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无从开端的故事(第一章·下)
2023-05-29 来源:百合文库

第一章·下 差一个理由
“真没想到你能找到我住的房间。”在我敲了三下门后没过多久,由希打开门探出脑袋,语气略显惊讶。
由希的房间确实不太容易找,通道两侧那么多房间,没有门牌号,对我来说长得都差不多。我只记得大概的位置,具体哪间又不知道,只能缩小范围挨个打扰过去。
他依旧穿着那套奇怪的保暖内衣,不过头顶比平常多了一顶睡帽。
“你不是不用睡吗?”
“今天又没有需要,难得补补觉。”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由希搭把手的地方。大概九点,一辆超大号的卡车开到门口,从上面下来了两个全身乌黑如同魅影的青年(从声音来判断,我愿意称他们青年)。他们手脚利索,用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全都搬运完了。
“这些会被卖到哪去?”我问他们。
“它们该去的地方。”
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任我怎么问都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于是我放弃了。说起来也奇怪,一开始我很好奇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会被卖到哪里,为此一直盼着月末到来,可是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没那么在意了。
我的感觉变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硬要说起来,大概算一种空虚吧?
等货车开走后,我问由希:“我该如何打车出去?”

自从到这里起,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没有出门过一次,虽然每周日都有一天的假期,但我没有多少想要出去走走的念头。
“站在街灯底下等,大概十到二十分钟左右来一趟车。不过今天出不去。”
“为什么今天出不去?”
“因为是多出来的一天,外面不存在今天。”
“那我们呢?”
“也暂时不存在了。”
原来如此,一旦接受了设定,也就不会觉得有多奇怪。我对自身存在与否这件事一点都不纠结,就算出去了,在他人的认知里也未必会有我一席之地。我们没有着急回屋,而是一同站在屋外的路灯旁一句接一句地聊了起来。
“那你每到这个时候都在干什么?”
“补觉呀。”
“好无聊。”
“你还想做什么?”
“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由希摇头道:“完全没必要费劲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这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他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我却无法从他的眼神或笑容里看出他在思考什么。
“我想也是。”
“你现在觉得这里如何?”
“说不上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是又总是缺少什么,那是一个无论如何都填不满的空缺。”

我以为他会继续反驳我,但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抬起头面向天空,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空望去。这多出来的一天,就连天空也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尽管我自从那晚来到这里以后便再没有出过门,更没见过笼罩着这栋楼的天空白天是何模样),我只是依稀觉得它不一样了。白色的天,如同被云朵完全涂抹均匀,但那绝对不是云,只是像云一般的底色而已,视觉上来看太阳的图层在那整片“云层”之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由希开口提议道:“午饭一起不?”
今天的食堂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虽然平时也不怎么样。或许是休假的缘故,现在能吃的东西更少了。我们选好菜,各盛了一碗饭,挪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只能坐下两个人的小圆桌。中午的人很少,可能他们都知道今天的伙食有多么惨不忍睹。我一边观察稀疏的人流,一边从装着西红柿炒蛋的盘子里挑出螺丝钉、铁丝、木疙瘩等完全不能吃的玩意。要是不事先挑干净,待会儿吃太快可能会一不注意咽进肚子,这是我来这里一个月以来的经验之谈。
不过单从味道来说,虽然有一点点奇怪,也不是咽不下去。怎么说呢?可能是心理作用导致我本能的有一些抗拒,可能我做不到纯粹评价能吃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于是我问由希:“你觉得味道如何?”

他吃饭向来细嚼慢咽,而我也无法从他那万年不变的笑容里分辨出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些。
“我觉得都一样。”他已经吃完了一碗饭,正要起身去再盛一碗,托着碗的手停顿在半空,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接着他补充道:“味觉丧失了。”
望着由希的背影,我隐约预感或许未来某天我会和他一样,现在我已经有些形容不出来这些食物的味道了,无论是西红柿的酸甜还是炒蛋的香咸,我都感觉不到,甚至有一种错觉:记忆里的那些味道只不过是我的想象而已。
越来越少。所拥有的东西正在流失,可我记不起来曾拥有过什么。
胃部一阵恶心,额头烫得厉害,我可能发烧了,而且似乎烧得挺厉害。我们离开食堂,半碗饭和一整盘没动过的炒青豆被留在了桌上。那可怜的青绿色,我甚至连它是什么口感都不知道,嘎嘣脆?烂泥软?无从验证。
问由希有没有感冒药,他回屋四处翻找了好一会,最后递给我一个小瓶子,里面大约剩有七八片白色的药片,他说这个“好像”是退烧药。尽管不太可靠的样子,但那下我已经有些烧迷糊了,也懒得想那么多,直接就着口水咽了两片。回屋后,我倒头就睡。
眼睛一闭一睁,只见由希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床边。床头柜上,一支瘦削的蜡烛正在默默燃烧。我惊讶地坐了起来:“不是不让点灯吗?”

“不被谁让?又由谁来监管?”
他的反问使我愣住了,仔细一想,好像真没有。于是我换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屋内不能有光?”
“影子里的光会改变它原有的样貌。”
“如果无人监管,那你又是在被什么责罚?”
“我自己,我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所以必须主动维持它的运作,你也是,每个人都是,你也会,这样说你能原谅我吗?”由希转过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庞,不是平时见惯的笑容。他的表情毫无起伏,眼神空洞无神。
“你在说什么?”
“很早以前,那时毫无意义的热情还尚在。我想不通那家伙为什么要跳进炉子里,口里嚷嚷为了最大限度实现自身的价值,到头来连渣都不剩。”
“谁?”
“是谁不重要,听我说,你没必要留在这消磨你原本拥有的。迟早一切都将彻底无意义化……明天就走吧,别理会我说什么,什么也别理会。”
蜡烛燃尽。我再度惊醒,床边没有由希,伸手摸向床头柜,怎么也摸不到燃剩的蜡油。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梦,真实到难以瞬间辨别真伪的梦。
我尝试回忆梦里由希说过的话,却大致记不清了,唯有那句“明天就走吧”异常清晰。当初他好似刻意接近我,而现在又出现在梦里劝我离开。

中午前有一段非常短暂的休息时间,我把由希喊到走廊,对他试探道:“我昨晚梦到你了。”
他笑着问我:“什么?”
果然和梦里完全不一样。
“你让我离开。”
“这怎么可能。”
我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一觉起来我感觉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可能烧没退清楚,想去医院开点药。”
“现在么?”
他的笑容使我有点心虚,却只能硬着头皮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他的意思在我看来已无比明确。尽管还算不得“先出去再看”的理由。还差一个,或者说只差一个……
“不用了。”
离开地下,我听见身后有非常轻微的脚步声。将要走到门口时,我无意间摸到了裤子右侧口袋里一度被遗忘的打火机。鬼使神差间,我想起“光会改变它原有的样貌”,如果把它的火焰调到最大,一定比之前见过的那支小蜡烛还要明亮得多。我最后也没有尝试这样做,很平常地坐上车离开,好似下午或晚上一定会回来那般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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