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12)

所有战士齐刷刷跪下还礼,齐声叫道:“太子,大帅——”
新一跟志保拜完,全身力气都集中在了那条未受伤的腿上,勉强回转面对皇上和台上的文武百官,新一从怀里取出太子的印玺和帅印,小心地放在面前地上:“儿臣这些来自于圣上,现在交还于圣上。”说完之后手起刀落,刷刷又是两刀,刺入了另一条腿。他这下全身无处没有伤害,再也支持不住,“扑”的一声,单膝跪地,只是凭着人与生俱来的本能生命潜力撑住了而勉强没有轰然倒下。
志保担心地望了新一一眼,毫没迟疑,同样施以自刺。她没有新一那样刚罡纯厚的内功底子做基础,纤柔的身躯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青子不能阻止她自我行刑,急忙上前好生扶稳了她。志保向青子微微一笑,以示谢意。
新一只觉一阵头晕眼花,情知失血过多,志保想必同样如此,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当即振作精神,朗声说道:“父皇,还剩最后一刀,这一刀过后,您和母后多保重,就当不肖子已经死了吧,世上再无工藤新一其人。从此活着的是江户川柯南。”不等优作有什么反应,他左手已然受伤无力,当下用右手将匕首在半空中一抛,将右肩往那刀尖上凑了过去,噗的一声响,匕首下落,正刺入他右肩的“肩贞穴”。

新一体内毒伤正在翻江倒海,周身九处要穴又受重创,流血太多,终于再撑不下去,身体剧烈一震,伧然倒地。
群臣震动,而皇上没有旨意,却是谁也不敢擅自踏出一步。事已至此,再无挽回余地,优作清楚儿子甘愿身受奇刑的苦心,纵然心痛如割,然则一直勉力保持头脑中的理性,忍下了心一言不发,也不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新一。
志保模仿新一的手法自刺最后一刀,柳眉蓦地里一紧,身上白裙早被染成了血一般颜色的红裙,她身子纤柔,若不是有青子扶着,已如新一一样倒下了。
这时快斗早已抢步上前抱起了新一,青子忧心地道:“志保,你怎么样,快些包扎……”志保勉强笑着微微一摇头,示意青子扶自己到新一那里去。
快斗出手如风,立即为新一和志保各点了伤处周围的穴道止血,志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辛苦你了,快斗……”顾不得自己,先从袖中取出了伤药、白布等物,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给新一裹伤。她的双手虽在重伤之后稍稍颤抖,然而灵巧精准,细致入微,一如往昔。
此时新一和志保都有重伤,快斗跟青子忙着照料他们二人,如果现在擒拿他们四个简直比手到擒来还容易。然而在场之人无不心有所感,神有所动,为这对饱经苦难的情侣、为四个少年之间生死以之的友情而震撼感动,包括毛利小五郎和皇家御营的部将在内,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扰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合时宜地动上一动。

“志保,你……”新一声音微弱,看到志保浑身是血,竟还是先顾着自己,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疼痛,扎挣着伸出手想要为她安抚伤口,陡然间胸中气血翻涌,一口真气竟然提不上来,接着头脑如受重击,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新一只觉胸中的气血渐渐平复,伤口处也不再如同火烧一般灼痛,而是阵阵清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身上没半点力气,只愿继续沉沉地睡去才好,脑中蓦然间浮现出晕去之前的情形,倏地一惊,大声叫道:“志保,志保,你怎么样了?伤口很痛吗?”猛地睁开眼睛。
就听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终于醒啦?我就说嘛,你这家伙死不了,古人不是说过吗,‘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这家伙天不管地不收,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向旁瞧去,眼前一张放大的笑脸简直像是在照镜子,除了快斗还能有谁?
“咳,咳咳~~~~”新一勉强笑了笑,牵动伤口,登时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抱怨道:“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兄弟呀,这种时候就不要逗我笑了吧?志保呢,她怎么样了?”
快斗嘻嘻一笑:“重色轻友的家伙,你怎么不问问我和青子怎么绞尽了脑汁费力把你带出灵州的啊?”看到新一急得不行的脸色,总算放弃了逗他的想法,“志保没事,在隔壁房间里养伤,青子正守着她呢。”说着又望了一眼新一满脸不放心的神情,不禁现出一副“被他打败了”的苦瓜脸模样,解释说,“志保受伤虽重,但她不像你似的体内种有极厉害的毒药,只是皮肉伤,养了这几天,已经好多了。新一,你不会忘记了她是‘圣手医仙’的首徒吧,她们的灵丹妙药不用则已,一旦用上就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效。”

快斗停了一下,继而又调侃道:“大情痴,大情圣,你和志保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她整天念叨着你,一天看你十七八次都不嫌累,你就算在梦中也是‘志保’、‘志保’念个不停,好容易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呢先喊志保的名字。她刚刚才看过你回去,稍等一会儿,马上又会过来的。”
“喂~~~~”新一变出了久违的半月眼,无可奈何地抗议,想说不用麻烦志保过来了,自己这就起身去看她,没奈何四肢酸软,竟是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只得乖乖躺好,想起一事,逐问快斗道:“这些天?我睡了几天?咱们已经离开了灵州城吗?”
快斗不再嬉皮笑脸,神色逐渐郑重起来,点头道:“新一,今天已经是你和志保在校武场浴血的第七天了,说实话,不仅是志保,大家都对你的伤势担忧,如果你再不醒,恐怕全得急出点什么毛病来。当然,咱们现在已经回到了中原,距离灵州早有几百里远了。”
“那天你晕去之后,不知是谁,或许是皇上的哪个随从内侍怕担干系,偷偷传讯出去禀报,不久皇后带着和叶跟毛利兰姑娘急匆匆赶到校武场。皇后当然不用多说,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传令御医上前,和叶亦甚是忧心着急,那位毛利兰姑娘哭着推开志保,不许她碰你,只是从我这里抢过你去扑簌簌掉眼泪。”

