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想做王八了”
2023-05-29 来源:百合文库

1
今天是每年一度的重要日子,陆漫漫特地调了六点半的闹钟,准备早起拾掇自己。
可铃声没能打败睡意,等她猛地惊醒,已经时过八点。她甚至来不及把乱糟糟的头发扎起来,就胡乱套了一件衣服,冲出卧室。
令她绝望的是前一天答应送她的爸妈还在睡觉。
那一瞬间,陆漫漫突然觉得人生无望了。
她麻木地看着车窗外懒洋洋的街道,陆家的二手汽车也犯懒似的,不愿意工作,一路上熄了三次火。爸妈安慰她,在托特区大家都是这样的,不太在意时间。
10点15分,比规定时间迟了45分钟。下车前,爸爸又补了一句,“别难过,这不怪你,都是基因决定的”,更让陆漫漫感到宿命般的无力。
然而,会场前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和紧闭的大门证明了爸妈是对的。在托特区大家都不在意时间,就算迟到了45分钟,陆漫漫也不是最后来的那一个。
也许是受到低气压天气的影响,下车后陆漫漫又变得困倦疲惫,即便她想快点走到会场门口,但她的行动不自主地迟缓起来,脑子也配合缓慢的脚步逐渐宕机。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陆漫漫朝着骚动的源头望去,只见会场大门口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
不同于周围年轻人随意的穿着,那五个人不仅着装正式,皮鞋擦得锃亮,发型也梳得一丝不苟。其中年纪最大的男子眉头紧皱,视线扑在腕表上,不满地抱怨着托特区人的散漫。
“啧,‘乌龟’就是这幅德行,丝毫没有时间观念,把一个小时当作一分钟来用,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五人中,像教导主任一般严肃的女性推了推眼镜,安慰他,“我以为在来之前,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们是上城若毕区来的人——能够精确把握时间、办事利落——也是这次负责选人的考核官。
考核官们毫不避讳的鄙夷声落在托特区青年耳朵里,引起了现场许多人的不满。
陆漫漫却觉得那人说的没有什么不对,浑浑噩噩地浪费时间是可耻的。
虽然目前她还没摆脱“乌龟”的行列,但只要她够勤奋,够努力,她相信自己最终也能变成与时间赛跑的“兔子”。

2
十一点整,一年一度的选拔会终于开始。选拔会以托特区刚满18的年轻人为对象,挑选其中有潜力的一部分。所谓潜力,是指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脱颖而出的人。
托特人的问题在于他们天生缺乏焦虑感,总是保持愉悦的心情和放松的状态,以致于他们的“生理时钟”走得很慢,体感上明明才过了几分钟,而实际上物理世界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许多有野心的年轻人,不甘心像他们的上一辈一样混沌地腐烂在地下,于是他们苦下功夫,感受时间,希望能通过选拔会改变命运。
选拔会以制作、组装零件的考核方式进行,在单位时间内能够组装出更多零件的人会被选中,去到地上的若毕区学习、生活。
陆漫漫对这次考核很有信心,她买过所有官方发售的考核用图纸,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练习零件的制作和组装。虽然懒散和惰性会分散她的精力,看着图纸出一会儿神就是一小时,但只要按照步骤反复操练,最终她也因为熟练而能更迅速地做好零件。

一声哨响,其中,最年轻的那位考核官示意选手们翻开图纸。
面对机床上初具形状的金属材料和中等难度的图纸,陆漫漫胸有成竹。这张需要用热装法组装零件的图纸,她练习过不下十遍。
陆漫漫一边飞速组装着零件,一边聆听着水汽蒸腾的声音,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1分钟、2分钟,切割金属,制作零件······3分钟、4分钟,五个零件拼成部件·······5分钟,热水烧开,加热零件······8分钟、9分钟、10分钟,注意力分散,目光被升腾的水雾吸引······11分钟,冷却联接的零件,将剩下的零件拼成另一个部件······15分钟,在部件之间按上最后一个零件。
3
“陆漫漫,18分45秒。”年轻的考核官报出第一名的成绩。
18分45秒,是她反复练习以来的最好成绩;3分45秒,是她违背天性,达成的生理与物理时间的最小偏差。

