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CY水仙文]《离岸》(短篇一发完)

阳光炙热，衣服被汗水打湿，黏腻的贴在身上，趴在树上的蝉聒噪的叫着，吵的少年们更加烦躁。
卷儿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期待着下课。正出神，一根粉笔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落在了他头上。
蹭的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拉出刺耳的声音，面对老师的提问，理所当然的回答不出来，落了个留堂的下场。
放学后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卷儿被老师训了几句话，他看似在认真的听实则漫不经心的敷衍着。
好不容易等老师说够了之后，学校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拎上什么都没装的包，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口香糖。
路过废弃的篮球场，却意外的发现平日里没有人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占来打球了，从卷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人有些一头微卷的短发，露在外面的胳膊呈不健康的苍白。丢下空无一物的包，抬步走向勾起他兴趣的那人。
“喂，一起打球吗？”
见那人循声望来，卷儿朝他扬扬下巴，“跟我比比，敢不敢？”
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叫华立风。”卷儿愣了一下，随口将嘴里的口香糖吐进灌木丛里。
脱下碍事的校服外套扔在一边，“我的名字嘛，等你打赢我再说吧，败了就没必要知道我名字了。”

“好。”飒眯起眼睛，看似温柔的笑着，拉起衣服擦头上的汗水，腹肌暴露在空气中被卷儿看了个一清二楚。
视线再度扫过他的脸，又暗搓搓比了比自己的肤色。这人还真是白的过分啊，啧，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
“别说我欺负你，你先进攻吧。”
“行。”即便飒飒的脾气还算温和，却也被这口气狂妄的人激起了胜负欲。
将球扔给卷儿，他站在三分线外。当卷儿得到准备好了的信号后，将球重新交给他，飒飒接触到球，本轮比赛正式开始。
球顺从的被飒飒掌控着，卷儿半蹲着紧紧盯防他，飒飒嘴角勾起一个笑，运球来了个假动作，晃动了他的重心。
将他节奏打乱后，飒飒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篮下奔去，远远的就把球抛向篮板，球从篮板上反弹下来，他几步跨到篮下，跳起接住飞来的球，腰用力一挺将球灌进了篮筐。
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输了一球的卷儿，紧紧抿着嘴唇，大话刚说完就被虐成这样，他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接下来也简直可以说是血虐，眼看着卷儿脸色越来越差，飒飒就放了水。时间到后，两人平局，本该一对一罚球，却被飒飒一句他累了，终止了这场比赛。

虽然飒飒说这是平局，但卷儿知道是自己输了，并且是一败涂地。
拎起地上的包，随手拍拍上面的灰尘。
“我叫卷儿，给我记住了。”
“好的，我记住了。”见人一脸认真的抱着篮球回应他的话，鬼使神差的，卷儿临走前补了句，“我明天还来找你。”
走出一段路后，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树环绕的废弃篮球场上投着斑驳的树影，刚才抱着篮球笑的灿烂的少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能是走了吧。
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卷儿被吹起了层鸡皮疙瘩，这才想起外套忘了拿，转身回到那个篮球场，环顾四周，果然空无一人。
第二日卷儿下课后就冲向了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后就跑去了废弃的篮球场。
他到的时候果然篮球场已经被人占了，还是昨天的那个人，是叫——华立风？
“喂，再比一场吗？”
篮球划过完美的抛物线进入篮筐，在篮球弹过来的时候拍了两下抱在怀里，“乐意至极，还有，记住别人的名字是最起码的礼貌吧。”
还是刚开始血虐，后面放水拖成平局。
“华立风是吧，你还挺厉害的。”卷儿扶着膝盖喘了会儿气，抛了瓶水给他。