新一听得皱眉,忍不住插话说:“不让志保挨近我?太医院的御医们,西夏全国的医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志保的一成医术——唉,志保自己也受了伤,她这全都是为了我……”摇头叹息之中更夹杂有深深的疼惜之情。
“新一,我现在很佩服皇上啊~~~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方是大丈夫本色——”快斗脸色不像是在说笑,接着道,“你也知道,那时候你已经施完九刀的刑罚了,自动放弃太子之位,已经不能算是皇家成员,也不能由御医来诊治了。我注意到皇上紧咬着牙,手掌上都被他自己掐出血来了,他毕竟是你爹,血缘是怎么也割不断的,一刀刀捅在你身上,未必不是戳在他心上啊。不过,我想,他了解你的苦心,你们两个真不愧是父子俩,你硬撑完九刀直到最后倒地也没呻吟出一声来,他也居然就那么强忍了下去,而且喝令御医不得给你医治,也不许皇后跟和叶再上前。大家都是男人,从来用不着婆婆妈妈那一套,相互理解与敬重,真男儿之间的敬意,这才是真正的父子连心吧。”说着微微现出神往之色,快斗自幼失孤,心内最向往的就是平常人父子间的感情。
“我们能够顺利离开多亏了平次。他其实也料到了你这家伙不会那么轻易就屈服于压力,早在场外预备好了你的‘踏雪无痕’和另外三匹精选出来的骏马,以便我们随时离去。后来见你伤势实在太重,又是他置备好马车供你乘坐养伤,让和叶劝开了那位毛利兰姑娘,并亲身护送我们出城——新一,你喜欢破解迷题,对人微妙心理的了解胜过我,你和志保虽然感动了当时在校武场的每一个人,场上尽是你练出来的亲兵,然而你倒下之后,包括他们在内,人人裹足不前。除我们几个之外就只有平次一人了。”

新一并没太多讶异,很是理解地说:“这怪不得他们,是我自己告戒他们军纪严明对战士而言为第一要务的。也是我在战场上用实际行动为他们做出的表率,不奉号令,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得擅离岗位职守,包括我在内,就算我战死在疆场上这通号令依然有效。”他继而苦笑了一下,“关于那些文武大臣们就更加容易理解了,既然我父皇没有旨意,进而如你所说,快斗,他一直都在强行忍耐,心内的挣扎并未显露在脸上,那么大臣们虽然可能怀有各种各样的心思,却不大会贸贸然得罪毛利将军了。”
“没错,我从太子一位上隐退事实上无法斩断我与皇家的血缘关系。百官,特别是一些想邀功请赏之人——喜欢上进升官不是错,也许他们并没有多少坏心思——不过他们不大可能错过任何一个在我父皇面前讨好邀宠的机会,常规下照那日的情形看来定会抢着上前竭力帮助我疗伤或诸如此类,讨得父皇跟母后欢心。不过既然小兰来了,情况就又有所不同。毛利小五郎将军疼爱女儿是满朝闻名的,他又是除服部世伯外最受器重的要臣,其余臣子遵守法度的知我身犯国法,无法加以回护,存着溜须讨好心思的则不敢得罪毛利将军。”

“其实毛利小五郎将军这人虽然以起兵造反威胁我侧立小兰,不过事出爱女之心,我能谅解他。他实则是个好人,作战勇敢,忠贞不二,坚持礼法,为官清廉,绝少私心杂念,这些都是他的长处。相信只要我不再是太子了,离开灵州城,他便能尽心辅佐父皇,继续为国家建功立业。”
新一语气虽则平淡,心中其实明白快斗轻描淡写地讲述他跟青子、平次护送自己和志保出城,看似简单,实则当时不知担当了多大的风险干系。只不过为朋友出生入死乃是份所应当,大家是过命的交情,豁达豪爽,事情既已过去,那也就不必挂在嘴边多提了。
快斗又道:“咱们离开灵州,白日乘坐马车,我和青子驾车,志保在车厢里看护你,志保身上也有伤,不便日夜兼程地赶路,所以晚上按时投宿客栈。现在我们早过了杯户县的地界,仍在一路向东南行,再过两天就到汴梁了。只是此刻那里已经成了废墟,现在属于金国。”
新一忽道:“我现在早已不是西夏的太子了,世上再没有工藤新一这个人。现在的我是江户川柯南,只是江户川柯南,快斗,你还是叫我柯南吧。”
快斗尚未答话,就听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是啊,往后,我也只是灰原哀了。”又一个银铃似的嗓音道:“新……哦,柯南,你可算是醒了啊,再不醒我都快急得把你打醒了。”就见青子扶着志保,慢慢从门外进来。

快斗朝青子眨眨眼睛,青子会意,两个人嘻嘻一笑,扶小哀在柯南床头坐好,随即一起退了出去,还不忘替他们两人把房门轻轻带好。
烛光淡淡,如同一朵小小的橘红色焰花,斗室里静静的,只剩下了两个人。
柯南凝视着烛光下小哀清幽绝俗的容颜,她好像又瘦了啊,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然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心里暗暗骂着自己没用,鼓了半天勇气,终于说出自那天在校武场之后两个人间的第一句话:“小哀,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嗫喏半晌,斯文俊朗的脸孔涨得通红,也不知他到底嘟囔了一句什么,面颊滚烫得简直够煎鸡蛋用了。
小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尴尬窘迫模样,忍不住心中偷笑,又想要逗他了:“放一百个心,我当然没事啦~~~~倒是江户川少侠你,现在江湖上恐怕已经传开了,说是某人‘不爱江山爱美人’,简直跟历史上的唐明皇、李后主有得一拼,怎么口才出众的那个某人现在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啊?”
“喂,连你也笑我~~~~”柯南额角上冒出一大滴汗,眼睑不由自主拉下来一半,“太不够意思啦,真是不可爱~~~~”开始像个小孩子般的不知是撒娇还是闹脾气。

小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两个人之间那种浓浓的、化不开的、却因为羞涩不免搀杂上几分尴尬的气氛随之被笑意变得活跃起来,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道:“喂,阁下现在可是大名远播啊,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江湖女侠谈起你来均是悠然神往,心生爱慕,人人赞叹阁下是天下少有的痴情好男儿呢。艳福不浅,恭喜,恭喜~~~~”
柯南额头上开始出现大大的“十字路口”,委屈地嘀咕着不依:“连小哀都拿我开心~~~~”那神情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好啦,还叱咤江湖的侠者呢,小孩子脾气不改~~~~”小哀疼宠地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样也好,罗嗦肉麻的话说不说得出口其实都无所谓,她和他在乎的也都不是表面上的花巧形式,只要两个人心内的情愫在彼此呼应着,对方就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儿,就算斗嘴、搞笑同样蕴藏有无限深情。
柯南使劲伸出左手,摩挲着小哀细致娇嫩的面颊,描绘着她的眉,她的眼……他的笑容渐渐隐去,神色痴狂而凝重:“小哀,你的伤……刀刀都像扎在我心上一样……知道吗,我觉得自己愧为一个男人,堂堂七尺男儿,连心爱之人都无法呵护周全,我还有什么资格……我宁愿自己再挨十八刀,三十六刀,也不愿你跟着我受那份苦痛……”

