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执】【黎明】卸甲（情劫里执家先祖的故事）

“陛下，皇贵妃殁了。”
“下去吧……”
那是执衡入宫的第十个年头，瑶光下了一场大雪，方漏了头的羽琼花苞上挂了沉沉的霜，暮气沉沉如被风霜岁月压弯了脊梁。
执衡，就死在这一场大雪里……
悄无声息……
挥退了方夜，慕容离依旧批阅着奏折，外头的雪又似厚了几分，那冷心冷情的帝王，才呕出一口血来……
…………
执衡与慕容离，相识于京都，那时，他们还都是留质在京的王侯之子，而执衡是这一群质子中最为耀眼的存在，他骑射兵法俱是上称，连当年的启昆帝，都对他赞不绝口……
后来天下生变，质子出逃……
再见，是在昱照山，慕容离已是心思深沉的瑶光王，执衡却还是明艳的世子殿下……
那时天下乱局以启，执衡代父与瑶光王结盟，他二人，也是在此，结了缘……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慕容离说：阿衡，本王要为你盖一座宫殿，这世间，最华美的宫殿。
慕容离做到了，在他称帝的第二年，执衡搬进了瑶光最华美的蒹葭宫。
十年后，那个曾明艳如暖阳之人，亦在此处如落日西沉，再无余温，床畔，只跪了胞弟执玥。

那和他一同长大的少年郎，直至他闭眼，都没有来看他一眼………
…………
陵光和蹇宾死了，死在昱照山上，他们本是来求执衡的。
求他，看在幼时情谊，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说，这江山，他们不争了，他们只求，安于一隅……
执衡应了。
可他们还是死了，死在了下山的路上，被慕容离劫杀。
“怪我？”慕容离轻轻拥住执衡。
“他们降了。”
“那是他们兵马不足了。”慕容离轻叹“待到他们修养几年，他们还会卷土重来。不尽除，本王心难安？”
那我呢，你是否也心中难安？
这话，执衡终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慕容离回他是，亦怕慕容离回他不是。
………………
祁坤三十八年，启昆帝病重，禅位于瑶光王慕容离，又一年，瑶光陈兵昱照山。
小七跟在执衡身侧二十年了，从未见过执衡这般模样，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耗尽了一般。
“王上，倾尽天权之力，我们未尝不可与瑶光一战。”
说话的是天权大将齐铭，执衡闻言却摇头“这仗，打了多少年了？”
一句话，问的坐下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执衡的胞弟执玥回道“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执衡闭上了眼。

许久，才慢悠悠道“本王闭上眼，便能听到百姓的哭声……”
“……王上，您是打算？”
“降吧，他会是个好皇帝。”
…………
他是个好皇帝，爱民，勤政，情深似海。
迎娶执衡那一天，瑶光王城的每一条街道，都挂满了琉璃宫灯，皇宫更是灯火通明，世人皆道，圣上求娶天权侯，必是心间极为爱重。
执衡亦是如此以为，那一日的欢喜，让他忘了昱照山上，亲眼看着陵光蹇宾死去时的恐惧和不安……
…………
直至生死入眼帘，方知情字乃是贪……
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宫中多以熄了烛火，只这蒹葭宫还灯火通明，执衡倚在窗前，影子被灯火拉的老长，小七捧了个手炉上前，小心道“娘娘，夜深了，歇了吧？”
“陛下今夜宿在了何处？”
“向煦台……”
执衡听着，苦笑一声，闭上了眼。
小七在执衡身后，瞧不见执衡的神情，他瞪大了眼不想让自己在主子面前哭出来，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嗒吧嗒吧往下掉。
许久，执衡轻笑一声回头，伸手抹去了小七的眼泪“哭什么，都是你主子不争气。”
那是执衡入宫的第五个年头，膝下无子，渐渐的，失了恩宠……
头一年，向煦台的煦贵人有孕，经过御花园时，恰遇了执衡在园中舞剑，许是养在闺阁的女子从未见过刀兵受了惊，那煦贵人一跤正正摔在执衡脚边……没了孩子。

端坐中宫的皇后唤来执衡，让人废了他一只手……
自此，执衡再也握不了剑……
也再未主动去寻过慕容离……
宫人都说，皇贵妃失了宠。
那之后慕容离偶尔过来，每回来过，执衡都要喝几日的坐胎药，可他从来，没有怀上孩子……
执衡常问来请平安脉的太医，为何五年，他都未有孕，太医喏喏不敢言……
五年的宫墙生活，到底磨平了执衡的棱角，开始想要一个孩子，来求慕容离的一分宠爱……
可时日渐久，执衡也便不再强求，不再拼了命的灌那坐胎药。
只是偶尔看着挂在墙上的星铭剑，看着手上的疤，也会想起，他也曾策马扬鞭，那般肆意畅快……
………………
这人啊，有时苦求不得的东西，一旦不再执着，便得了。
那是执衡入宫的第七个年头，他有了身孕，那时他瘦了很多，被车辙碾过的手已枯槁如冬夜寒枝，慕容离执起他的那只手，将脸埋了进去，无声的哭了一场。
执衡不明白慕容离为什么哭？
明明他们，早已经没了多少情意。
不过他还是将手放在了慕容离背上，轻抚着……
一如很久之前，慕容离的父亲过世的那一夜……
…………
那个孩子终究没有保住。

太医说，皇贵妃体寒，怀不住。
慕容离坐在床头，握着执衡的手，一遍遍轻喃“没事的，阿衡，很快就好。”
很快就好……
执衡张了张唇，发出的却是几句听不清的呓语。
落了胎之后，执衡身子便不行了，小七常见他坐在阁楼之上望着宫外，分明正是壮年，可远远看去，却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慕容离这时却常来陪着执衡，拥着他坐在暖阁里，看窗外桃花开了又谢，枫叶红了又落，雪花飘了又化……
执衡突然问慕容离“阿离，我活着，你也心难安么？”
慕容离愣了愣，笑“怎么会，当年在昱照山，我们就说好了，这江山，你若要，我不夺。”
执衡听过笑了笑“那时，我说，我不想做皇帝，想做大将军……你让我……做你的皇后……可你没有给我后位。”
“…………”
直至离去，慕容离都一直沉默不语。
此后，直至执衡去世，慕容离再未踏足过蒹葭宫……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