飒接过水，慵懒的靠在大树旁，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瓶子。似乎是玩够了，打开瓶盖张开唇瓣，水缓缓地流入他的性感的薄唇。
因为仰着头，脆弱的脖颈就暴露在了卷儿的视线中。喉结因为水的滑入滚动着，然而他性感却不自知，抬起手擦掉了嘴角的水渍。
见他看过来，卷儿匆忙收回目光狠狠灌了一口水，日，什么妖孽，老子要弯了。
卷儿每天都来打卡，飒飒也心照不宣的每天到了时间就出现在这里。
依旧是每天都打一场，依旧总是平局，只不过飒飒放起水越来越得心应手。
卷儿又买了两瓶水，本想再把水扔给他，想了想却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华立风，华飒飒，过来坐。”
飒顺从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水瓶。
“嘶。”递水的时候无意中碰到飒飒的手指，即使是炎炎夏日，卷儿还是被冰的倒抽了口凉气。
“你手怎么这么凉？”
飒飒疑惑的把手放在脸上，又分别放在胳膊上肚子上感受了一下，“凉吗？不凉啊。”
见他认真的样子不像作假，卷儿对刚才自己到底有没有碰到他的手指产生了怀疑——说不定自己的手是隔着瓶身被水里尚未融化的冰块冰到了。

将疑惑抛在脑后，叽叽喳喳跟飒飒分享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对了，我都没听你说过有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呢。”
飒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啊。”
以为是他不想说，撇了撇嘴不再追问。
“对了，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高考了吧，你有把握吗？有理想的学校吗？”
“高考？理想的学校啊，W大学吧。”
“哇，名牌大学啊。像我这么差，能考上学校就不错了。”
“好好学习，一切都来得及。”
期末考试结束后，卷儿心情无比低落，本想着今天那人应该不会来了，等他不知不觉走到废弃篮球场的时候，却意外看见那人坐在树枝上。
脚步不自觉加快，他站在树下，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飒飒！”
正对着空气发呆的飒飒突然被叫到名字，惊的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卷卷你来了啊，吓我一跳。”飒飒摆摆手从树上下来。
见自己那一声差点害人掉下来，卷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飒飒走到他面前了，他还没有安抚好狂跳的心脏。
看着满脸紧张的卷儿，飒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嘶，好凉。”卷儿下意识捂住飒飒刚才捏过的地方，打了个寒颤。

飒飒愣住了，再次疑惑的把手放在自己身上试了试温度。“很凉吗？”
卷儿这次无比确定，温度低的吓得的是飒飒的手，不像是活人的手。
明明是大热天，卷儿背后却出了层冷汗。
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匆匆逃离，留下飒飒一个人失落的看着他的背影。
托人查了下华立风，等待消息的这些天卷儿都没再去那个篮球场。
“查到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查他，你说的是这个华立风吧，”指着照片上卷儿无比熟悉的那个人，“他死了三年了。”
卷儿的心沉到谷底，他怀疑自己此刻的手一定凉的跟飒飒有的一拼。所以他跟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相处了那么久。
恐惧和悲伤在内心交织，飒飒知不知道他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知道了真相后，他应该远远绕着那个篮球场走，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再与他相见的。可他却胆大包天的再次前往了那个废弃的篮球场。
“飒飒，你在吗？”来到球场却没看见飒飒，卷儿试探性的呼唤他的名字。
“卷卷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放暑假之后就不来了呢。”
在心里模拟了无数种问法，最后却深呼吸选了最直接的一种。
“飒飒，你是怎么死的？”

