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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烟风尘

2023-05-28 来源:百合文库

草烟风尘



山林之畔,初见草烟。
记不清那是童年的某个黄昏,在老家的山脚下看到暮色裹挟着晚风,炊烟摇曳。长辈们常说,炊烟是乡村的头发,柴火的燃烧是整个乡村生命的延续。我从出生到现在基本上没去过几趟乡里,倒是对这句话感触颇深,也是在那个下午,我看到气流将青草吹上屋檐,混着炊烟一直往天上盘旋,那是风和草在经过旷世砥砺后的相遇——风遇草,化芥为烟,草和风,即为凡尘,风给予草纵横千里的畅快,草报以风千年一叹的姿容--因为草,人们看见了风。凡有人迹繁衍,便有雪月风花,风华流转更迭,祭作尘埃草芥,人世间纵有喜怒哀乐,无常离合,轮回万世,也终归被亘古的草烟风尘所堙没或镌刻,斗转星移,惟此不变。
草是世界的主人,自然气象与人类活动只是它们转变姿态的契机,无论是在高尔夫球场的澄茵之下,还是在颓垣残壁的罅隙中;疾风暴雨时恣睢狂舞,风和日丽时静谧如素;可以在断崖之上三两为伴,也能在无垠旷野一碧千里。草从不在意这个世界强加于它的角色,一切核心一切力量在它们面前只是转瞬即逝的花光,一切压迫和恐吓也改变不了它生存的事实,叶不可障目,雷霆尽收眼底,草早就站在了一切世俗之上,以睥睨的姿态蔑视着在它头顶的世间万物。

草烟风尘


闲暇之余,喜欢低头看看风吹过草地,曾想做一株仙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能有生死同状,万物一府的体认,思想迈入清澈的虚无,安时处顺,哀乐不入。但是心在躁动,人在漂泊,便免不了所思所想,我有和当代年轻人一样的迷茫,也有自己独有的一份执念,经常有一瞬间对长大心怀畏惧,总觉得自己还停留在泛黄的日子里,周围也依然还是流萤桑梓,现实告诉我我终究成不了一颗吟啸烟霞的草,我是草籽,是芥,只会随着风尘漂泊,和着风声一起欢笑与哭泣。
第一次看到被风席卷的草芥,是我来到大学经历的最寒冷的冬天,那天我颓然走出教室,一阵被风刮来,混着灰尘草芥,划破了明远湖的微澜,湖面波光滑动的一瞬,天亮了一霎,然而十二月的冷风吹醒了我,廊外已是夜黑月斜。良夜无心,孤月矫袅,似一双幽怨而熟悉的眸子盯着我,夜空中有一个巨大的背影,告诫我那双眼神并非注视而是回眸。我们无数次成了别人眼中的回眸者,而我们眼中的也一直无言地背对着,就像我们背对着别人一样。地球是个圆,可我们怎么也连不起心之所向的视线。

草烟风尘


夜晚的一切都是被孤立的,躺在摇椅上的安保肩上猝然闪烁着伶仃的红光,明亮与熄灭间是时间在死去,这光亮就像仲夏夜跃动过的一样绮靡,而此刻又多了份酒阑灯灺后的荒芜。银杏叶飘落365天的孤独,缱绻了十二月的泠泠簌簌。脚下踩着的是一串无人附和的路。一年倥偬征途,彷徨不知归处,我撷霜衔露,却换来旷世踯躅。
路上时有情侣,牢牢牵着手生怕彼此的温度从心头溜走,而不知来年草长莺飞时,心房的温热是否又转意到别的肩头呢?我不知道,一年过去了,明远湖畔的折柳又枯荣了谁的心境,不高山的群犬又狺狺了谁的安宁,江安河的浪涛洗涤了谁的胸怀,累累钟磬敲响谁的莼鲈之意。我只知道,家里窗前的画眉怕是又换了一窝,风信子又长了一茬,世界和长辈们一起老了一岁,风,还在继续吹走我的证据。
活法林林总总,那团随着风毫无头绪地奔走草芥挂过我的身躯,留下一张作贱的轮廓,处于喧嚣温暖之地时寻觅孤独清净,孓然一身时却又恐惧寂寞。所谓的陪伴,所谓的慰藉似乎都是一纸空文,漫无目的的理想随着光阴变幻,而我毕生的姿态,也就是手始终向前伸着,头一直向后盼着。前头的伫立的墙让我领会触之不及的苦涩,身后吹来的风逼迫我接受无法挽留的悲伤,就像尘芥莽莽,却无关草木休容,芥不能左右风的方向,但冰冷的叠嶂会不知在何时给予腐朽的宣判。

