阅读人群,截至2018年12月,月活跃用户超3000万。2019年,七猫免费小说依靠重金推广后来居上,在年中超越米读小说和连尚免费读书,并获得百度巨资入股。众多免费阅读平台都开始签约原创作者,并为作者带来了不比订阅收入低的广告分成收入。
[2]最早参照视频网站Bilibili创建“弹幕阅读机制”的是主打二次元的网站欢乐书客,该网站2015年9月上线“间帖”功能,以便读者对小说内容进行实时吐槽。

[3] 关于网文作者对“本章说”的反应,来自本文作者多方观察。2019年11月16日在“自贸港背景下网络文学出海论坛”上,阅文集团原创内容部高级总监杨沾的发言也印证了这些观察。
[4]据阅文集团联系CEO吴文辉2019年10月25日回复笔者书面采访。
[5]关于网文的“泛二次元转向”问题,笔者曾在《2016中国年度网络文学》(漓江出版社2017年)的序言提及,后又在《中国网络文学二十年典文集/好文集》(漓江出版社2019年)的序言中再次论述。当时用的概念是“二次元转型”。但狭义上“二次元”的概念应该只指日本ACG文化,欧美电子游戏不能包括在内。对于中国网文的这次转向到底该用什么概念描述,目前本研究团队尚存在争议,本文姑且用采“泛二次元转向”的说法略作修正。以“转向”代替“转型”,意在指明,这是一种朝向未来的主导趋向,但并非所有的网文都发生了转型。

[6]CP是英文coupling一词的缩写。使用者通常强调其动词属性,即强调观众/读者对角色进行配对的这一行为及其过程。CP关系不一定局限于人与人之间,也可以是人与物、物与物之间。这一系列行为与社群活动,为热衷于此的粉丝们带来了持续的、高强度的愉悦感与满足感,其中包含的刺激性与成瘾性,更与“嗑药”颇有相通之处,因此,也常被戏称为“嗑CP”。
[7]参阅高寒凝:《虚拟化的亲密关系》,《文化研究》第34辑(2018年·秋);《亲密关系的实验场:“女性向”网络空间与文化生产》,未刊稿,特此感谢!
[8]东浩纪:《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译者褚炫初,台北,大鸿艺术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

[9]据2019年8月1日晋江文学城“十六周年暨第四届作者大会”官方发布信息:2018年晋江的影视签约金额高达2.8亿,是VIP在线收入的2倍多;据阅文集团公布2018年财报,全年经营利润达11.15亿人民币,其中,在线业务营收38.3亿人民币,版权运营业务12.1亿人民币。另据阅文集团2019上半年公布财报,总收入29.7亿元中,在线业务收入16.6亿元,版权运营收入12.2亿元。
[10]“克苏鲁”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悬疑惊悚小说家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神话体系,其中代表性的邪神即克苏鲁(Cthulhu),后来发展为一种恐怖元素或写作风格。在“克苏鲁”风格的恐怖小说中,原有的宗教及科学体系全盘失灵,人类对未知的探索是徒劳的,只会因陷入不可名状的恐怖而疯癫。

[11]据阅文集团财报,2019年上半年,平均月付费用户为970万,阅文集团在网文行业中占比在一半左右,估计中国全部付费网络文学用户接近两千万。据杨沾估计,核心粉丝数量应略少于付费用户。
[12]据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发布的《2018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报告称,截止2018年底,累计作品2442万部,比2017年新增79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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