“傻话。”小哀温柔地捉住他的手,绵软的、细腻的手掌紧握着他的,嗔怪道,“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有我在的地方就有你,你履行你的职责,不能与你分担,我就陪伴你一起承受。”
柯南痴痴望着小哀,心情激荡,胸中蓬蓬勃勃地洋溢着满满的温馨暖意,醺醺如醉,一时说不出话来。
微弱的烛影仿佛将整间斗室映照得温暖起来,两个年轻的身影渐渐相依在一起,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更平添几许脉脉温情。
哀的外敷伤药灵验无比,兼之悉心调养,她和柯南受的刀伤虽重,当时血流成柱,慢慢将息下来,再过得几日已是恢复如初。只是外伤易好,内伤难治,柯南体内的毒伤发作日益频繁剧烈,进而发展到日日均要经受一番伤势反弹带来的痛苦挣扎,有时甚至一日几次。他虽然强自忍耐,一路下来故作无事地与小哀、快斗他们谈笑风生,然而大家心明眼亮,虽则不忍说破,却是任谁也看得出他看似闲适背后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水,一日比一日差的脸色。
四个少年一路南行,寒风朔朔,吹在脸上如同刀割,此时已进腊月中旬,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汴梁城早已被金兵劫掠得破败不堪,北地的百姓遭受奴役之苦,保命尚且不暇,浑没佳节气氛,相较之下,宋室皇朝纵然不思悔改,继续歌舞升平,苟且偷安,南方百姓饱受贪官污吏敲诈勒索,但对北地黎民百姓来说已是如在天堂了。

少年们沿路行来,想起这一年来的风云变幻、惊心动魄,均对在此乱世之中人命如同蝼蚁,世事无常难料有所感慨。四个少年均是热血之人,沿途自是少不了打抱不平,只是在这动乱的世道,坏人反而越惩罚越多,不平遍地皆是,管也管不过来了。
柯南的身体亦一天不如一天,外伤刚痊愈时还能坚持着骑马,到得后来身子愈加虚弱,真气像是被平白抽空一样,四肢百骸提不起半点力气,好在大家身边还有平次预备的那辆马车,只能快斗等三人骑马,逼着他整日介躺在马车里随行。柯南逞强不愿,但小哀和木之下茉纱分别为他内服外敷的延缓毒性发作药物效力均已失去了大半,“腐筋蚀骨散”的毒性反弹猛烈,遍布体内奇经八脉,大肆侵蚀着他身体的精力、血肉,常常痛得死去活来,任他再怎么逞强,不能骑马一事已成定局。
大家沿途南下,走的是向东南沿海一带去的道路。小哀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世间毒药伤病分为千千万万种,解救之法也有千千万万种,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互相牵制,学无止境,人的钻研或许一时不能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但这世上绝没有不解之毒,只是下毒的手法、次序、制毒药方等外界因素因投毒者不同而导致毒性变换,人力暂时无法达到浑圆合一的解救方式而已。

“腐筋蚀骨散”无疑属于只持有药方者才能解其毒的那一类霸道毒物,即便是“圣手医仙”,医道通神,不知毒药内含的复杂成分及用量亦不敢妄下诊断,只因倘若万一斟酌不准,那关系的就是一条鲜活的人命。然而到了眼下之境,柯南的身体越来越差,等到毒性完全占据心脏之时,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亦无法救治了。最后不足三十天的时光还要除去路上耗费的时日,当日时间充沛之时木之下茉纱尚且没有办法完全为柯南祛除体内毒素,这时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在这短短数日内更不可能想出什么惊世妙着来给他医治了。
只是,小哀始终牢牢记着柯南曾经说过的话:“绝境中再多坚持一刻,就有可能会看到奇迹。”她柔韧,任凭风雨飘摇,外界的惊涛骇浪永远不能击倒她,她坚强,自始至终一直坚持着顽强的信念,坚信着即使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人的力量、爱的力量仍然可以战胜看似不可能的巨大磨难,创造奇迹。所以,她拼命努力着,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大家此时走的这条路,就是准备再次去找“圣手医仙”木之下茉纱。虽然师父早已经下过定论,可是小哀没有忘记柯南讲过的,那位住在沿海山上的智慧老人阿笠博士,学识博古通今,各种精深技艺均有所涉猎,时常产生旁人意想不到的奇思妙想,现在定然跟师父在一起。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只是在一旁打下手,看着恩师独自忙碌,她要和师父一起,穷精竭虑,一起找出治愈柯南毒伤的方法,而且还要请阿笠博士一道研究思考。当世三位名家携手联合,较之一个人闷头苦思好得多,同时亦有效得多。哪怕,哪怕只是再多为他争取一些时日也好啊,只要时间再充裕些,就算不过是很少的一点点,都不乏追踪到组织下落、夺回解药的希望。大家在西夏的这段日子里,赤井和朱蒂他们,还有佐藤女捕头等人,肯定是毫不放松地追查着组织的线索吧,他们有什么大的进境吗……

木之下茉纱素来喜欢四方云游,行踪不定,只要不是在中秋节日子里,就算身边最亲近的人亦难以找到她。不过柯南记得阿笠博士在东南的地址,稍加推理,就可知博士与木之下“医仙”是相互等待四十年的恋人,真心相爱之人幼时分手,暮年方能相会,其间经历的种种波折、重逢后死也不会再分开的难舍心情……诸如此类可想而知。他和小哀心有所感,深能体会到个中的苦涩甜蜜百般滋味,是以大胆推断小哀的师父定是和博士在一起,两个人都在东南沿海一带。
时候所剩无多,必须加快行程,兼程赶路,方能及时找到阿笠博士与木之下茉纱,并且留下行医救治的富裕时间。然而柯南遭毒物侵蚀血肉经脉,身子已十分虚弱,禁不起日夜兼程的长途颠簸跋涉。这一快一慢的平衡掌握,也真难坏了小哀和快斗、青子三个人。
好在到了南方之后,至少小规模战乱的阻隔少了很多,行程随之加快。阿笠博士的家是在东南山形山日卖峰上,站在峰顶,举目即可眺望到一望无际的碧海波涛,少年们紧赶慢赶,终于在距离最后时限只剩十二天的时候赶到了峰上。
那日在西夏校武场上足有几万人,柯南当众自刺退位,小哀无悔相随,乃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当时虽则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可毕竟人多嘴杂,消息随后不胫而走。这件事传到了中原,“西夏太子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了一个平民异国女子甘愿放弃皇位”的故事直如神话,愈演愈烈,闹得沸沸扬扬,而且越传越是神奇,赞赏者有之,不以为然者亦有之,将柯南和小哀说成什么的都有,阿笠博士与木之下茉纱虽在山中隐居,对此事亦有耳闻。

