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柳无物,人空悲情
2023-05-29 来源:百合文库

要说那日长公主离开之后,晏帝便请裴安入宫,欲拜其为大司马,裴安并没有答应。只向陛下道:
功名缠身累,憔悴入心聆。
难得君王恩,却负泰山深。
戎马屠千城,百死亦不惧。
身重夜难眠,唯恐误国人。
近乎直白地说了自己半生戎马,征战沙场,身体根基受损,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担当此重任。
陛下自然不愿,可又难以拒绝,只好让裴安在朝中众官职中随便挑选一个,裴安便说“侍奉父母左右,本臣之所愿。然大丈夫为国效力,天经地义,臣只愿陛下能体察臣之力所能及,臣必竭尽全力。”
陛下思虑片刻,不知作何打算,大司马已是至高的荣誉,自己为了留住裴安都让步至此,可此人却是很不识相,还让陛下揣摩他的心思。但是转念一想,晏国现在内有朝臣争权夺势,外有元国大敌虎视眈眈,此等能文会武,又威名在外的将才,一国必不可少,若是此刻不把裴安留在晏国,一旦他落入他国之手,祸患无穷,便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气氛的尴尬突然被一太监给打断了,太监上报道“陛下,中书令在外候着了,说有要事求见陛下”晏帝只得让裴安先退下,关于任职一事容后再议。

其实就在裴安与陛下对弈之际,中书令早就在门外候着,听得很完整了,知道陛下此刻不知作何抉择,才遣太监进去上报。裴安刚走出门,便与中书令照了面。两人点头招呼,但其实裴安并不全认得此人,印象中五年前,此人应该也在朝中为官,但绝不在中书令这样的职位上。短短五年,便能成为陛下的心腹,想来必有本事,也许此人会给予陛下一些指点。
裴安大脑飞速旋转。若此人要与他为敌,那定会向陛下引荐,为他加上“录尚书事”的头衔,毕竟大司马这名好听,实际上早已被架空权力,属于赠官。要总揽大权,还是要有头衔才可以。但若此人不想与他为敌,那也许会向陛下引荐他为太傅,居于九位,却为虚职。
于是,在此人进去之前,裴安又唤住了他,道“中书令,若有幸拜识,裴安必谢之”
只见此人眉目紧缩,不为所动,也没有回答裴安,便进门去了。
第二日。圣旨到了裴府,册封其为太子太傅一职,为正一品。陛下专门为他开了个学舍,让他去教授皇家子弟。晏帝已有六子,其中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中喝奶。嫡长子是晏帝的第二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年方12岁的赵行,而晏帝的大儿子齐王年方15,三子景王,年方8岁,四子、五子还在牙牙学语。因此,说起来要教的人,也不过三人而已,算是个清闲之职。这般看来,那人是有意结识于他,才会愿意助他。

不过比起与中书令手谈,他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赵绛现在快到京城了。于是,裴安把接旨后的事宜打理妥当后,便匆匆赶往西侯府,西侯在京城的府邸已经空置了几年,昨日才遣人打理干净,今日估计西侯和夫人才要在府邸住下。
他进了西侯府,走过院中的石板路和秋千,昔日之景历历在目。从前,西侯府种满了迎春花,可惜五年没有收拾,院落中杂草重生,今年的迎春也没有开,也许是知道这花是知道无人欣赏,才会不想白费力气。不过没了那熟悉的香味,自己也能够清醒一点,裴安自我安慰道。他还在出神,常旺总管便迎面而来,常旺是这里的大管家,当初本是侯爷夫人出嫁时带来的匠人,因着老实,得到侯爷的赏识和信任,府内大小事宜常常交给他。常旺也争气,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纰漏。说起来,常旺在这府中的时日比裴安,甚至赵绛都长,怕他才是最思念这西侯府的人罢。
常旺问候了裴安说,老爷和夫人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也不见他早点来。
裴安淡淡道“父亲母亲有心了”可他还未进堂内,便再次碰到了禁卫军统领戴忠。
“裴大人这是闲得很呐,新官上任,居然不去东宫拜见太子,而是来西侯府?”