陆漫漫激动得要尖叫了。按照往年的规则来看,选拔会录取前三名,况且第二名跟她差了五分钟,第三名落后她半小时。只要成品质量过关,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
等到时间从哨声吹响过去了三小时,剩下的还没完成组装的人失去评比资格。
五个若毕区来的考核官轮流对每个成品进行打分,他们交头接耳,商议了一会儿。然后由年纪最大的男性宣布最终选定的人员名单。
陆漫漫扯了扯没有系好的领结,拍拍沾灰的裙子,不等那人开口就要站起来。
“恭喜程鑫、王冰莹、刘帆三位年轻人,你们在875名同龄人中表现出潜质,托特区人的基因特性在你们身上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你们即将前往若毕区学习、生活。希望你们以后你们能够显露出对时间的精准感知能力。”
陆漫漫直起的身子,僵在半空。懒散和惰性抑制了她的焦虑,她只是缓慢地思考着。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报错了名字······一定是哪里出错吧?

低气压的阴沉天气让她感到疲惫、困倦。她的感官被周围的风声和会场里的光亮所占据······终于等她开口质疑,考核官们的腿已经迈出了大门。
“为什么?我明明是最快完成,评分也是最高的一个,为什么我反而没有被选中?”
他们吃惊地回头望她。
宣布名单的男性一边看看腕表,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你的着装不符合我们对有潜质的年轻人的期待。”
陆漫漫不可思议:“因为扣子错位、领结没系好就要否定我此前的所有努力吗?我只是早上睡过头了······”
“你要知道,睡过头就证明了你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这是天赋决定的。”
若毕人一个个盯着手表,似乎很赶时间,不再跟陆漫漫多说就匆匆离开。
不可能,她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完了。努力应该得到回报,基因决定不了她的人生。陆漫漫不甘心地跟在他们身后,每当她因为行动缓慢即将跟丢时,前面的队伍总会恰好停一停让她追上。

陆漫漫一直跟着他们到了两区的交界处。十米之外,是漆黑的荒芜之地,他们站在黑暗中,头顶上方像有一扇倾倒的门悬空着朝下打开,蓝色的光束射下来,包裹着五人。他们的身影因为高速的传送变得扭曲而模糊。
突然,陆漫漫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视线,传送门下最年轻的若毕人脱离队伍,消失在了光束中。
陆漫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肩膀就被人轻拍,她诧异地看着身后的女生。
“你怎么会在这?”光束中的剩余四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女生的离队。
“我是来帮你的。”
“是吗?”陆漫漫显然不是很相信。
女生点点头,伸手指向暗处。陆漫漫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那里居然有一条隐蔽的下水管道。以前,为了自我激励,她常常来交界处看着若毕人由专属的通道出入托特区,但她从来没注意到附近有一条下水道。
陆漫漫惊疑地退却几步,女生原本在的位置已经变得空荡荡,只有她的声音还在半空中:

“我叫何奈,以后有事可以来野文街54号找我帮忙。”
4
“何奈!”
一回到地上,何奈就听见老大又催命似的找她,给她安排工作。
何奈不是若毕区人,几个月前她刚搬过来,就凭借出色的时间感知能力在流动人员管理局找到了一份派遣工作。
早在搬来之前,她就默默观察了这两个街区许久。它们是依据居民的时间感来划分的。对时间感知精准的人们所在的若毕区经济繁荣、科技发达;对时间感知能力差的人们所在的托特区发展落后,必须依靠若毕区的技术支持来维系街区的运作,而代价是托特区的居民得大面积从事干热岩开发工作,不断为若毕区提供热能。为了便于开发干热岩,他们选择了搬到地下居住。
根据资料记载,若毕区为了保持高速的发展,对居民把控严格,一旦被发现没有优秀的时间感知能力,地上居民也会被勒令搬到地下。长期的基因筛选分化出了两个极端的群体。他们在各自的地盘生活,一直相安无事。