这一对走在哪里都不忘十指相扣的恩爱老人彼此默默守侯达四十年之久,西夏皇室认定的所有那些不合时宜、不合礼法、不顾大局行为举止,在他们看来只是人性生命中最自然不过的天性,世间一切爱的源泉。正是因为人间有了如此无私无畏、感天动地的真挚纯爱,即使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世界仍旧充满希望,爱者宽广无垠的胸怀进而推广到全天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合乐大同的世界纵然相距遥远,却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幻想。
阿笠博士是位身材圆滚滚的、满面红光、饱经风霜的眸子里透出遮掩不住的慈祥与睿智的可亲老人。木之下茉纱仍然是洒脱豪爽的性情,不拘虚套的繁文缛节,然而得与痴心等候的恋人相聚,她往昔冷若冰霜的表象早在博士的尽情呵护中冰消瓦解,这时的她,不再需要名震天下“圣手医仙”的称号,不需要再伪装无情,只是一个沉浸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中的普通温宛女子。
阿笠博士自小看着新一长大,在他印象中的新一,一直是一个健康活泼、好奇心旺盛、充满超强度正义感和执著顽强的孩子,孰料出现在眼前的柯南竟然已经毒入膏肓,身体瘦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双充满智慧与信念的暖蓝色眼眸依旧,柯南又能说出在西夏的许多往事,几乎就认他不出来了。饶是博士见惯大风大浪,处变不惊,见到一直当作自己孩儿的柯南此时情形仍不禁双手微微颤抖,心为之疼。

木之下茉纱早便见识了柯南体内毒素的厉害,她原本考虑得甚好,凭自己那一粒还魂续命的“九香续命丹”先为柯南多争取些日子,只要能够多拖延一天,从黑衣组织那里夺取解药的时间和机会便充沛了一天。岂料这时听徒儿简略述说了在汴梁分别后的经过,他们纵然干下了无数对苍生有益有利的大事,却一直未能获取解药甚至药方,反而都是些耗费体能、穷竭心智之举,这时柯南已经毒入脏腑,她空有满腔医术,不知毒性成分含量仍然是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忆及自己虽则苦等几十年,然而终于苦尽甘来,等到了与挚爱重逢相会的日子,柯南还只不满十八岁,生命却已无多,惟剩下了寥寥数日。念及爱徒日后形只影单的茫茫人生路途,竟是再不会有哪怕一星一点的希望,木之下茉纱情不自禁地心痛不已,为小哀感到难过。
小哀不顾车马劳顿,即刻与博士和师父殚精竭虑,诊疗分析柯南的伤势情况,整整一日一夜,三个人苦思冥想,水米未进,眼睛亦不曾合拢片刻,直到窗外的天幕由黑色变为深深的紫蓝色,再迅速转变为冷冰冰的铁灰色,继而颜色逐渐转浅,成为泛着一道道粉红的金色。新的一天在大家的忙碌中不知不觉降临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对普通人而言,崭新的一天意味着全新的生活和希望。可是对于面临生离死别考验的情侣来说,这个铁一般的事实是在无声无息地提醒着她和他,他的生命又减少了一天,他们能够彼此相守的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已经很短,很短了……
“小哀,你们终于出来了!”快斗和青子一直守侯在小哀她们为柯南进行医治的病房外面,亦是一夜未曾合眼,一见三人出来,急切地迎了上去,念兹在兹地盼着只要有人说一句“能够治愈”,甚至只是“还有希望”,也就不至于如此刻一般地焦心难挨。
阿笠博士收养的两个药童和步美年龄相仿,三个孩子昨夜早早地由青子哄上了床,今天一大早便爬起身来,跟快斗哥哥和青子姐姐一起,等待博士与茉纱阿姨、小哀姐姐的消息,满心盼望着与快斗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柯南哥哥快些好起来。
这两个男孩一个像博士一样胖胖的,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简直活像一只大号的洋葱头,名叫小鸠元太;另一个男孩很瘦,一脸的机灵劲,长着许多雀斑,名叫圆谷光彦。两个男生还没开口,步美已急着问:“师父,师姐,柯南哥哥好些没有?你们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快斗见木之下茉纱神色黯淡,阿笠博士脸上犹有泪痕,情知不妙,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青子尚抱有一线希望,喃喃地道:“新一……哦,是柯南,柯南已经有那么多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了,每一次都能凭借坚强的求生意志摆脱死亡的阴影,这次也一定行,是不是?阿笠博士,木之下前辈,小哀,你们说话啊……柯南天不管地不收,就算鬼神也没办法带走他,对吗……”越说声音越细,到得后来,只是她一个人在嗫喏自语,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说话了。
博士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木之下茉纱强打起精神,代替他说道:“这毒药的成分十分复杂,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波斯和东瀛……这也罢了,我们三个人集思广益,将其中的成分辨认出了十之八九,还都好说,只是,每一部分的毒素剂量和排列顺序变化次序各有不同,有极细微的差别。而,这部分差别……医术一道,事关人命,丝毫错失不得……”她嗓音越发艰涩,亦说不下去了。
步美“哇”地哭出声来:“呜,柯南哥哥,呜呜……”元太和光彦满面惊恐之色,他们与柯南不熟,但早听大人们讲过许多关于他的传奇往事,神往已久,骤然听到噩耗,痴痴怔怔,茫然不知所措。

“这里面的炼药程序之复杂,用量之细小微妙,除非能拿到那张最终的药方,否则……就算是当初曾参与药物配制的,曾参与药物配制的我,不可能全部记下那样庞大的药品种类以及剂量……”小哀本来低头站在师父身后,蓦然抬起头来,没有明说,然而除三个孩子之外,人人明白其中未尽的含义。
但小哀已经不哭了,她迎着每一个人的目光,神情刚毅而热烈,就像在校武场那天她从容地追随柯南将利刃刺进自己身体时那样。在那一刻,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彼此心心相印,知道她从来不是屈服于命运捉弄和未知恐惧的女子,永远不会对柯南说“不要这样”或者抱怨他时常匆匆忙忙地因为一腔热血而投身于各种危险之中,缺少了女孩儿们都喜欢的心上人陪伴在身边调脂弄粉的情趣,而是会欣然接受他的每一项决定,勇敢地与他一起面对前途路程上的任何生离死别考验。他从不轻言放弃,她也一样,前方的荆棘坎坷或许骇人心魄,然而她和他永恒不变的选择就是奋斗,永不放弃地奋斗,与命运抗争,向苍天抗争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定还会有办法的。柯南说过,‘绝境中再多坚持一刻,就有可能会看到奇迹’。”小哀静静地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动人心弦的光芒,倔强而坚持,“我不会放弃的。如果还有一天,我就坚持这一天;如果还有一个时辰,我就坚持这一个时辰……我知道,柯南他是决不会向命运认输的,而我,将永远跟他在一起。”