裴安看向此人,不论他作何挑衅,自己也不能反驳,只好作揖后回答了他“我已禀告太子和陛下,今日前来西侯府,是陛下应允”
戴忠在他低头作揖的时候翻了一个白眼,像是极其不待见他,见他答了上来,再次为难道“果然过了五年,大人也还是没变,永远把情看得比责重要”
常旺也听出了这话的不对,这话里有话啊。这怕不是说他不顾太傅教导之职来西侯府探望至亲,而是在暗示他当年作为大将军,却因一己私欲放走高翊,以至于晏军惨败吧。为了避免二人再说下去,打扰到侯爷和夫人,常旺只好赶紧圆场。
他先对戴忠说:“大人,不要让侯爷和夫人久等啊。”又转身对裴安道:“听闻裴大人近来身体抱恙,这早春寒还是要多注意,也速速进屋把”
戴忠只好作罢,毕竟他是来看自己的嫂嫂,又不是来看此人。
他二人进了屋中,西侯和夫人却是面露难色,西侯更是像刚刚发完火的样子。戴忠上前问候西侯何事恼怒,西侯只是摆摆手说“无妨,无妨”,言语间却是喘着粗气,屋中也不见宁定郡主的身影,不用想,也知道是他们二老与绛儿又吵架了。

裴安没见到绛儿,虽然心下非常失落,但是却没显露分毫,上前拜见了西侯和夫人,缓缓开口道“父亲,母亲,安儿刚被任命为太傅,朝中还有诸多事务,怕是不能久留了,见您二老还好,我便放心,若是父亲母亲没有其他吩咐,安儿便退下了”
西侯看了裴安一眼,只能叹口气,这孩子懂事,也聪明,定是猜出来绛儿为何不肯回府,才这样说。夫人也面露不忍,本来已经准备了三个孩子爱吃的菜,现在非要走一个可该如何选择。
戴忠看了看低着头的裴安,心中竟也有些不爽,但还是赶走他为好。既然嫂嫂都不想见他,何必让他留在这里,便对裴安说“裴大人,太子近来常说自己要体察民情,可实际上却是经常留恋民间玩乐之所,若再这样下去,晏国未来的国本以何维持?”
“大人说得是”裴安转身向戴忠道谢,其后便顺着这个台阶而下,对西侯说:“孩儿不孝,过几日再来看望父亲母亲”,便走出了里屋。可他还是想看看绛儿,在亭廊间便故意将步伐放得很慢,常旺一个老人家跟在身后,都觉得走不前。
两人就这样磨蹭了好久,常旺实在不忍,只好提点道“若是小侯爷实在想看郡主,便半夜悄悄来吧”

裴安停住了步伐,自艾道“常叔,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绛儿怕是也不想见到我”
“在常叔心里,你永远都是侯府的小侯爷。其实你走的这几年,郡主也不好受,你被贬后,那间屋子本来就要弃了,还是郡主留下的。后来有一日,官府来搜屋,郡主说什么都不让他们动一丝一毫,说你总要回来。”
裴安虽然已被战场练得冷血,可听得这些话,还是觉得心疼,眼泪竟然落下几滴,他急忙打断了常旺,“常叔,不要再说了”
“好,常叔不说了。郡主喜欢在戌时三刻练剑,若是小侯爷还未睡,可以来看看。恕老奴直言,郡主不想见到小侯爷,那小侯爷就不要让郡主见到。以小侯爷的本事,这点难道还做不到吗?”
裴安破涕为笑,“谢谢常叔”,说罢便离开了西侯府。
第一日,裴安没有来,可第二日,他便悄悄来了,他伏在屋檐上,终于看到了赵绛的身影。赵绛练的剑法还是自己教给戴胥,戴胥又教给她的。绛儿的俯冲出剑还是差些火候啊,若自己此刻能在她的身边,一定可以···,等下,不该是那样,若这样转身,很容易被敌人从左侧偷袭啊。这样的剑法,怎么还敢上战场呢?裴安隐隐担忧。

