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德尔塔》第十六次更新

2023-05-29苏联科幻军事星海科幻小说科幻故事架空科幻科幻军事来源:百合文库

抬头望，挡风玻璃后的远山，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看到了行程终点。天空灰蒙蒙的，光线条件极差，挺拔的暗影好似一座埋葬巨人的孤坟。荒山野岭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绿色，崩塌的落石拒绝欢迎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看到那座荒山了吗，前面就是终点站，我们快要回家咯，终于结束了。”维诺贝夫心情好了很多，一路走来，感觉从未这般轻松。一手控制方向盘，一只手找打火机点烟。一失神，打火机脱落脚下，欣喜随机有些懊恼，“我能放首歌吗？”手指跃跃欲试。

“回去再说吧，听一天都没人管你。”巴普洛夫说，伏案标注电子地图。
“谢尔盖还有瓦尔特，他们有几口家人。”维诺贝夫嘟嘟囔囔，嘴角叼着没点火的烟屁股。
“别打他们的主意，谢尔盖有个失明的小妹妹，瓦尔特有老有小，家人需要抚恤金过日子。”
“就是说说，别当真。我不是喝兵血养肥自己的将军。”维诺贝夫犯了牢骚病。失去宪兵监督，他大可放肆畅所欲言。“抚恤金，那点钱够干什么？政府超发货币，货币面额大的像日元，政府在掠取我们的血汗钱。哎，命换来的钱，到手没多久储蓄清零。”维诺贝夫收敛情绪，对巴普洛夫认真地说，“我攒了笔小钱，不多倒也不少。干点买卖倒能糊口，要一起吗？”

“咱们不是那块料。我还有个女儿。”巴普洛夫提不起兴趣。
“国内进货，国外销售。感谢苏联吧，苏联留给可怜的人民很多遗产，上世纪封存的T72主战坦克足足有成千上万辆。世界到处都在打仗，钱干嘛让给别人赚……”
终端响起急促的告警音，科考车的状态诊断和分析系统对重要元件的状态实时监测，巴普洛夫得知2号车的模块发生故障，诊断机制无法对损毁情况采取有效回应。喀秋莎也受到了告警通知，车辆主体结构正常，安全系统和液力传统无法自检诊断，科考车不得已停下来人工检查。

“谢尔盖，下去看看……”巴普洛夫倏然意识到念中的名字已经死了，表情略微僵硬片刻。随之和维诺贝夫跳下驾驶室，大步迈向后面的2号车，头顶是险峻的陡坡。
“又怎么了？”维诺贝夫顺手捡回打火机，嘴上旋即云烟雾照起来，松松垮垮地站在一边看戏。
喀秋莎在安慰伊芙琳，法国人吓得花容失色。喀秋莎说，“外表没有损伤，应该是车体内部问题。”。
“叫贝尔曼出来。”巴普洛夫警惕着，不见德国人在这儿。

“他感染了……”伊芙琳面色难堪，突出几个字。
维诺贝夫挺直身子，挑开步枪保险。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流血不止，他被共生菌感染了……”
“共生菌？”维诺贝夫皱眉。
“红色粘菌。”喀秋莎解释。
“你们在车里干了什么？”巴普洛夫问，伊芙琳一言不发。巴普洛夫呼一口气，示意手下做好最坏打算。
喀秋莎站在2号车尾舱门前，用力地敲击厚重的装甲板，朝门内高声喊道：“贝尔曼博士，这辆车坏了，请你下来换乘1号车。”

门舱安静得没有半点回应，巴普洛夫试着无线电呼叫，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该死……”维诺贝夫猛然一栗，吐掉香烟，利落拉拽枪机拉柄，查看枪膛有无子弹。
“巴普洛夫，为什么停车。”无线电里，马小玲问。
“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无需过多交流，三人默契地变换突入阵型。得到巴普洛夫首肯，喀秋莎输入了后一位舱门密码，前出至门口，在巴普洛夫点头示意时慢慢拉开舱门。

照门后的眼睛率先看到蠕动的红色肉团依稀呈现人形，错综复杂的红色触手布满舱室后部。巴普洛夫见势不妙，手上的AKS-47U短突击步枪骤然急射，维诺贝夫跟着开火。贝尔曼身体猛地一颤，弹头破片和碎肉在车内反复激荡。
巴普洛夫与维诺贝夫面面相视，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沉默，只有沉默。喀秋莎听从伊芙琳的建议，锁上了车尾舱门。
“我留下来。”伊芙琳说，“我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感染，我不想牵连你们。”

“2号车受染，说不定我和伊芙琳都感染了。”喀秋莎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我俩留下来等待支援部队，我的任务到这儿结束了。车上有轻武器，要是真感染，我们会自我了断。”
伊芙琳郁郁道：“真高兴你这么说。”
“谢谢。”喀秋莎说。
“你真幸运，就这样回家了。”维诺贝夫尽量放松，不想给喀秋莎再多压力，算是一笑而过。
“后面就靠你们自己了。”喀秋莎无力言说更多。 “回头见。”