在何奈看来这种平静的城市生活犹如一潭死水,无聊透了。
她喜欢看热闹,在无聊的街区观察活动中,托特区女孩陆漫漫引起了她的注意。何奈暗中关注了她好久,逐渐相信不安于现状的陆漫漫能让这潭死水泛起波澜。
······
下水管道又暗又潮,四处都是腐烂的苔藓的气味,陆漫漫踩着管道里的梯子没爬多久就累了。她双手环抱梯子,喘歇一会儿,再继续往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上方出现了微微的亮光。她推了推头顶金属制的盖子,四面八方涌来的光亮刺得她的眼睛生疼。整点报时的广播提醒她现在已是第二天上午八点。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地上的世界。天空、云朵、花鸟······陆漫漫看什么都很新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所谓的“环境”。
她在下水管道口附近磨蹭半天,才发现她正待在一个院子里,院子连着一座独栋的房子。
面朝院子的玻璃门没有上锁,她推门进去,黑白色调的家具整齐地排列在眼前。随后关上的玻璃门将鸟叫和汽车的鸣笛过滤在屋外,按照相同频率响起的滴嗒声显露出来。

嘀嗒嘀嗒嘀嗒······明明墙上没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却不绝于耳。陆漫漫有些烦躁不安,她在屋里徘徊的脚步也应着节奏快了起来。
楼梯处传来的动静吓得陆漫漫立马藏在沙发后面,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急匆匆走下来。他一边换着皮鞋,一边从玄关的柜子拿上公文包。
公文包上的印花引起了陆漫漫的注意。
那是组装任何部件都需要用到的基础零件,陆漫漫用机床切割过无数次相同的形状。为什么会若毕区人的文件包上会出现这个图案?
好奇心驱使她跟了出去。
5
地上的街区像是上了发条似的快速运转着。人们通过传送道去往不同的目的地。
路漫漫正和男子站在同一条传送道上。
9点10分,男子仍是站定不动,全靠传送道50码的速度推进行程。头顶上快速通道的列车呼啸而过,传送道两旁的风景飞驰而来。
高耸入云的建筑按照从南到北的方向依次编号,妇女们拿着号码牌前往商场错峰购物,工人们排成三列齐齐进入车间。这时,小学的大门无情关闭,将迟了一步的学生拒之门外。

轮胎和地面发出的摩擦声,混杂着细碎的人语。天空压下来,变得很低很低,水母般漂浮的影子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整个城市。
男子进入工厂的车间。时间、时间,他提醒着生产线上的工人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个“嘀嗒嘀嗒嘀嗒”的声音无处不在。
躲在门后的陆漫漫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部件,和她练习时组装的一模一样。
从托特区回收的零件、部件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工厂里。他们在制造一台台用途不明的偌大器械。
陆漫漫刚想再凑近一点看看这个器械的模样,工厂的警报突然拉响。
“注意!有托特区人非法入境。注意!有托特区人非法入境······”
工人们重复而机械的动作因为突如其来的警报中断了几秒,但随后他们又加快动作,没有让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倒塌而影响整个生产计划。
陆漫漫在维护秩序的保安队出来抓人前心虚地逃跑了,自从来到地上,她像摆脱了身上的枷锁,连脚步都变得十分轻快。

她不顾路人责备的目光,在传送道上狂奔,回到下水道口。彻响全城的警报、急促的脚步声和不远处警犬的狂吠,让她慌乱之下踩空了梯子。
陆漫漫扒拉着梯子两端的扶手,一路滑到了地下。
等她从晕厥中醒来,托特区正淅淅沥沥地在下着小雨,街区上空却有微热的风在下沉,那种潮湿、温热的沉重感觉又纠缠着她不放。
陆漫漫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没日没夜地播着肥皂剧,男女主做作的台词中掺杂着妈妈迟疑的笑声,也许她根本没有发现女儿的失踪。
这天起,陆漫漫常常梦到何奈。在梦里,何奈俯身对小时候的陆漫漫说,我来帮你实现愿望。
陆漫漫惊醒后,就会到外面走走。托特区下了许久的雨,但她没有打伞的习惯。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屋檐,打在她的身上,又从地上溅起来,让她觉得地下的世界莫名地有一种违和感。
她抬头望着永远阴沉的天空,灰色的云朵缓缓变化着位置,要是再仔细一点看,也许能看清环境模拟器的形状——像一个吐着气的深渊巨口,下一秒就要吞噬掉整个街区。