霎时之间,一种发自肺腑的由衷钦佩之意在快斗心中油然而生,这是一个何等坚强、何等执著的圣洁女子啊!她浩瀚磅礴的气魄令须眉男子也为之汗颜,她如水晶一般的晶莹纯洁、沉静刚强,天地万物都将在她的庄严圣洁下黯然失色……于是,快斗知道,不论柯南能否逃过十一日后那场生死劫难,他和小哀拥有的这一生已经足够了。作为朋友和最好的兄弟,应该为他们感到欣慰与祝福,而不仅仅是感伤凄苦。
青子拉着小哀的手,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当如何开口。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任何劝慰均无意义……
木之下茉纱曾孤身在江湖上闯荡四十余年,一向我行我素,傲然于世俗之外——事实上小哀这卓然不群的清冷性情相当一部分是传承自她的——深韵“生死有命,人力不得强求”之理。往昔她喜怒哀乐均不形于色,这时胸中的柔情慢慢流露出来,对徒儿的关心亦不再隐藏于冷漠之中,担心小哀在十多天后面对现实时可能承受不住打击,劝道:“小哀,师父也是多年在江湖上打拼过来的,明白‘人定胜天’的道理,为人处世,就该有这股精气神,否则就成了软弱的懦夫,只是……只是世上总有些事并非单靠信念与毅力便可完成,该面对的,终归还需要有勇气面对。”说得虽然隐讳,可仍是要小哀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

阿笠博士眼睛红红的,那张素来乐观爱笑的孩儿面上此时此刻只有诉不尽的悲凉,静静地,任泪水从面颊上淌过,未曾擦一擦,像是失去了一切感知力量。
三个孩子皆睁大了惊慌的眼睛,步美秀气的小脸上早已哭得一塌糊涂。
“多谢师父,我明白您的心意。”出乎众人意料,一刹那间,小哀似乎又回到了十八岁之前用冷漠和桀骜保护自己浪迹江湖的那段岁月,恢复成了与新一初识时那个洁若冰霜、却也冷若冰霜的少女,清丽绝俗的面庞上仿佛没有多少接受师父所阐述事实的悲痛,而只是在做一个极其自然同时也极其简单的决定。
博士家的小屋里除了她和柯南,只有七位最亲近的亲人和朋友在,然而惟有快斗,那双和柯南一模一样的睿智眸子,才能够猜出几分她真正的想法。
柯南仍在里屋沉沉地睡着,剧性强毒侵蚀了他原本强壮健康的身体,危害着他周身的骨骼经脉。连日来,为怕大家伤心难过,尽管他常常凭借顽强毅力咬牙硬撑着不发出一声呻吟,可是那瞒不过小哀聪敏的眼睛,当许多个晨昏他把自己的牙龈咬出血来、被单咬穿的时候,他也已经很久没能好好的歇息了。

青子双手紧紧抓住快斗的手,甚是担心,很怕小哀悲伤过度,心智受损,会做出什么激烈的傻事来。
“师父,阿笠博士,我和柯南,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尊长了,您们就是我们仅有的亲人,也是最关心我们的长辈。灰原哀在此有一事相求。”小哀低声说道,博士正想说话,木之下茉纱毕竟更为了解弟子,轻轻一拉博士衣袖,让他听小哀继续说下去。
小哀继而转向快斗和青子:“快斗,青子,你们对我和柯南一直很好,咱们四个人肝胆相照,做下了许多救国救民的大事——有你们赤诚的鼎力相助,我们……常言道‘大恩不言谢’,咱们之间早就胜过了亲生手足,就更不需要罗里罗嗦的客套了,我有事请你们,还有师父和阿笠博士帮忙做主。”突然跪倒,向博士和师父深深拜了三拜,冰海般沉静清冷的眼眸目不转睛望着每一个人,“我跟柯南早有婚姻之约,只是向来俗务缠身,未及实现姻缘。目前闲暇无事,我想是该我和他成亲的时候了。”
阿笠博士忙拉小哀站起,睁大圆圆的眼睛,眉目间的慈祥遮不住神色的哀伤:“快别这样,小哀。我是看着新一,哦不,柯南长大的,怎么也不会想到……唉——”忧伤地轻轻叹息,“只是……这是关系到一辈子的终生大事啊,你目前太累了,精神负担过于沉重,应该先好好歇歇,或许——或许再多考虑两天,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唉,优作和有希子也真是的……世间至恸莫过于生离死别,手足再亲近也终究不能完全代替自身注定会承担的磨难,柯南这一倒下,什么艰难抉择都得你一个人扛,也真是难为你了啊……不过我清楚柯南的个性,他,他为了你什么都肯做,但说到婚事,若在数月之前,这小子欢喜还来不及呢,可是以他眼下情形,他是绝难再同意婚姻之约了。”

青子生性豪迈洒脱,向来甚少烦恼,这时切身感受到了人世间之凄苦无常,不由得心中又是悲凉,又是对小哀的敬佩,怔怔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哀似乎没有听进阿笠博士略显语无伦次的劝解,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抚着步美软软的头发,低声说:“步美,师姐要和柯南哥哥成亲了,会有好多好多喜糖吃,你喜不喜欢啊?”步美不甚明白师姐的意思,只知道她好喜欢柯南哥哥,听说再多几日柯南哥哥便会死去,简直比要她自己死去还要难受。她想大师姐什么都会,很是聪明能干的,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师姐的道理,如果柯南哥哥和师姐能够幸福那是比什么都快乐的事啊,于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师姐,我喜欢你和柯南哥哥成亲。”继而又满怀希翼地问道,“那是不是说柯南哥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面对此情此景,木之下茉纱和青子忍住眼泪,青子弯腰注视着步美清澈无瑕的大眼睛,使劲点着头:“步美放心吧,你的柯南哥哥是好人,有我们大家在担心他,为他治伤,他一定会没事的”毕竟同为女儿身,将心比心,如果掉个个儿,换成是快斗,或者博士生命垂危,她们的选择会与小哀一样义无返顾。

