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绵羊】 怪 胎

没有名字，年龄未知，皮肤滚烫，眼神呆滞。
用手拂开遮住左脸的头发，是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说不出的怪异。
“别看了，胎记而已。”她拍开那只拂着头发的手，于是头发如同柳絮般飘落，杂乱地散在那块胎记上。
“从出生起它就有了，就像是印记之类的东西，烙在脸上，一辈子取不下来。”
“所以你特地留了左边的长发，是因为那些欺负你的人嘲笑这块胎记吗？”
“他们都说我是孤儿，是怪胎。才不是呢，我不过是想，融入这个世界，融入你们这些人……正常的人类。”
她总是很平静，没有一丝抱怨的神色，那张脸永远是淡淡地，好似一面平静的湖水，任何投入的石头都掀不起一圈涟漪。
但是，只有一潭死水才会是不动的，平静的湖面下，是未曾设想过的狂澜，正暗暗涌动着。
班上的人常常欺负她，街坊邻居也总是对她的身世和那块胎记议论纷纷。但她却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再装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有时她会呆呆地抚摸自己的脸，尤其是左脸的胎记，黯然失色。知道她又被人欺负了，但想不出安慰的话，也不愿做过多打扰，便不再理会；即使忍不住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她也只是报以强笑，装作平安无事。

对她来说，下雨天是最麻烦的天气，因为她曾说过她不能淋雨，哪怕一点点也不行，否则会生很严重的病。因此每到下雨天，都要撑着伞和她一起走，直到停在一个小巷子里。她说这里是她的家，但从没看见巷子里有门，也没有看见她走进哪间房子过。
突然喜欢下雨天，因为可以送她回家，甚至……希望每天都是下雨天。
路途很远，于是刻意把脚步放慢，享受两个人在一把伞下的每分每秒。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的“啪嗒啪嗒”声像是电流短路时电荷爆炸的杂音。风把伞的支架撞得摇摇欲坠，她有些担忧地询问：“会散架吗？”
“不知道，2020年生产的，是个老古董了。”
“都几十年了，怎么不换一把？”
“可能是因为，我向往那个年代吧，没有战乱，没有剥削，连生命都是鲜活的，不像现在，到处是高级科技，有什么用呢，没有人研究底层人民的生活，反倒去研究仿生人，还想投入社会，是因为活人没有活着的希望了吗……”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伞被风吹得像无头苍蝇，只能先专注于把伞拽稳当。“这伞…真得买一个新的了。”
冷风吹得人心寒，不禁把伞往她的方向靠，她的手依旧滚烫，仿佛感受不到寒冷。她又轻轻地抚摸着那块胎记，枣红色的月牙刺在脸上，那是众人取笑并亵玩的对象。

不想打扰她，于是闭上了嘴。默默走了一段路，她如释重负般垂下手，轻叹一口气说：“希望不要散架。”
往后的几天，她没再来学校，空荡荡的座位仿佛还残留着她的痕迹，甚至还在期盼着，下一秒她会回到位置上，像往常那样淡淡地说着话。事实是她确实失踪了，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连欺负她的混混们也不知她身在何处。日子一天天往后翻腾，再见到她时，是在半个月后，那个小巷子里。
暴雨掺杂狂风，黑漆漆的天看不到一点阳光，雾气封锁视野，人被锁在白雾黑云种，不知何去何从。
被意识驱使这来到这条巷子，果然看到了她。她趴在地上，几个青年正讥笑着殴打着她，木棍一下一下砸在松散的骨架上，拳脚毫无章法落在瘦削的后背上，她整个人犹如泄了气的沙袋，无声地接受着陌生人的癫狂，尽管她什么也没做。
终于有人觉得不能再打下去了，扔下了手里的棍子，其他人也纷纷停手，在一旁歇着气。
“皮还挺厚的昂。”其中一个挖苦着，众人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试图通过言语继续打击她的心理，让她没有喘气的机会。
“给爷看看打残废没？”一个人上前观望着，端起她的脸色眯眯地说：“长得还不赖啊！…哎哟我去，还有一胎记呢，你们过来瞅瞅。”说着就要摸那块胎记。

“…不要碰…”她虚弱地说着，语气从平淡无奇变成了乞求。
话没说完，一只脏手就把玩起那块胎记，一个人摸，几个人看，讥笑声被无限放大，世界像是似要炸了一样。
“那谁啊，在那看呢？”猛然想起自己还在现场，但已经被人看到了，那一声叫唤把几个人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回看之际，她突然挣脱开那只恶臭的手，迅速爬起，手上攒着一块尖锐的石子，她不假思索扎进其中一个人的胸膛，又迅速抽出，霎时鲜血四溅。没等反应过来，又扑向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用力划过那人的脖子，血溅了她一身。
“我去！杀人了！”剩下两个施暴者连滚带爬转身逃跑，嘴里是含糊不清的求饶和咒骂。
“疯子！！！怪胎！！！”
两人跑远了，雨巷里顿时很安静，只有一塌糊涂的雨声，和弱弱的喘气声。
一瞬间感到自己的无能，果然关键时刻自己只能当一个路人吗……
有些于心不忍，于是默默走到她身边，撑起伞帮她挡雨。
她哭不出眼泪，纵然她有着无边的悲伤，但还是只能一昧压抑，无法爆发。
她淋雨了，她反应变迟钝了，她…变得陌生了。从她杀人开始，我就认不出她了，不过是她身上还有曾经的味道罢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块枣红色的月牙胎记，，然后毫不犹豫地摁了下去。与此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音从她的脑袋里想起。
“您已启动自毁程序，此程序会删除所有记忆文件以及性能，将造成不可逆的结果。是否确认？”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摁下开关，虽有一丝犹豫，但结束的心却是如此强烈，很难想象出世界亏欠了她多少。
“确认删除。一分钟后程序归零。”
她抬起头轻轻地说：“我进水了，会短路的。所以现在我必须自毁，你……不必再为我撑伞了。”
“我只是一直没想到你也是仿生人，怪不得你总是想融入人类的世界，怪不得你的皮肤总是滚烫，怪不得你不能淋雨，怪不得你不让人碰那块胎记……每次受人欺负，你都是摸着那块胎记，其实你每一次都想摁下去吧，但是为什么要强撑到现在呢？”
“我以为世界上光明的东西总是比阴暗多，事实证明我错了，所以我想通了，或许是这样呢。”
她的程序在流逝，她即将变成一堆废铁，失去仿生人的灵魂，躯体捐给垃圾场。
“但是谁在乎呢？我不过……是个怪胎啊。”
身体骤然冰冷，眼里没有灵魂，无情的世界又抹去了一个充满生命的灵魂。即使她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但就这个世界而言，她的存在不过是让世界多了一个怪胎。

孤单的雨伞之下，含着泪的苦笑。“你是怪胎，那我是什么？”
把手放在没有心跳的胸口上，用力掐一下，脑袋里面有人在和我讲话。
“您已启动自毁程序，此程序会删除记忆文件以及性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结…”
没等它说完，先掐碎了自己的心脏。
“确认删除。一分钟后程序归零。”
电力在流失，程序被碾碎，突然有一个离谱的问题：是世界容不下怪胎，还是世界充满了怪胎？
哔…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