6
陆漫漫从下水道口爬上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节约几秒到达地面。自从她发现这条秘密通道,总要去地上看看。
警报在她到达地面半小时后就会响起,所以她将活动范围缩小在下水道口附近。她给工作中的爸爸送去午饭,再爬到地上时,往往会撞见屋内的男子下了班正准备晚饭。桌上的一摞名片显示着主人的名字,黎杨。
黎杨几乎成了陆漫漫每天固定的观察对象。他是一个随时随地能犯困的神奇体质,不过身为若毕区的年轻人,他连打瞌睡都非常重视效率。
就像现在,烧晚饭时,他会利用炖汤的时间站在灶台前眯一会儿。等厨房的定时器响了,他不会马上醒来,而是晚个30秒才睁眼,然后用比平时稍快一点的动作把火关小,放入调料。
30秒是一个固定的时长。
无论是去上班,炖汤焖饭,还是在蛋糕店里等蛋挞出炉,只要在等待的同时有可以休息的机会,他就会闭目养神,并且比预计时间多睡30秒。多睡30秒能给人带来一种偷懒的快感,但因为时长短暂,很容易通过提升后续行为的速度,把时间找补回来。所以,晚30秒成了黎杨偷懒瞌睡的固定时长。

但为什么他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间呢?就算在没有钟表提醒的户外,每一次,他都能在陆漫漫机械表指针转动到第30下的时候,分毫不差地醒过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雨夜的街景,因为不在意时间的磨蹭性格,不少人还在下班回家的途中。
雨滴打在屋檐上,落在地上,“嘀——嗒——嘀——嗒——嘀——嗒——”,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像是应和着这节奏,如乌龟般慢慢挪动着。
突然,她明白了地下世界违和感的来源。
只要仔细辨认,就会发现一个缓慢的节奏。下雨天,雨落的声音;阴天,风打树枝的声音······
“嘀——嗒——嘀——嗒——”、“呼——啦——呼——啦——”是托特区运行的基调。
就像若毕区无处不在的嘀嗒声,它是一个统一的指标,用以时时刻刻测量时间。嘀嗒嘀嗒嘀嗒,陆漫漫默念着估算,60下声响正好代表30秒的流逝。
陆漫漫仰头凝望天空,看到了环境模拟器中心闪耀的金属光泽,那是跟她练习用的零件会泛起的相同的光泽。

原来,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兔子”,也没有天生的“乌龟”。
7
陆漫漫被追捕时,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让她闭嘴。
城市的报警系统保持警戒,警犬掘地三尺挖断了无数水管,市民的悬赏热线被打爆,私家侦探动用了所有人际网,占卜师的水晶球指向四个不同方向。
可惜陆漫漫跑得很快,或许有人看到她从身边疾驰而过,却没有一个能抓到她。
陆漫漫用手机向通信网的每个频道发出预告。如果妈妈此刻正坐在电视机前等待晚间大放送,那她等来的将会是自己女儿的身影。
人员流动管理局的老大在电话那头生气地大叫着何奈的名字,想让她也快去抓人。然而,何奈开着免提,正坐在通信局的直播间调控着各个频道的信号。
半个小时前,她投下的石子终于泛起了波澜,何奈等到了陆漫漫来找她帮忙。她相信陆漫漫对时间的征服欲会给这座城市带来全新的面貌,所以答应予以她协助。

妈妈在电视机里看到女儿时吃了一惊,陆漫漫上镜也不显胖,高高瘦瘦,眼神犀利,看起来有着区别于同龄女孩的英气。妈妈想,要是她也能像若毕区的年轻人一样有机会出演电视剧就好了。
陆漫漫停留在了她熟悉的院子里。
她把手机固定在院子的木架上,调整镜头对准自己,然后拿着扩音器向城市宣告她的惊人发现:“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不是由基因决定的。”
广场的彩屏,家用电视机,平板电脑都被陆漫漫坚定的面孔占据。
“她在这里!快抓住她。”在考核时指责她衣冠不整的人员流动局老大指挥下属一起冲上去抓她。
陆漫漫按动手上的按钮,导致院子外的那条传送道发出“嘎啦嘎啦”的卡壳声,最后慢慢停止了运转。
“不要过来,不然我会让更多传送道停下。”
这可不行,一条传送道的中停会导致依靠它来往的人们之后所有行动都被迫推迟。工人不能及时去换班,导致生产计划延迟,市场交易的出现问题;家长不能及时回家辅导孩子的作业,导致孩子的平时分数下降,最终成绩的退步。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倒塌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抢救,那整个系统将会接二连三地崩溃。