小哀浅浅一笑,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淡淡哀愁,唇角边却带着幸福欣慰的坚强,美仑美奂,旷世绝尘,有如芙蓉朝露,清雅明丽,令适才愁云惨淡的室内刹那间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快斗突然重重一击掌,大声赞道:“小哀,我黑羽快斗生平从没服过人,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好,你放心,婚礼的一切筹备事宜,皆由我和青子负责筹措准备,阿笠博士和木之下前辈是双方亲人的至亲尊长,步美和光彦来做喜童,不求最奢豪,我们为你和柯南筹备一个世上最温馨的婚礼。柯南那家伙要敢婆婆妈妈推三阻四,我就扁到他答应为止!”
果然,柯南人虽躺在床上不得动弹,甫听博士进屋来提起亲事,第一反应就是胸中暖洋洋的,多日来第一次不再被剧烈伤痛所困扰难挨,心内甜甜的,满是说不出的喜悦和幸福之意。然则他随即想起自己仅余下几天的寿命,倘若一个情难自禁,把持不住答应了跟小哀的亲事,无异于拖累了她一生一世的幸福,逐强忍绵绵心痛,忍心道:“博士你出去跟小哀说,成亲之议,莫要再提起了。”
博士了解柯南一旦强起来九匹马也拉不回的个性,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想起小哀同样的决然倔强,不禁暗暗叹息上天怎能如此折磨这对本已属不幸的年轻人。博士沉默了片刻,又道:“柯南,小哀跟我们大家已经商量好了,她已决意要与你行婚姻之礼。是你跟她定下生生世世的鸾好盟约,她不会由你随意一句话就放弃的。”

柯南俊逸洒脱的面容早已苍白憔悴不堪,惟有那双暖蓝色的眸子依旧明澈、澄净,注视着博士的目光诚挚中隐隐夹杂着丝丝痛楚忧伤,低声道:“博士,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与废人有什么区别……就算是废人,也是个垂死的废人……小哀冰雪聪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定会遇到比我更好、能够替我悉心照顾她、保护她的人……我已是垂死之躯了,怎可再如此自私,害了她冰清玉洁的清名,累她一生一世……”
阿笠博士心中难受,然则柯南说的不无道理,如果换作是自己行将就死,虽有四十年的苦苦相思,也断不会答应茉纱亲事拖累了她……只是,那小哀呢,小哀心意已决,他又该当怎样去对小哀说?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门板“吱唷”一声轻响,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在乎呢?你应该知道的,我们两个从没有什么瞒得过对方。”
小哀静静站在门口,夕阳的余辉从窗子折射进来,橘红色的晚霞映在她柔美的面庞上,她,也憔悴了很多啊——青子站在她身旁,秀美之中更有一股英气,怒视着柯南。
“小哀,青子,你们来啦?”博士急忙站起,有些慌乱。柯南嘴上虽然不肯答应亲事,心里早明白两心如一,自己没有心事能瞒得过小哀,无言以对,遂狠下心来扭转了头,不作一语。他毒入膏肓,全身骨骼经络皆受毒性控制,虽只是躺在床上转一下头,却也须得咬牙忍住强行转动颈上经脉的僵硬苦楚,费上好大的力气。

“喂~~~~”青子叫得很大声,“江户川柯南,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自私啊~~~~”柯南一怔:“我……”青子气愤地打断了他话头,接着道:“你自以为是对小哀好,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可事先问过她的意愿没有?你倒是图了个人的心安,把小哀置于何地啊?”
青子气冲冲质问的话,柯南并非从未想过,自知解药毫无希望那天起他就无时不刻在想着假若自己伤重不治,留下小哀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世上该是何等凄苦,之所以明知前途坎坷依然返回西夏、带伤领兵作战抗击吐蕃,全是为的能够在辞世离开之前给小哀安排好一个温暖的家。在他心中,堂堂七尺男儿,固然是生死无惧,豪情天纵,然而实在舍不得小哀,一千一万个难舍难分,一经想到再有不过十日两人即要阴阳相隔,锥心之痛远胜肉体的痛楚。
“我会保护你的,从今往后,决不再让你受半点伤害!”~~~~昨日誓言言犹在耳,往后他却再也不能实现对小哀的承诺了……可是即使死了,幽冥渺茫,他的心仍将会始终伴随在小哀左右,直到地老天荒……他不要小哀受伤害,宁死也不愿看见她痛苦的样子,何况答应了她亲事,就是牵累了她这一生啊……

只是,小哀,小哀聪颖绝伦,两颗心不须多言就已经互相明了,违心之论又怎么能瞒得过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想是为了她好,可是又真的对了吗?
青子见柯南惨然不语,脸上神色实是显得难舍难分,心软下来,想到他心里的难受其实不是自己这些外人能够想像得到,不禁轻轻一声叹息,亦不好再冲他凶巴巴地喝问了。
小哀对周身的一切犹若未闻,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病榻上的柯南。
不知怎的,博士突然想到,柯南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虽然聪明博学,文武双全,可是生就一旦发作天塌下来也不顾的执拗脾气,外表看着英挺俊逸,斯文潇洒,实际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大事聪明干练,小事糊里糊涂,时常地爱耍个小赖啊、偷点小懒啊……就算是曾经青梅竹马的小兰,毕竟男女有别,即使小时侯也不能不分昼夜地朝夕在一起,亦未必完全了解他那些糊涂邋遢的毛病。纵然今日“江户川柯南”盛名远播天下,赢得多少名门闺秀青睐,那也只是痴迷于传闻的一时迷恋,而了解这个真实的他,仍旧义无返顾生死不渝的,普天下惟有小哀一人而已。
“谢谢你们,青子,博士。”小哀缓声道,语音柔和,然而其中自有一股极大的威严力量,令人不可抗拒,“我想和柯南单独待一会儿。”