“啊？”
拍拍自己的脸做了心理准备，卷儿咬牙贴到他身上抱住他。“你不觉得自己的体温跟我的体温差的有点大吗？”
“我…怎么感受不到你的温度。”看他呆愣愣的样子，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死了怎么感受我的温度？”
“我死了？”
卷儿气的锤了他一拳，“你快想想有什么遗憾或者是谁谋杀的你，没点执念怎么可能变成鬼。”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不是帮你找回记忆你就能安心的投胎转世了？”卷儿打了个响指，越说越肯定自己的猜测，“一定是这样。”
随即他郑重拍着飒飒的肩膀，“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找回记忆。”
他带着欲言又止的飒飒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重新回到篮球场后，他满怀期待的看着飒飒，“想起什么了吗？”
看他摇头，卷儿失落的耷拉下了脑袋。
随后勉强打起精神，“我去查查三年前的资料，放心吧，我一定帮你！”
飒飒点点头，看着面前传来强烈熟悉感的篮球场，模模糊糊的记忆像是碎片，却如何都拼凑不到一起去。
暑假给了他充裕的时间，至于所谓的暑假作业，对所有人眼里的差生的他来说，就跟不存在一样。

想着飒飒每次都是出现他那个废弃的篮球场，于是他向发小须须打探起了那个已经废弃的篮球场的消息。
“你说学校那个废弃的篮球场？”须须惊讶的看着他，仿佛他不知道那个篮球场的事情是多么惊悚的事。
“你从还在初中部的时候就爱去那玩，你居然问我？”
这下轮到卷儿惊讶了，“我初中就爱去那里玩儿？”
“对啊，天天都嚷嚷着要找哥哥一起玩，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哥哥。”说着须须瞪了他一眼，
“而且你每次都说哥哥是你一个人的，从来不让我跟着去。”
被须须这么一说，卷儿有块模糊的记忆清晰了些许。
自己总是抱着篮球跟在一个人的身后，他打球很厉害，虽然自己每次都说是去跟哥哥一起玩，实际上却只是帮他加油打气。
哥哥总爱捏他的脸，也爱揉乱他的头发，无论他怎么反抗都不听。
他是谁——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另一边，坐在树上苦思冥想的飒飒总算断断续续想起了一点模糊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刚上高中那会儿，总有个粘人精跟在他后面看他打篮球，就是这个篮球场。
粘人精怎么赶都赶不走，在他打球的时候还会奶声奶气的给他加油。

他最爱故意揉乱小粘人精的头发，捏捏他的脸颊，然后看他气的腮帮子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
想到粘人精，飒飒又想起了更多关于他的记忆片段。他除了爱跟在他后面看他打球，还爱奶声奶气的求他帮他解决那些难懂的数学题。
关键教他解题思路他还不爱听，只爱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每次题目教不了几题就缠着他去陪他买冰淇淋。
冰淇淋？
捂住突然传来刺痛的头，怎么回事？
“哦，对了！”须须拍了一下大腿，像是想到了什么。“你那时候成绩不好，还爱缠着你那个哥哥去你家给你补习。”
说着须须斜了他一眼，“鄙人有幸见过你那哥哥一次，之后你就把人藏的严严实实，再没让我看到过了。”
卷儿激动起来，“长什么样子？”
须须捏着眉心，“好像是一头卷毛，当然人家现在样子变没变我不知道啊。嗯…人挺瘦的。”
须须提到卷毛的时候，卷儿第一反应就是飒飒，随后在心里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巧——万一呢。
见须须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对，是我。”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我们学校的一个名字叫华立风的人，是怎么死的。”
“……”手机另一端陷入了寂静。
“舅舅？你还在吗？”卷儿没得到回应追问起来。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什么了？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喂？舅舅？”
“嘟……”
“操。”挫败的丢下手机，卷儿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舅舅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们在瞒着我什么？
突然传来敲门声。
卷儿打开门一看，是去而复返的须须。
“看你很在意的样子，我刚才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你说你的哥哥可好了，每次都会陪你去买冰淇淋。”
“冰淇淋？我三年前爱吃冰淇淋？”
“三年前？”须须神色骤变。
卷儿目光锁着他骤变成的脸色，“你有什么在瞒着我。”
须须有些为难，“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
“可我有知情权。”
看着卷儿坚定的眼神，须须有些动摇。
“那我回去用手机发给你，你…现在出发去医院吧，到了再看。”
胡乱点点头，待须须走远后，卷儿就跑向了飒飒那里。