老大怕了,和陆漫漫谈起条件。
“人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受到环境的影响。只要能让我证明这一点,我就什么都不会做。”
“别傻了,托特人就是托特人,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是吗?那让我和你们若毕区人比比,如果我输了,就认命。”
老大认为陆漫漫这种自取其辱的解决方式再好不过,他同意了女孩的请求,让她任选一人作为对手。
8
黎杨最近老是疑神疑鬼的,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然而,每每他猛地回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他将此归结为药物带来的新的副作用。
成年之后,黎杨就患上了焦虑症,医院开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成了他离不了的镇定剂。他习惯了嗜睡、乏力等常见的副作用,可没想到这药吃多了还会产生幻觉。
黎杨想起了他的前女友,刚分手那一阵,他经常感觉家里飘着她的影子。女友比他大了三岁,无论是工作经验还是人生经验都比他丰富得多。在一次偶然撞见他发病后,就果断离开了他。

黎杨懂的,女友的人生经验告诉她立刻分手是最具效率的做法。她害怕会被伴侣的焦虑带来的止步不前所拖累,更害怕这种焦虑会通过基因在下一代的生活中延续。
女友的离去一度使黎杨的病情加重。他迫使自己换了一份更忙碌的职业,一心扑在工作上会让他忘记很多事,但另一方面,新工作在时间方面的苛刻要求,又让他陷入了新的焦虑中。
每当面临交货期,他就会出现应激反应——吃更多的药,巡视更多次生产线,即便他从未出过差错。
在压力和药物副作用的双重夹击下,他总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前一秒还在挣扎窒息,下一秒就因放弃抵抗而彻底昏沉。
这个晚上,状似一切如常的黎杨也在被无形的敌人纠缠。屋外的吵闹让他烦躁不已,他暂且从个人情绪中脱离出来,起身走向大门。
一推门,黎杨只瞧见一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和手指主人身后一溜烟儿排开的警员们。
就这样赶鸭子上架,不明所以的黎杨被送上了赛场,和托特区女孩比试速度。陆漫漫指定了用组装相同零件的方式判定快慢。

黎杨不太情愿,但身负的重任让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屋里吃了两颗抗焦虑药,把比赛场地选在上班的工厂。
虽然他是管理岗,为了掌握工人最短的生产时间,应对交货期,他也没少看图纸,对部件制作的步骤相当熟悉的。如果用工厂的图纸,赢过地下来的人自然不在话下。哨声还没吹响,黎杨蔑视的心情率先升起。
9
陆漫漫调整好手机角度,对着镜头点点头。
人员流动管理局老大作为考核官之一,吹响哨子,宣布着比赛的正式开始。
陆漫漫和黎杨共用一张在工厂里找出的组装图纸。
虽然她没有练习过一模一样的图纸,但从大致的步骤看来,过程都是类似的。关键在于用加热装配法迅速组装过盈量较大的零件,对烧水时长的准确把握和在烧水的过程中对时间的分配左右着输赢。
陆漫漫按部就班地用机床切割原材料,烧水加热零件······身旁的黎杨适应了切割的方式,居然比她的进度快了大半。跟前的热水在器皿中翻滚着,他有些不屑地撇了眼陆漫漫,然后闭上眼睛,瞌睡一会儿。然后,就等着热水烧开,组装过盈的零件了。

正在这时,屋外强风吹拂,树枝摇曳乱舞,窗户也被吹得咿呀作响。考核官去把车间里的窗户锁上。
风声被关起的玻璃窗隔绝在外头,室内静下来,那个无处不在的嘀嗒声又清晰地显露出来。
“嘀——嗒——嘀——嗒——嘀——嗒——”,何奈操控着通信局的广播频道,向城市放送一个节奏缓慢的背景音。
陆漫漫熟练地将加热装配好的零件放在水里冷却,她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零件一个个拼好。
黎杨打着瞌睡,耳朵还在聆听那个放缓了的节奏来计时。等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睁开眼才发现陆漫漫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将冷却的零件安到组装好的部件上。
“不可能——”关好窗走回机床前的考核官无法接受陆漫漫胜出的事实,“你一定是作弊了,考核无效,我宣布考核无效。”
他抢过陆漫漫直播的手机,砸烂在地上。
陆漫漫直接对着半空高喊:“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赢了若毕区的人。事实证明,人对时间的感知不是天赋的,地上、地下居民的群体差异是由人为因素造成的。若毕区的大人物利用我们不断制造零件和部件,并低价回收来生产、更新能影响人们对时间感知能力的环境模拟器。