“哦。”博士看看柯南,应道,“好,好。”随即和青子一道退了出去,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柯南紧闭双木,不敢朝小哀看上一眼,只因他知道,两个人的目光一旦相交,不仅再也分不开,他用了极大力气好不容易狠下心忍痛拒婚,也就前功尽弃了。
然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纵然口是心非,心内的万般剧烈疼痛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小哀,更瞒不过的是他自己。泪,一滴,一滴,沿着他昔日英气勃勃的面颜淌下,而如今,那俊逸潇洒的面孔早被剧毒折磨得憔悴犹甚,打湿巾毡。
世人均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有几人能明白“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的至理?
小哀走到柯南身边,一双妙目脉脉望着他,语声清清柔柔的,透着几许伤感,却也不失一丝期待,不知是说给柯南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幽幽道:“你说过的,生,我俩在一起;死,我俩在一起,这世上无论什么人什么事,永远永远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知道,你拒绝亲事是为了我着想,希望我能幸福,可是我的心事你也知道,我们两个的幸福是和对方连在一起的,失去任何一个,都不再完满,也不会再有幸福。也许,上天真的不给我们机会以一生一世的时光陪伴彼此,然而这时候提出亲事来,是为了,这一生,死亦无憾。”她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庄严威仪,任柯南想出成百上千个理由也毫无转圜余地。

而柯南,心痛,心碎,亦为她而心醉,慢慢睁开双眼,眼波中立即盛满她清雅娇美的身影,再也放不下其他,他的心里更早已被她填得满满的,生,死,悲,欢,全都只为她一人。拒婚之事再也说不出口了。
不等快斗实现“扁到他答应为止”的诺言,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的婚事已定在了第二天。
当晚阿笠博士和木之下茉纱带着三个孩子忙里忙外,竭力打扫屋子、收拾新房,布置得喜气洋洋。青子素来是拿起绣花针来比拿剑还沉,这时破天荒拿起针来为小哀绣织明日出阁须用的红盖头及手帕等物。小哀想帮一把手,青子笑着推她回房:“好啦,新娘子,这里用不着你帮手,快去陪新郎吧。”
次日一大早,快斗牵着柯南那匹举世无双的宝马“踏雪无痕”下山,到远处的市镇去买妆饰胭脂、宫花水粉等办婚事需用之物,还有新娘子用的凤冠霞帔,新郎佩带的一应俊雅事物。快斗心细,去了大半日,买回的各种物品一样不落,那“踏雪无痕”脚力极快,阿笠博士的家虽安在山峰绝顶,距城里路途不近,快斗到下午便也回来了。
快斗一进门,若不是山中别无人家,几乎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其实山间简陋,仓促之下毕竟难以齐备周全,博士的小石屋不过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门口再挂上步美和光彦他们几个孩子裁剪制作的红灯,屋内支起木之下茉纱连夜缝制的大红喜幔,喜幔上由青子亲手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案。青子的女红手艺实在不如她的剑术武功好,绣在喜幔上的鸳鸯被快斗嘲笑说是倒像一对水鸭,然而不管怎样,尽管布置简单,室内登时满满洋溢着喜气,将前几日的愁云惨淡冲淡了许多。

到得晚间,窗上贴了步美剪出的好看窗花,室内红烛映照,烛光如霞,在这清冷静谧的高山颠峰显得分外温馨美丽。阿笠博士作为新郎尊长,木之下茉纱作为新娘的恩师,双双坐于主位接受新人跪拜,步美和光彦扮做喜童,元太原本气鼓鼓的和光彦闹别扭(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已经开始懂得争风吃醋了),后来闻到木之下阿姨妙手整治出的菜香,顺着香味找了过去,孩子家毕竟单纯,光顾着痛痛快快大吃一顿,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也就都忘了。
青子这一整天除了给博士夫妇打下手帮忙就没干别的,此时腾出手来,为小哀精心梳妆。快斗买回来的东西齐全,正好给了青子用武之地。小哀肤色本白,用不着搽涂脂粉,可是她多日来忧心操劳,陪在柯南身边,鲜少出屋,肌肤雪白,疏无血色,青子帮她用蜜水调了胭脂,无须浓妆艳抹,登时颜若朝霞,红烛掩映之下,丽色天下无双。
这是小哀一生之中第一次着意装扮,她樱唇微抿,伸出雪白娇艳的纤纤玉手,轻轻捻起一根珠钗,喜孜孜插入发鬓,微笑道:“青子,你说我这么打扮好不好看?”人虽清冷,轻轻颤抖的手掌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她的心事。
红烛嫁衣,珠钗玉佩,喜意之中,总是流露着无限凄凉。

青子虽是女子,仍觉小哀素日不施脂粉,已是有如天仙化人,此时稍加梳妆,更是美极清极,令人不由得目眩神驰。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情不自禁地为小哀和柯南感到难过,这一对有情人经历了太多的苦痛磨难,今日终于得偿夙愿,终成眷属,却是仅仅剩下了十日的相聚时光……少年夫妻,新婚燕尔,本该是浓情蜜意,一生相伴,未来还有漫长的道路需要他们携手走完,却硬生生地旋即就要分手!
柯南,小哀,这两个滚滚红尘中绝然出尘的少年,他们都还是这么年轻,都是一生孤单凄苦,才来没享过什么真正的欢乐,今日即将得到人世间最大的福气,面临的却是生离死别的惨痛……
青子鼻端一酸,清亮的眼睛忽然间溢满了泪水,只觉眼前一阵朦胧,几乎就要落泪,心中突地一惊,连忙强自忍住:“今天是柯南和小哀大喜的日子,大家说好了的,只要今天还能快快乐乐地聚在一起,明天会怎样谁也不准想,谁也不准哭。自己作为他们最好的朋友,此时此情决不能流泪,能做的一切惟有代他们欢喜,祝福。”思念至此,勉强笑道:“小哀,你真好看,在你身上什么‘倾国倾城’、‘美若天仙’的词儿都显得俗气了,只怕如果当真有个瑶池仙宫,天上的仙女也没有你漂亮呢……”青子说着声音渐渐哽住,忽觉面颊上一凉,方始惊觉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不欲让小哀发现自己正替她与柯南二人难过,匆匆掏出手帕拭去泪痕,竭力平静下语调,方才故作无事,接着道:“可惜,真是可惜呀,你这么漂亮,待会儿却要戴着红盖头走出去,除了柯南,只能给我一个人看到哩。”
小哀冰蓝色的美眸中亦是蓄满了晶莹的波光,绝美的容颜仍是十分沉静,好姐妹真挚关切的深情厚意早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达出来的,她胸中溢起一阵温暖之意,不愿辜负青子和快斗尽心竭力的心意,右手轻轻搭上青子肩头,坚强地道:“别,别这样,青子。我心里是很快活的,你和快斗都应该替我高兴。终于能和他在一起了,若是还有一天时间,我就跟他做一天的夫妻,若是还有一个时辰,我就跟他做一个时辰夫妻……再也,没有什么人,以及什么力量能够把我和他分开。”
这是怎样一个不肯跟命运妥协的善良女子啊,自己仍在承受着生命中不可能负担其重的至恸,却忍下了泪水和悲伤,以平静微笑面对强行加诸在身上的一切不公与折磨,甚至,甚至依然在深藏下苦痛同时设法宽慰好友的心怀……
青子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再害怕,亦不再悲伤,因为她知道,两位生死至交的好朋友已经成为这世上勇敢不屈的传奇,他们是幸福的,这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步美甜美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师姐,青子姐姐,师父说吉时到了,请你们快些梳妆好,该要行礼了。”
没有华屋广厦,没有锦缎熏香,没有钗光碧影金银珠玉,没有如云的宾客,甚至新郎已经无力独自站立,只能依靠快斗的搀扶一步一挨走出房间……在此战乱频繁、民不聊生的动荡世道,或许无人知晓这是否世上最悲凉的婚礼,但在每一个人心目中,这是世上最温馨的婚礼,什么豪门巨宴、王公贵族,均及不上一对新人心目中彼此的一颦一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
礼成。快斗小心地搀扶着柯南,送一对新人进入洞房。
阿笠博士,木之下茉纱,连同青子,步美……大家热泪盈眶,举杯相视一笑:“柯南和小哀一定是普天下最幸福的,来,我们大家干杯,为他们祈福!”
这一对走在哪里都不忘十指相扣的恩爱老人彼此默默守侯达四十年之久,西夏皇室认定的所有那些不合时宜、不合礼法、不顾大局行为举止,在他们看来只是人性生命中最自然不过的天性,世间一切爱的源泉。正是因为人间有了如此无私无畏、感天动地的真挚纯爱,即使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世界仍旧充满希望,爱者宽广无垠的胸怀进而推广到全天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合乐大同的世界纵然相距遥远,却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幻想。

