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城（九）

“为什么还要来?”
我在楼梯口等了一个小时，拦住了从我爸病房出来的周易。
周易见到我，便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他每晚来医院的事实。
“我就是来陪叔叔聊聊天儿，没有别的意思。”
安静的走廊上，空荡荡的，我居然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紧张。
自从我们这次相遇后，我发现他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 ， 恣意潇洒的少年，他对我总有点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周易！”我叹息一声，目光看向他的眼睛，“你到底是怜悯我?还是……喜欢我”最后三个字，我也只敢在心里问问罢了。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不是我可以妄想的人。
“想知道叔叔的心愿是什么吗?”
“哈?”
周易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问了一个我一直都想知道的问题。从知道我爸病了，就想了解他有什么心愿 ，但我不善交流，又不知道怎么委婉的开口。
“他想见见你的母亲”
“怎么可能?！”
从他们离婚到现在，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父亲也对她绝口不提，我以为他早就忘了她。而且在我印象里，父亲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的，他们的结合只是父母的要求。
“叔叔就是知道你恨你妈，所以才不跟你说，怕你生气。”

“其实叔叔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完整的家庭，好的生活条件……”
“别说了……”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原来父亲心里藏着那么多的苦，承受了那么多生活的压力。
可更讽刺的是，他宁愿和认识不久的周易倾诉，也没有想过要和我说。原来这些年我孤僻，沉默的性格隔绝了我和父亲直接的交流，他什么时候开始怕我，看我脸色的，我竟也不知道。
我是一个很失败的女儿。
当我费尽周折找到我的母亲时，我竟恍如隔世，她模糊的脸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她眼角有了很多细纹，但从她光滑白嫩的手，看的出她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爸肺癌晚期，他想见你一面。”我不带一丝感情。对于她，我什么感情也没有了，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我以前就劝他少抽烟，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她语气里带着责备和无力感。那是每个人知道我父亲生病后的反应。
我跟她简单说了一下我爸的病情和我所做的决定，希望她能帮我瞒着。
其实我都很想问问她，如果我爸没有生病 ，她还愿意出现在我们面前吗?
可是我不敢问，很多问题其实时间已经给出答案了。
当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医院探望父亲，塞钱的塞钱 ，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还有一直都不出院的情况时，父亲终于开始怀疑了。

“我到底怎么了?”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曾经见过我大伯和姑父得了肺癌后的全过程，还有病房里都是同一种类型的病人 。
我避开他的眼神，深呼吸，感觉自己能够正常说话，才转过头。“肺上有些小问题……”
“肺癌！”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接过去，“跟你大伯一样的病，对吧。”
我忽觉喉咙干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我的沉默里已经得知了答案，眼里一下就失去了光芒，那双永远充满了对生活向往的眸子变得死气沉沉。
“医生说你发现的早，是早期，可以动手术！”我不忍看他失去生的希望，直接对他宣判死刑。所以我编出了这样的谎话。
那天他沉默了一下午，忽然之间老了好几岁。
就连晚上周易过来，他也不说话，早早的就睡觉把我们赶走了。
“给叔叔一点时间消化，毕竟没有人可以这么突如其来的变故。”
别说是他， 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接受。
突然在顷刻之间长大，开始做所有重大的决定，变成一个人所有的依靠，经历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彷徨又无助。
“南思，你还做的到，坚持的下去吗?”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崩溃起来，这段时间我所有的情绪像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

亲戚们从来都只会告诉我怎么做，却从来没有人问我，你做的到吗?
其实我做不到，真的没有那么坚强，我太累了，可有很多人都告诉我，你不能垮，你要好好坚持下去。
“好累啊……我真的……做不到了……”我埋头，泣不成声。
这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 。
“没关系的， 累了就休息， 做不到还有我。”周易把我按在他胸前。
他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看见流泪。
“我知道没办法感同身受，能帮你的也只能是替你分担一些琐事，如果有些决定很难做的话，也可以和我讨论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很多亲戚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却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如此的踏实和相信。亲戚都有各自的家庭，不可能每天都围绕着我们转。可这一个月来，周易每天都出现，帮我们跑腿，咨询， 照顾我爸，甚至有时候比我这个女儿都做的好，细心。
也许我也可以再相信他一次，毕竟他的怀抱太温暖，我无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