他看到了屋脊上刚巧有些许碎石,便侧下身来把头藏起来,这套剑法他简直是烂熟于心,只凭听声也能判断其动作,用石子来指点绛儿可是最好。赵绛虽然也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指点她,但是却以为是戴忠那个小娃娃。
如此,裴安每日白天去东宫教习太子,夜里便悄悄来教她,直到半月后。
戴忠来西侯府送些御赐的糕点,赵绛一见到他便急了,上来便质问道“小娃娃,你怎么如此不知礼数?说了多少次了,我已经知道你的厉害了,再也不敢轻视你了,你就不能现个身,出来教吗?神神秘秘地,搞什么呀?”
戴忠被骂得一脸懵,不敢他还是很快猜到了那个指点嫂嫂的人是谁,旋即顺势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老是说我是小娃娃,这下给你点厉害看看,你不就知道了?”
“臭娃娃,就知道是你在造次”赵绛喊道,上去便追着戴忠打闹,亭廊不时传出戴忠的惨叫声。两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如此幼稚。远远看着他们嬉戏的常旺却是遗憾,本来想为侯爷和郡主制造一个说话的机会,看来是失败了。只好摇摇头,无奈走了。
那一日晚上,裴安照常来了,却被常旺拦住了,告诉了他白天的事情,现在戴忠正在教习郡主。裴安苦笑,谢过常叔后便离开了侯府,走在那空荡荡的街上,天空渐渐飘起了小雨,他也没有加快步伐,就如此慢慢地走着,浑身都湿透得回了裴府。

可第二日,他还未从睡梦中醒来,家中便来了不速之客。
家仆唤醒他后,淋过雨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待他换好衣服,扎好发髻,来到厅前时,戴忠已经坐在那里饮了三杯茶。
“裴大人可让我好等啊。”戴忠站起迎接道。
裴安作揖“不好意思,在下昨日受了些风寒,才向陛下告了假。大人来时,在下还未起,这才来晚。让您久等,实在抱歉”
“不敢当,不敢当,您可是陛下想要委以大司马之职的人,若不是大人淡泊名利,无意功名,又怎么会只做个太傅?我怎么敢让这等人物来向我道歉?”
裴安无意与他争口舌之快,便直入主题地问道:“统领大人,来裴府是有何要事啊?”
听到这一问,戴忠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裴安,今日我来不是以统领的身份,我就是戴胥的弟弟,你就是郡主的兄长,我们坦诚相见,来说一说郡主的事,可好”
裴安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眼角底还微微有些泛红,他抿了抿嘴唇,说道“好···既然如此,请坐,要说什么,便直说吧。”
“好,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还是很佩服你,不论到何时,都能如此镇静,希望我说完接下来的话,你还能像现在一样,纹·丝·不·动”

裴安眼眸微微颤动,答道“来吧”
戴忠满意地扬起了嘴角“好,你不知道为何嫂嫂不愿意见你吧”他试探道,却不等答案便又接着说,“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原因。嫂嫂不想见你,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你没能把她的夫君从战场上带回来,也不全是因为你剥夺了我哥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耀,更多的是因为你···让她连唯一的血脉都没有了。”
裴安虽然已经做好了接受打击的准备,可听到“血脉”二字,心下还是狠狠地颤动了一番,顿时觉得血气冲上了脑,他紧握住了拳头,努力从胸腔挤出来几个字“血脉?什么血脉?”
戴忠看到他颇为难受,心中疏朗,缓缓拿起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果然你还不知道啊,就在你被驱逐荒海的那一日,嫂嫂也因悲伤过度失去了她的孩子。不然你以为她为何现在不想看见你。嫂嫂可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她甚至能为了你答应让我哥顶罪,可你呢,不顾她的付出,自请贬斥荒海,让她和西侯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嫂嫂没了孩子后,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你知道让她再变成现在这样笑着,有多么不容易吗?”戴忠等着瞧此人的痛过思悔,也等着此人承诺再也不去打扰赵绛。