1号车绝尘而去，支援部队赶来之前，两人静候生死。无论结果何如，或从何种角度看她，这位二十五岁的俄国女子不喜欢微笑，眼中有外人不懂的凄凉，无奈的忧伤。
喀秋莎是圣彼得堡人，加入UNRF前，在列宁格勒州卢加的第25独立摩托化步兵旅摩步营侦察排服役。喀秋莎讨厌她的原生家庭，她杀了很多人，死后一定下地狱，懦弱了一辈子的父母也许在天堂，三人互不相见倒也彼此安好。她努力回忆父母的样子，记忆的照片像是打了马赛克，末了只好承认，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她认为历史有几条亘古不变的铁律，家庭的不幸经历已然证明，国家大起大落，失意的永远是千万万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爸爸年轻时候也曾意气风发，普通的国家工作人员，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祖辈相传的小房子面积不大，处处洋溢着温馨，先辈几代人积累了满墙荣誉勋章，他们投身参与了1917年内战到1945年攻克柏林战役，从哈拉哈河的荒凉边界跨越白茫茫的西伯利亚，一路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柏林城下的战壕。

苏联解体深刻的影响到每一个苏联人，俄罗斯后来采取休克疗法妄图恢复经济，结果导致大量人失去工作，他们生活堪忧，不少人卖血求生。前几个兄弟姐妹不幸夭折，父亲四十岁才有了喀秋莎。凛冬寒风拍打玻璃窗，晚餐是市场最便宜的食材，疲惫的男主人很晚回家。爸爸从不说过往，妈妈小声讲述爸爸年轻时的故事，为了让喀秋莎体谅家长的苦衷，没人想过苦日子，可生活就是如此。
失业人无家可归，几个月时间，四万多家国有企业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绝大部分进了俄罗斯权贵和官员的口袋，美其名曰私有化。政客和官员趁机大发国难财，总统的亲戚子弟成了大富翁，他们控制了国家经济命脉，赚得盆满钵满，法律没办法惩治法律的制定者。

那个年代，犯罪猖狂，黑帮频繁。有些人一夜暴富，有些人成了穷光蛋，喀秋莎爸爸属于后者。
男人们无家可归，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袖口挽到手肘，胡子乱糟糟的，街边一坐能待上一整天，头上戴着垃圾桶捡来的公职人员大毡帽。他们盯着路过的国产车游手好闲，没人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些什么。孤独的示威者扛着斯大林画像走在街道上，他从红场归来，警察锤爆了他额头，纱布紧紧绕了一圈又一圈，乱发像是乡下鸡窝，嘴里念叨着没人在意的话，“最后一次全民公投，绝大部分人反对解体苏联……”

妈妈绝不会说，为了一餐晚饭，她去黑帮的店里卖淫，好心的老鸨常给她推荐生意。没有人强迫她们，国家的经济崩溃，人人自顾不暇，很多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到街边的接客，像动物一样站成一队供顾客挑选。
听完他的故事，没有半点怜悯，喀秋莎只觉得他是世上最软弱的，母亲勾勒了一个喀秋莎最讨厌的样子。
到了法定服役年龄，喀秋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讨厌的屋子，她不想活成父母的模样，参军似乎是她这种平凡人的唯一出路，起码25独立摩托化步兵旅有免费的衣食住行。

离开家千百公里，喀秋莎很少与父母沟通，电话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静。一家人上次见面是在月球碎片撞击前夜的一月十一日。
政府通过大众传媒发表言说，号召全民躲在家里陪伴家人。与媒体传递的温馨大相径庭，政府官员有序撤离属地，无政府主义在城市蔓延，黑帮、暴乱分子、反社会人士占据街头。
一批大胆的媒体曝光了政府修建的避难设施，隐瞒了整整十年，柯伊伯带发现引力异常现象伊始，政府就做好了把国家转移到地下安全避难的准备。十年间，政府草拟了一份长长的免死名单，囊括了俄罗斯全国最宝贵的人才、物质，政府从来就没想让全国一亿多人全部活下来。

一时舆论哗然，愤怒的平民自发冲击政府避难设施，流血事件在所难免，大批军警封锁各大城市，禁止普通市民出入。想要出城，想要活下来，必须提供自己属于国家建设需要人才的书面证明。喀秋莎纠葛良久，提着硕大的牛皮公文包，拿这几年的积蓄帮父母买通警察，警察只给一家人三十五分钟，关卡只开放三十五分钟。
勤俭了一辈子的母亲什么都想带上，整理大包小囊耽误了好多时间，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挂念女儿有没有吃饭。懦弱的父亲只知道抽烟，明明知道不妥，一句话也不劝，父女二人相视无言，眼睛不敢直视。

驾驶小船的圣彼得堡人企图突破海岸封锁，海岸炮火隆隆，凉透的尸体随海波荡漾，炸裂的火光快要染红海岸天边。好不容易说服母亲，时间已过半数。圣彼得堡好像回到了遥远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满地鲜血，大军围城，刺骨的寒风吹个不停。
命运给喀秋莎开了个玩笑，意外来临的时候，她牵着母亲的手往街口走，她的车停在那里。突然只觉得母亲的手变沉了，怎么也拽不动。喀秋莎回头，先是看到了爸爸慌张失措的脸，那个蠢男人手足无措地后退。寒风打乱喀秋莎的发丝，血溅了她一身，母亲的手还有温度，与生前别无二致。

流弹来自街道另一端，一伙儿暴乱分子与特警交火。射手不清楚扫射的子弹一个个飞去何处，前苏联生产的中间威力步枪弹射穿了妈妈的命。她捏呆呆地站着不动，眼里有一团氤氲，眼瞅着懦弱的爸爸连滚带爬地逃走，他大呼小叫，再也没回来过。
第二天，发生了所有活人都知道的事，后世史称雾月事件，美丽的蓝色闪光像海浪一样卷起。天空仿佛燃烧，无数太阳腾空闪耀，月球碎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天而降。那一天，全球五千万人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