草烟风尘


之后与草烟风尘的真切重逢,是在我过完20周岁生日的那个夏天,成长像一团迷雾,在青春的末端附上阴郁的迷茫和怅惘。关于去留,关于方向,那天我在凄厉的暴雨中奔跑,看到风从枝杈间涌来,草木妄想阻挡风的脚步,被无情的放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草无法左右自己的方向,世俗力量一旦过于庞大,即使再高蹈遁世的灵魂也会堕落睡前偶然看到手机屏上显示着,夏至。才发现夏天已经悄悄的走了一半,曾经把每个节日和节气看成是一种自然仪式的我,早已经淡却了那份庄重,错过小满、芒种,错过豆蔻梢头和木叶莽莽……竟日在背了忘,忘了背的窘境里循环,眼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空洞的图片,渐渐也忘记了睡眠和世间的草木山林。而如今我却听到的夏虫的沉默,看到苍桐消弭的寥廓,触及了缥缈的月下波光,也嗅到了栀子花落后空荡荡的死寂。那种虚无从眼底投射到心底,再穿过整个身躯,投射到浩瀚的阴霾夜空。
脚步走得太快,落下了曾经镌刻心头的信念和仪式,也忘记了人心的温润软洁与这仲夏之夜的隽秀妙曼。曾幻想曲水流觞,酾酒临江,最后只剩下汀州绿杨,可谓荒唐。

草烟风尘


被内在的孤独和麻木支配,表面的热情和人际仿佛是缱绻欲坠的草籽。
草籽落地时顶多惊醒一只昆虫最后的秋梦,而一旦习惯了孤独,任何美好的悸动都会被诠释为对于宁静的玷污。我回想从小到大所听过的风和眼帘里飘散的草芥,从梅子黄时雨到好风胧月天,草芥一直没有停过奔走,在沉默中我明白,草一旦被风吹起,便成了芥,一旦没有了立场,草就失去了灵魂,也就不配在称为草,便为尘埃,砂砾。
人也是如此。
最近一次看到漫天的草烟,是在东海海边的小道上,一条细长蜿蜒的铁轨横贯接天的草场,车轮滚过,两边的青草地的烟尘混着火车的蒸汽,在落日的余晖下拖出交错而明显的轨迹,我望着黄昏下的火车脱出的气体,分不清是水汽还是草烟,这烟雾就像儿时矗立在山脚下看到的的炊烟一样。我痴痴地望着,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与逻辑,在那列远去的绿皮车上似乎有一个身影,我回头的时候他盯着我,而当我的视线瞥去他却不见踪影。我们应该认识,却再也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只是觉得,在那个山脚下,我们也许共同看过一溜溜的乡村的头发,和那燃烧的生命。也许我们都试探地回头看过对方,只是时间的差错让眼神的交接成了美丽的遗憾,我们看到的都是彼此的黑黢黢的后脑勺,一个充满了陌生失望和愤懑却又理所应当的后脑勺。谁也不知道那列火车会开向哪里,那个身影会不会随着隆隆的铁轨去向错误的方向。

草烟风尘


但有时候将错就错比改过自新更需要勇气,我们之所以抉择将错就错是根本不知道对的那条路在哪里,或许也没必要知道。
而如今,我又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终究有风吹不到的地方,草无法触及的领土,在七千米的高空,舷窗下是薄暮与夜色的交织,远方升腾起寂寥的烟火,在尘世的一隅显得尤为渺小,当年携手仰望烟花划破夜空,感觉绽放地是那样的绚丽璀璨,四散的火花填满整个心房,然而如今俯瞰,若即若离的破朔迷离感在心头涌动,犹如现在隔着玻璃触及小时候的梦想一样。
高度在继续攀升,周身被黑暗吞噬,偶尔的电光指引着远方的雷鸣,引来一汪秋水与夜空交杂,油然而生的不真实感噬啮齿着那份动摇的坚定,在离地千尺的天空之城,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经历过的痛苦,欢笑,重逢,离殇是否是真正经历的,这架飞机是带着我去开展一段新的旅程,还是把我送回最初的起点。
我曾和人们一样发誓要改变世界,现在却发现那一小部分人说的没错,改变世界的全部意义,就是让曾经在这个世界生存过的那些人,再也找不回那里。

草烟风尘


五月的喧嚣过后,留下的只是我的草烟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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