例如,长时间设置阴雨天,再通过模拟器排放热风,制造放松并且令人昏昏欲睡的环境。然后模仿风声、雨声等自然界的声音,在托特区植入一个影响人们行为的隐蔽节奏。不同于地上快节奏的背景音催人行动,地下的节奏隐蔽而缓慢,潜移默化地降低着人们对时间的敏感度,让托特区人相信自己天生就比‘兔子’感知时间的能力要弱,从而认命地待在地下,任劳任怨开采干热岩换取地上的科技支持。”
工厂里的广播、地上地下的电视、商场里的广告屏都成了她声音的传播器。
“谎言终将被拆穿,世界上根本没有天生的兔子和天生的乌龟。只要来到地面上,大家都会受到环境的影响,变成对时间敏感的、所谓的‘兔子’······”
直播通过通信网传遍地下。当时陆爸爸正在工地里开着机器,钻井打孔。他没有野心,是个务实的人,每天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
那天也是如此,陆爸爸还在钻井打孔,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的同事老刘突然冲出来说,别钻了,快冲啊。

冲什么?陆爸爸没听清,也没按下机器的暂停键。
轰隆隆的机械运作声被轰隆隆的脚步声盖过,工地上的所有人都涌了出去。老刘拉住他,跟着人群一直跑。他们跑得很慢,直到环境模拟器设定的黑夜更迭为雾蒙蒙的白昼,托特区的人们站在那条黑漆漆的下水管道前,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光明。
10
距离攻占若毕区时过一年。那些大人物的阴谋被拆穿后,气愤的托特区人通过陆漫漫指示的通道来到地上,经过三次激烈的斗争之后,两区居民共同达成和解,共同生活在了地面之上。
陆漫漫直播的视频被青春偶像剧的知名制片人看到后,对方力邀她来出演新剧,宣称要打造一个反套路的超A女主。
于是,她过上了妈妈眼中的理想生活。
她的一天以45分钟为一个单位进行划分。
7:00,出门
7:45,达到公司
8:30,弄好妆法
9:15,接受采访

10:00,移动试戏
10:45,······
······
终于有一天,她也开始根据无所不在的嘀嗒声,精准掌握了时间。但她发现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躲避和时间相关的字眼:
“你知道你迟到了10分钟吗?”、“对不起,系统已于1分钟前关闭,请于下个月30号再次提交申请材料”、“截止日期在明天下午两点”、“都几点了,你得跑着去了”······
时间改变了她的生活,对时间的过分敏感也许也绑架了她的生活······她不断地在思考,是否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模式。
后来,陆漫漫常常想起何奈,以及何奈告诉她的那条通往地上的下水管道。朝向光明的黑暗最能让人心潮澎拜,可惜那段阴暗的管道连同神秘的何奈一起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11
“往传送道扔螺丝钉,在工厂外装鼓风机,帮她逃避追捕、赢得比赛······姐,你为什么要帮陆漫漫?”

“因为我无聊呗。你不觉得一个城市里几个区域各自为政的生活很无聊吗?我们天天像他们看电视一样,看着他们的生活,然而,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给邻居们一点提示,促进一下城市居民的情感交流,不好吗?”
“况且,陆漫漫挺有趣的。她既有人类的懒惰本性,也有强烈的征服时间的欲望。眼下,她克制了自己的惰性,开始和时间赛跑。如果她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仅仅只有‘快慢’,还有回溯收缩,甚至还有一个存在于时间枷锁之外的‘我们’,你觉得她会怎样?”
“会怎样?难不成她还能像我们一样将视线拓展到空间以外的时间方向吗?”
“谁知道呢?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我期待有一天,门铃响起,是她来这里找到我们。激发欲望的罂粟种子已经埋好,剩下的只有耐心等待。”
话罢,何奈背上双肩包,一打响指,抢在男孩前面消失在了空气中。
· END ·

大家好,我是惊人院的院长。
欢迎走进惊人院,这里是一家非正常事件研究中心。
每周一、周三、周五、周日,我们一起脑洞大开!
妈妈走了爸爸天天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