可裴安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其实,裴安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怎么样的人,他初到西侯府被人欺负的那些日子里,一直都是绛儿在维护他。后来,他变成了大将军,人人都对他恭谨从命,这时却只有绛儿还把他当作平常人,每日缠着他,让他教习自己武功。但是就是从前那个天真善良的绛儿,被自己亲手毁了,自己还有何颜面说什么。
戴忠狠狠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裴安开口“大人就什么都不想说吗?”
裴安微微开口,深吸一口气,“大人,您想说的,我已经明了···我不会去打扰她的。”
戴忠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赶忙追问“永远吗?”
裴安扶着椅柄堪堪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阴雨绵绵,不见一丝微亮,屋檐之上的雨滴稀稀落落掉下,这雨都下得如此不痛快,像把刀一样在凌迟人的心。他的眼眸颤动,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只要她不想,我便永远不会”
戴胥也起身,收拾了收拾衣袍,准备要走“好,我希望大人记住今日所说。大人是陛下倚重的重臣,我曾说大人不尽职守,乃一时口不择言,这里向大人致歉了。今日我收回这话,希望大人不要与我计较,今后我们能齐心协力,一同效忠陛下。”

裴安转身,颔首示意,戴胥也回之一笑,依礼作揖后便离开了裴府。
戴胥意气风发地走出了裴府,可屋内的人情况却不大好,裴安此刻已经倒在屋内,嘴角绵延着血迹。门口的侍卫赶忙上前扶着,着急唤着“大人,大人”
“无事···扶我···回房”他的气息紊乱,堪堪被一步一步地搀扶回了屋内。等裴安在床上躺下,眼睛便累得睁不开了。
侍卫问道“大人,要不要为您召太医来?”
可裴安早已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勉强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其退下。
他做了一个梦,那个梦中,赵绛还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就在那柳树下,挥着手绢送自己出征。她笑容灿若夏花,就像一幅画。他就要转身走了,忽然一阵风吹来,举起的手绢被吹跑了,他看着那手绢渐渐飞远,想要伸手去够回来,可仿佛怎么够都够不到。是不是自己离绛儿太远了,绛儿,绛儿怎么不去追呢?可一回头看,那柳树下,竟然没有人。他心下着急得很,勒马回头,却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说:“将军,不可啊!”,他想要挣开那双手,可仿佛怎么都动不了,柳絮被吹得沸沸扬扬,头脑昏昏沉沉,他嘴里胡乱喊着“绛儿呀,绛儿?”

“大人,大人?太傅大人”床边一个太医把他从睡梦中唤了起来。
裴安喘着粗气,心下一惊,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剑出柄倏忽一下,把那太医吓得一个屁股倒坐在地上,药箱里的药都被打撒在地上。
侍卫赶紧上前,扶起太医,急忙向对裴安解释道:“大人,大人,这是宫里的兰太医”
裴安看清了眼前之人,才缓缓放下了剑,坐回了床上,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是说不用太医了吗?”
侍卫赶忙跪下,“将军,我看您实在是···,将军,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太医见状,也赶忙跪下,“将军饶命啊,将军”
裴安头疼得很,可他也知道不能因为自己心情不快而迁怒旁人,便遣他们退下了。
其实晏国坊间有一句俗语叫做“昨日青花雕细柳,今盼故人归来嗅”,可也许春柳它根本不知道“两生花相似,人一别却再难重逢”。那日来嗅柳香的人,今朝却只会觉得,春柳本无物,是她空多情。想要留住一人难,想要挽回一人心更是难上加难。
那许多痛楚,无论梦中人睡了再久,醒来还是会无比深刻。裴安以为自己一生波澜起伏,何事未曾历经,心早已坚若磐石,可不曾想,自己还如从前般一样脆弱。他的思绪飘回了那场改变了他与高翊的一生,也改变了绛儿和戴忠一生的战役。

变物吧生命鞋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