阿笠博士是位身材圆滚滚的、满面红光、饱经风霜的眸子里透出遮掩不住的慈祥与睿智的可亲老人。木之下茉纱仍然是洒脱豪爽的性情,不拘虚套的繁文缛节,然而得与痴心等候的恋人相聚,她往昔冷若冰霜的表象早在博士的尽情呵护中冰消瓦解,这时的她,不再需要名震天下“圣手医仙”的称号,不需要再伪装无情,只是一个沉浸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中的普通温宛女子。
阿笠博士自小看着新一长大,在他印象中的新一,一直是一个健康活泼、好奇心旺盛、充满超强度正义感和执著顽强的孩子,孰料出现在眼前的柯南竟然已经毒入膏肓,身体瘦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双充满智慧与信念的暖蓝色眼眸依旧,柯南又能说出在西夏的许多往事,几乎就认他不出来了。饶是博士见惯大风大浪,处变不惊,见到一直当作自己孩儿的柯南此时情形仍不禁双手微微颤抖,心为之疼。
木之下茉纱早便见识了柯南体内毒素的厉害,她原本考虑得甚好,凭自己那一粒还魂续命的“九香续命丹”先为柯南多争取些日子,只要能够多拖延一天,从黑衣组织那里夺取解药的时间和机会便充沛了一天。岂料这时听徒儿简略述说了在汴梁分别后的经过,他们纵然干下了无数对苍生有益有利的大事,却一直未能获取解药甚至药方,反而都是些耗费体能、穷竭心智之举,这时柯南已经毒入脏腑,她空有满腔医术,不知毒性成分含量仍然是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忆及自己虽则苦等几十年,然而终于苦尽甘来,等到了与挚爱重逢相会的日子,柯南还只不满十八岁,生命却已无多,惟剩下了寥寥数日。念及爱徒日后形只影单的茫茫人生路途,竟是再不会有哪怕一星一点的希望,木之下茉纱情不自禁地心痛不已,为小哀感到难过。
小哀不顾车马劳顿,即刻与博士和师父殚精竭虑,诊疗分析柯南的伤势情况,整整一日一夜,三个人苦思冥想,水米未进,眼睛亦不曾合拢片刻,直到窗外的天幕由黑色变为深深的紫蓝色,再迅速转变为冷冰冰的铁灰色,继而颜色逐渐转浅,成为泛着一道道粉红的金色。新的一天在大家的忙碌中不知不觉降临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对普通人而言,崭新的一天意味着全新的生活和希望。可是对于面临生离死别考验的情侣来说,这个铁一般的事实是在无声无息地提醒着她和他,他的生命又减少了一天,他们能够彼此相守的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已经很短,很短了……
“小哀,你们终于出来了!”快斗和青子一直守侯在小哀她们为柯南进行医治的病房外面,亦是一夜未曾合眼,一见三人出来,急切地迎了上去,念兹在兹地盼着只要有人说一句“能够治愈”,甚至只是“还有希望”,也就不至于如此刻一般地焦心难挨。

阿笠博士收养的两个药童和步美年龄相仿,三个孩子昨夜早早地由青子哄上了床,今天一大早便爬起身来,跟快斗哥哥和青子姐姐一起,等待博士与茉纱阿姨、小哀姐姐的消息,满心盼望着与快斗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柯南哥哥快些好起来。
这两个男孩一个像博士一样胖胖的,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简直活像一只大号的洋葱头,名叫小鸠元太;另一个男孩很瘦,一脸的机灵劲,长着许多雀斑,名叫圆谷光彦。两个男生还没开口,步美已急着问:“师父,师姐,柯南哥哥好些没有?你们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快斗见木之下茉纱神色黯淡,阿笠博士脸上犹有泪痕,情知不妙,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青子尚抱有一线希望,喃喃地道:“新一……哦,是柯南,柯南已经有那么多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了,每一次都能凭借坚强的求生意志摆脱死亡的阴影,这次也一定行,是不是?阿笠博士,木之下前辈,小哀,你们说话啊……柯南天不管地不收,就算鬼神也没办法带走他,对吗……”越说声音越细,到得后来,只是她一个人在嗫喏自语,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说话了。
博士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木之下茉纱强打起精神,代替他说道:“这毒药的成分十分复杂,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波斯和东瀛……这也罢了,我们三个人集思广益,将其中的成分辨认出了十之八九,还都好说,只是,每一部分的毒素剂量和排列顺序变化次序各有不同,有极细微的差别。而,这部分差别……医术一道,事关人命,丝毫错失不得……”她嗓音越发艰涩,亦说不下去了。

步美“哇”地哭出声来:“呜,柯南哥哥,呜呜……”元太和光彦满面惊恐之色,他们与柯南不熟,但早听大人们讲过许多关于他的传奇往事,神往已久,骤然听到噩耗,痴痴怔怔,茫然不知所措。
三国·甄宓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