“飒飒，我来了！”欢快的少年打破了篮球场的宁静。
“卷卷，我好像想起来一点点事情了。”
卷儿打量了他一下，“等我的独家秘密消息到了，你的记忆肯定就能恢复了！”
忍不住揉乱了他的头发，“卷卷，我记忆里的小粘人精是不是你？”
“什么小粘人精？”
飒飒被反问后才发觉，他背地里给人起的小绰号无意识当面说了出来。
随即卷儿也反应了过来，“我记忆里那个哥哥是你？”
“等等，你居然说我是粘人精！”
气呼呼鼓起腮帮子，跟飒飒印象中的小粘人精如出一辙。
振动的手机唤回了卷儿的注意力，他有些紧张的掏出手机。
念出上面的文字，“司机酒驾致两名少年一死一伤。”
不祥的预感来袭，卷儿强作镇定。
“酒驾的驾驶员错把刹车踩成油门，撞向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孩子护着小的滚了两圈却也没能躲过车。”
他呆滞的继续念着字，“大点的少年，当场死亡。较小的经抢救后幸存下来，但患者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丢失片段记忆。”
飒飒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天，飒飒一如既往的刚教了他几道数学题之后，卷儿就耐不住性子不肯学了，缠着他撒娇，让他陪他去买冰淇淋。

只可惜……
不过他一直徘徊着不肯投胎的原因他也想起来了，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小粘人精有没有在那场车祸里活下来。
现在知道卷儿活的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一切疑惑都解开后，他看见飒飒的身体好像闪烁了一下。卷儿忽然慌乱起来，他知道飒飒可能是要消失了。
这才想起来自己帮他恢复记忆，他就要去投胎转世了。
急忙垫脚用自己的唇碰了碰他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令他的泪水不停滑落。
怔楞过后，飒飒不着痕迹的后退几步，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可别耽误了人家。
“怎么哭了，我可以摆脱禁锢去投胎，你应该替我高兴才是。”
卷儿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眼泪却还是在不停的落着。
“哭成花猫就不好看了。”
看着他逐渐变得虚幻的身影，卷儿忍不住扑上去想索取一个拥抱，伸出手臂，却径直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他了。
飒飒伸出手想揉揉哭的不成样子的人，想拭去他的泪水好好安慰安慰他，却同样意料之中的穿了过去。
他也碰不到他了。
“卷卷，替我考上W大学吧，替我去看看那里的樱花。还有，我从没怪过你。”

完全消散的前一刻，他还是在笑着，这笑淡淡的，轻云一样，揉在惆怅里。
“飒飒！飒飒…哥哥。”
离飒飒消散已经过去好久了，卷儿一改原本不学无术的性子，考上了国内无数学子向往的W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卷儿双手颤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却又无从说起，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飒飒，我考上了，你看见了吗。”
W大学很美，特别是在三四月份，樱花盛开的季节。
微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犹如一只只粉色的蝴蝶翩翩起舞，最终全都散落在大地上，像是铺上了粉白相间的地毯。
卷儿站在樱花树下，一阵风拂过，调皮的吹乱他的发丝，也吹散了树上的花朵。
伸手接住飘散的花瓣，
飒飒你看，樱花开了。
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
毕业步入社会后，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和优秀的工作能力就是他最好的敲门砖。
容貌出众，前途光明又洁身自好的他自然也吸引了众多追求者。
再次礼貌的拒绝一个追求者，不是他们不够优秀，只是……年少时不能碰到太惊艳的人，哪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动了心。

用简·奥斯汀的话来说：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 使我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在好久以前的事了。等我发觉自己开始爱上你时，我已走了一半路了。”
况且……他始终无法释怀他的死。
他想起来了，也明白了飒飒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如果他那天没有要缠着他买冰淇淋，一定不会害死他吧。
卷儿睁开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怎么突然又梦到了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飒飒，是你也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